【8】
那是一個很陌生的臉孔、一個帶着濃濃的咖啡香從校長室出來的人、一個感覺上年齡不是很老很老,微笑起來卻有着古裝劇裏得道高僧的清高……
一個問我們要不要喝他煮的咖啡的校長出現了……
過後就是猴子們的鬼叫,一種代表意想不到的鬼叫。因爲之前的漫長等待,我們都在討論校長是什麼樣子的。健說:「這種從來不出辦公室,要麼忙得要死,雙眼全是紅血絲再加上深深的黑眼圈……」說到這裏,健還拉下眼皮翻了個白眼,又繼續說:「要不然就是陰陽怪氣,一副憋得太久幽靈的模樣……」
結果呢?
「世界上的事果然都會遠遠地出乎我們的意料……」班上唯一沒有任何訝異表情或任何正常反應的香鈴喝完她最後一口罐裝咖啡,然後這麼說。校長也不理會我們的反應,只是吩咐書記帶我們所有人進去會議室。
不久,校長進來了,帶着一壺咖啡,他說:「我是最近才學會煮咖啡的。這是我第一次煮咖啡,你們可全是第一位喝到我的咖啡的學生。」校長把咖啡放下,然後又走了出去,我們只能一臉錯愕地看着這個深不可測的笑臉,一句話也說不出。每個人的動作都是拚命用手託住不斷往下墜的下巴……
他拿來了杯子,一杯一杯幫我們倒好後,我們才慢慢清醒,看到站在會議室一角的青蛙,那臉比糞池還臭。我想,八成是我們這位從不問塵事的高僧校長對她說了禪。書記爲她搬來了一張椅子,校長也在首席位子坐下了,書記不以爲意地向校長微笑後也遞給他一杯咖啡。
「謝謝。」校長客氣地說,書記才輕聲地離開會議室。
一切彷彿是正常的,可怎麼……我們都還在努力把下巴接回去,除了香鈴。不過我很快地接回了下巴,因爲滿室的咖啡香讓我的口水分泌得很快,不閉上嘴就會流滿地了。看清楚校長,我打從心底稱讚,也打從心底懷疑:「好親切的一個人……」轉念又想:「不曉得會不會對我們做什麼又讓我們出乎意料的事情。」
「嗯……怎麼都沒人喝?」他拿着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示意要我們跟着喝。
我們個個在「你看我,我看你」這個動作結束以後,各自緩緩拿起擺在自己面前的咖啡。我不是很懂咖啡的人,我只懂得泡商場上包裝精美三合一即溶那種。若是問我味道,我會說還可以,因爲我不清楚好喝與不好喝的分別,如果真要說出什麼,我能夠說的只是它比三合一即溶咖啡好喝一點。味道就是這樣了,但場面和氣氛很不對,只見一隻隻猴子把杯子放得很重,不知道是想砸了杯還是想砸了桌子……
大家臉色都故意顯得難看,是故意的……我知道。可是,爲什麼?
「很難喝嗎?」校長還是笑着說,對於眼前沉靜的冷,他給予不理會的態度。
「難喝死了!」「對啊!這麼難喝的東西還好意思請人喝呢!」所有人都嘟嘟嚷嚷說着難喝,有些做出嘔吐狀,那一刻,只有我和香鈴還捧着杯子傻傻看着。健瞥了我一眼,打了一個眼色:「跟大隊啊!」我知道他要我配合,但我還是忠於自己的感覺,我說:「過得去。」因爲這是有點屬於好的方面的詞,所以大家都賞了我一個白眼。
當我還在納悶着,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香鈴身上。香鈴,在外表上來說,是很可愛的女生,呵呵……最少比小嵐可愛,而且不會暴走、不亂打人。
「香鈴!咖啡很好喝嗎!?」健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個「好」字特地加重了音量,而且還先瞪了我一眼。我搔搔頭,仍然一臉不解地看着他們。
香鈴水汪汪的眼睛無辜地看着健,問了一句:「說好喝會怎樣?」這時,小嵐莫名其妙地激動起來,她馬上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質問她:「香玲,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香玲的表情更加無辜,小聲地……
「不會被打的那一邊。」她這麼說。當全部人傻眼,香鈴才笑着又解釋:「開玩笑,呵,是玩笑喔……」要不是她長得可愛,班上的猴子纔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這一段插曲,校長還是保持着微笑望住我們的胡鬧……
從來,除了鮭魚以外,再沒有人這樣看過我們。當我們上到訓導處、教師的辦公室,不管是什麼人,不管我和健其實只是去拿個點名簿,他們都會給我們一種眼光,一個譏笑的笑容……
有次,健差點跟一個學長動手,在那之後,我不準他去拿點名簿。因爲他在意,至少……比我在意。
我真的不會奢求這個世界能夠平等對待所有人,但至少給我們一個能夠像平常人一樣的成長環境。但,似乎我們都認爲不可能吧。因此,當有人給我們溫柔的眼光,真正的微笑時……我們都沒辦法立刻接受。鮭魚老師那時候也一樣,比起一開始就給我們臉色看的老師,她更受到我們的排斥。
那時一模一樣的情形,現在又出現了。爲什麼?我還是不懂。
多麼渺小的機率,給我們遇上了想對我們好的人,但是對方越想對我們好,我們卻越不接受;越對我們好,就越被我們用惡劣態度對待。明明渴望被在乎、被接受、被愛……卻越不肯承認自己缺乏這一切。就像有些人越想哭卻越會笑一樣。頓時,我的腦子被滿滿的爲什麼充斥着。
大概是認爲這個場面繼續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校長開口宣佈青蛙老師不再是我們的班導師:「嗯……對了,胡老師告訴我:她沒有時間好好教育你們。我想,她是很忙的。那麼,在我還沒爲你們找到新的班導師,我會暫時去代課。」他看看錶,又吩咐:「你們都回班去吧……下一節的課該開始了。別讓老師等急了。」
其實,校長還沒說完,人都已經開始走了……就像一場表演到了尾聲的時候,不會有人願意留下分享演出者的喜悅。在所有參與者爲了演出的成功歡呼的時候,臺下已經沒有半個人。我老是覺得,真正的成功應該是直到尾聲時,觀衆席上仍有熱烈的掌聲……
但不能說校長失敗了,因爲校長的最後一句話,人人都聽到了。
「回去好好想想,爲什麼我的咖啡會這麼難喝……明天給我答覆好嗎?」校長最後笑着說。這句話很平常,也沒有什麼問題。
可是,就這麼的一句話讓班上窒息的沉靜,沉靜到放學。
當時我走到會議室的門口,我真的被這個問題愣住了,又一次沉醉在滿滿的爲什麼裏頭,出不來。若是香鈴不把我拉走,我會站在那裏很久。我一直沒辦法問他們真正的原因,沒辦法問他們:「其實,咖啡並不是很難喝……爲什麼?爲什麼要說到它像糞水一樣難喝?」
不只是健、小嵐……最溫和的水魚也一樣。爲什麼?我又問。我問香鈴,香鈴只是笑着說:「可是,我覺得好喝啊……」問她,是我白問了,就像問我自己一樣,都是白問。因爲覺得難喝的,不是我們。
今天又是一個不尋常的日子,平常,放學鐘聲響起之前,我們班就應該空了,可是今天不是。當鐘聲響完了,走廊上一陣吵雜聲結束以後,纔有人慢慢拿起書包走出課室。小嵐和健走的時候,沒有一句再見……水魚也是……全班都是。
我看着他們離開後仍然發愣,要不是姊走來對我說,她會遲些回家,要我和阿毅先走。我想,到她回家的時候,我可能還在學校發呆。
「今天真是不尋常……」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語。
「是啊!連二姊你也覺得我的今天不尋常吧!?哈哈哈哈……我班上的同學是不是很有趣呢?」身邊這隻拋不去的小鬼頭一直不停地說着他遇上的事,真的是神經大條的小子,還以爲我在回答他呢……阿毅的話題,其實我也沒聽進多少,全都敷衍地回着,而他的神經依然大條。
回到家裏,洗好澡我直接趴在牀上,望着天花板……腦子裏依然是十萬個爲什麼在拼命發問,而被我望着的天花板沒有給我任何答案。
是的,我在繼續發着放學前的呆……
這發呆的程度嚴重到有人進了我的房間,坐在我的牀邊,我都沒發覺到。一直到那個人敲了我的頭一下,我才知道有人進來了。雖然應該先嚇一跳,但是如果這敲擊十分的熟悉,我就不需要驚訝了,我只需要想想在那兩個能敲我的頭的人之中,這一記是誰敲下的?
但,其中一個應該還沒回到家……所以,是另一個。不需要回頭看,我揉着可憐的腦袋瓜,喚着:「媽媽……」
「不敲你的頭你是不會醒啊!」媽媽這麼說。我心裏終於明白,唉……姊姊敲我頭的技巧原來是媽媽的真傳。
「不用喫飯嗎?就只會發呆,起來喫飯!」
我家媽媽和姊姊唯一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媽媽沒有姊這麼溫柔。因爲叫我喫飯的姊姊不會硬生生把我拉出來喫飯。她只會告訴我再不出來喫,阿毅就快把我的份喫完了!扒着一口一口的飯,我看着靜靜喝湯的媽媽,我真的好奇……
媽媽,你可以溫柔地進我的房間,可以溫柔地坐在我的牀邊……爲什麼就不能溫柔地叫我喫飯?
「二姊,你這雞腿不要?」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我還沒回答,阿毅的筷子就過來了,筷子我沒拿在手上,所以我直接伸手要搶救屬於我的那隻肥雞腿。「啪!」的一聲,我的手被狠狠地被筷子鞭了一下,我家太後發威了:「沒筷子給你用嗎!?」
我怯怯地把手縮回來,那小鬼得意得很,故意慢慢地去挾。「啪!」又一聲,阿毅大叫「哎喲!」,摸着紅了一痕的手背。「我公公平平地分,每個人都有一隻!你喫完了還搶什麼!?」是是,太後最公平!最好人了!我心竊喜着,小鬼頭只好可憐兮兮地望着那雞腿起飛,他不敢吭聲。我們家沒有皇帝,只有太後,所以一切當然由她做主,我看着屬於我的雞腿向我的盤子降落,筷子就不自覺地待命這一刻。我啃着雞腿,心裏很感動……
也許,我總是不能引起你的注意。不過,至少在這個家,你還是不會忘記我的飯。小時候,可能是我們都不懂,或許被打的時候,我們的眼淚不是因爲痛……而是因爲媽媽的不溫柔而感動。因爲,世界上有些人連媽媽的不溫柔都得不到。
【媽媽的不溫柔,有時候真的會讓人莫名的感動……但是,這麼想的人會不會只有我而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