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蒼麒不知道自己期待什麼。
在拋下燕霜凝一個人在北京三個星期之久後,他不曉得當自己再回到北京居處時,面對的會是怎樣一個女人。
也許,該是一個冷凝着一張臉孔,仍然堅持提出離婚的女人。
或者,會是一個默默含淚,軟語要求着要回臺灣的女人。
但,即便他在心底模擬過數種情形,卻萬萬料不到迎向他的竟是一個淺笑盈盈的女人。
她接過他的公事包,將他簡單的行囊暫且擱在客廳桌上,接着,爲他倒來一杯剛剛衝好的龍井茶。
“喝點熱茶吧,現在雖然說是春天,可天氣還是挺涼的。”她柔聲道,“你一定累了吧?要不要我先替你放水洗個澡?”
“替我放水洗澡?”他不禁發愣,半猶豫地在柔軟的沙發落坐,怔怔地盯着面前溫柔體貼的女人。
他沒搞錯吧?從很久以前霜凝便不在他身上多費心了,偶爾的體貼也是爲了演戲給旁人看。
現今這屋裏除了他倆,並沒任何其他人,她何必擺出這副賢慧模樣呢?
“嗯,我知道剛下飛機的人都巴不得馬上洗個澡,洗淨一身風塵僕僕。”她依然淺淺笑着,彷彿沒注意到他微微震驚的神情,“我現在就幫你放水,你先喝個茶休息一下吧。”說着,她旋過窈窕身軀。
他瞪着她步履輕盈的背影,“霜凝?”
“什麼事?”她回眸,一笑。
築然的微笑瞬間奪去陸蒼麒的心神,他一怔,忘了自己要對她說什麼,只是搖搖頭,“沒什麼。”
星眸燦燦凝望他,數秒,“馬上就好了。”
拋下清柔的最後一句後,她纖細美麗的倩影終於淡出他的視界,留下他怔然發愣。
***
當陸蒼麒洗淨一身塵土,穿着深色睡袍,頂着溼灑灑的黑髮來到客廳時,室內正迴旋着悠揚好聽的樂聲。
德弗札克的新世界交響曲
他怔怔地想,一幕朦朧的影像迅速躍上腦海,一個綁着馬尾的俏麗少女曾經在這樣悠揚的樂聲中,潑了他一臉冰涼的雞尾酒。
那彷彿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可奇特地,他似乎仍能清晰地憶起當時她臉上那蘊着調皮的笑容
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陸蒼麒搖頭,強迫自己收束迷濛的思緒,視線則落向坐在客廳一角,正低頭研究着某本書籍的女人。
她看得那麼專心,完全沒注意到他的出現,秀麗的長髮柔順地泄落肩頭,在米黃色燈光的掩映下泛着柔亮的色澤。
“你在看什麼?”他開口,故意粗魯着嗓音。
“哦,你洗好了。”她揚起頭,菱脣微微一場,“我幫你清出了行李內的衣物,你應該不急着穿其中哪一件吧?我明天早上會幫你洗一洗。”
“你要幫我洗衣服?”
“嗯,這邊有洗衣機不是嗎?”她理所當然地應道,見到他不敢相信的表情後連忙解釋,“放心,我不會把那些西裝或襯衫丟到洗衣機的,襯衫我會用手洗,西裝的話這附近有乾洗店嗎?”
“樓下有一家”
“那好,我會替你把西裝送去幹洗,別擔心。”她眨眨眼,“不會毀了你漂亮衣服的。”
她半開玩笑的口吻及燦亮的星眸令他心一跳,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手上的是什麼書?”
“哦,這個啊。”她墨睫一掩,瑩潤的臉頰瞬間染上紅暈,似乎有些一不好意思,好一會兒,才揚起眼眸,舉高手中的書,這是食譜,我昨天逛書店買來的。”
“你買食譜?”他膠着她,語調怪異。
爲什麼這女人今晚的一舉一動總是令他喫驚?
“是啊,我想學學烹飪”
“烹飪?”她沒發燒吧了“怎麼忽然想學?”
“因爲我想既然我要在這邊住,至少可以幫你煮晚餐”
“如果你是爲了晚餐的話,不用擔心,我們可以請個阿姨之類的來幫我們打理三餐。”
“是嗎?”她凝睇他,“那你以前爲什麼不請呢?”
因爲不需要啊,自然有人替他張羅一切。
明顯的答案跳人心頭,但他沒有將它宣諸於口,只是沉默不語。
她望着他,像是忽然領悟了什麼,澄亮的眸驀地沉合,“既
然既然你以前沒請的話,現在也不需要。”清雅的嗓音-頓,“我會幫你處理的打掃家裏、做飯、洗衣反正我在這邊也沒什麼事做。”說到這兒,她忽地微微一笑,只是那淺淺的微笑不知怎地,像是蘊着淡淡酸澀。
陸蒼麒心一系,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湛深的墨潭緊凝着她,映出一張秀美嬌容。
好一會兒,他脣間終於逸出沙啞的嗓音,“你這些天都做了些什麼?”
“我買了些衣服,逛了一些名勝古蹟,也去逛書店、喝咖啡沒什麼特別的。”
“一個人一定很無聊0巴?”
“哦,不,我覺得還挺有趣的。”她連忙搖頭,急切的語氣像是想安撫他,“別爲我擔心。”
是嗎?
他凝望她,不語。
他驀地陷入深思的神情似乎令她有些慌亂,墨睫先是落下,掩去眸中神情,好半晌,方又重新揚起,直直迎向他,“你會覺得無聊嗎?蒼麒。”
“我?”他愕然,不明白她爲何有此一問。
“你會覺得無聊嗎?”美眸氤氳着朦朧白霧,“這兩年在大陸,你是不是常常覺得寂寞?”
他寂寞?
陸蒼麒劍眉一擰,直覺地想反駁,可心底卻驀地泛上覆雜滋味,教他英挺的面容也跟着忽明忽暗,陰晴不定。
她凝望着他,只數秒,忽然別過頭去,彷彿不忍看他似的。
她站起身,匆促地說道:“差點忘了,我買了些點心在冰箱裏,你應該也餓了吧?我們一起喫吧。”
他瞪着她匆忙想離開的身影,這一回,終於忍不住粗聲喚住她,“你不用幫我做這麼多,霜凝,我要你留在北京並不是爲了想要有人替我料理家務。”
“我知道。”她擬定原地,沒有回頭,“我是自願這麼做的。”
“爲什麼?霜凝,你來這裏不是爲了跟我離婚”
“我現在不想離了。”
“什麼?”他一愕。
“我不想離婚了,蒼麒。”她輕輕地說,終於回過頭來,星眸蘊着明明白白的溫婉柔情,“我覺得自己應該對你好一些,至少應該盡到一個身爲妻子的責任。”
***
是的,她決定自己應該對他好一些,至少像個結髮妻子。
她承認自己這幾年來有些怨他,故意與他保持距離,不關心他、不在意他,只與他維持着表面和諧的夫妻生活。
可雖然只是表面夫妻,在聽到他可能在大陸養的消息時卻仍然忍不住濃濃的怨慰與嫉恨。
她怨他這樣待她,恨他如此無情,這樣的怨恨讓她再也忍受不住,以最快的速度飛來北京跟他攤牌。
可她現在忽然有些明白了,這樁婚姻會走到今日這樣地步,他會如此待她,她同樣也有錯。
他待她冷淡,難道她又對他付出關懷了嗎?
即使他真的出軌,難道不是因爲她從來不肯理解他的寂寞!
她真正瞭解過他嗎?曾經怨自己對他太好、太溫柔體貼,換來的卻只是冷漠與無情,可她真正用心去瞭解過他嗎?
她只是用自以爲是的方式去插手他的生活,以爲自己照顧好他物質上一切的需要便應該換來他的感激與感情,可他的精神呢?她曾經努力與他進行心靈的交流嗎?
不,她只是認爲他應該回報她的體貼,應該對她敞開自己的心。
她只是理所當然認爲他應該回應她的感情
“你愛他嗎?霜凝。”在她與肖潔第三次見面時,她曾經這麼問她。.
“嗯,我曾經愛過他”
“可我卻感覺不到你對他的愛。”肖潔直率地說道,“從你的敘述中,我感覺不到你真的愛他,你根本不瞭解他,對吧?”
她聽了,心驚膽戰。
“你只是自以爲愛他,也期待他如此回報你。”
沒錯,確實是如此。
雖然肖潔說得太過直率,雖然自己聽聞的當時滿心震驚,可當回家後,靜心仔細一想,卻不得不承認她這個新朋友說得對。
她只是一相情願地愛着他,而在確認自己得不到他的回報時,又因爲驕傲迅速收回自己的愛。
她這樣不能算是真正的愛。
所以她決定重新再試一遍。
她想再試試看,也許她跟蒼麒的婚姻終究不是那麼無可挽救
“爲什麼沒有吳郭魚呢?”她喃喃,在超市的生鮮櫃前不停來回搜尋,卻一直找不到她需要的東西。
她想做豆瓣魚,食譜上列出的材料是吳郭魚,可她繞了超市整整一圈就是找不到吳郭魚,甚至連必備的調料豆瓣醬也找不到。
她閉眸,禁不住悄然嘆息。
這樣的挫折已不是第一遭,記得前兩天她心血來潮忽然想煮意大利麪給自己喫,卻怎樣也找不到臺灣超市隨處可見的意大利肉醬。
她找到了意大利麪,也有通心粉,可卻沒有封在玻璃罐裏的肉醬,問了超市服務員,他們說這邊沒進這種貨。
這邊不會連吳郭魚也沒有吧?這不是很普遍的家常食材嗎?
眸光再度流轉,終於讓她發現類似的魚,塑膠膜上的標籤說明她發現的東西是黃魚。
好吧,反正長得差不多,應該可以拿來用吧。
決定了之後,她把黃魚拋人籃子,轉身繼續搜尋其他材料。
當她在一排排罐頭面前陷入猶豫時,一個帶着笑意的嗓音拂過她耳畔。
“怎麼?決定自己做飯?”
她倏地旋身,忍不住驚喜,“肖潔!怎麼會是你?”
肖潔微笑,“你忘了我也住在這附近嗎?我來買一些日常用品。”
“是嗎?”她粲然一笑,星眸閃過的輝芒彷彿自嘲迷糊,“你來了正好,告訴我這邊有沒有豆瓣醬,我一直找不到。”
“豆瓣醬嗎?”
“是啊。這邊有嗎?”
“當然。”肖潔挑了挑眉,彷彿覺得她這樣的問題很河笑,轉身在另一邊的櫃子挑了一個罐頭,“這不就是?”
“謝謝!”燕霜凝開心地接過,“可能是我眼睛不靈光吧,竟然找不到。”
肖潔凝望她一會兒,“其實我剛採北京時也這樣,老是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你也是?”燕霜凝吐了吐舌頭,“我還以爲只有我才如此胡塗呢。”
肖潔聞言,脣間進落笑聲,但只片刻,便忽地停住,明眸意味深長地瞧着燕霜凝。
她忍不住微微顰眉,“怎麼了?這樣看我。”
“你讓我想起從前的自己。”
“怎麼?”燕霜凝低聲問,從朋友忽然瘠瘂的語音聽出她心情的起伏不定。
“我曾經也像你一樣,急切於討好自己所愛的人”肖潔一頓,容顏抹上一層迷罔。
她彷彿陷入了回憶既甜蜜又痛苦的回憶,折磨得她俏麗的容顏一下紅潤,一下蒼白。
燕霜凝凝望着她,一陳不捨,正想開口安慰她時,一個清亮的童音響起。
“媽媽,媽媽。”稚嫩的童音軟軟地喚着。
兩人同時回首,將視線調往一個正邁着搖搖晃晃的笨拙步伐衝向兩人的小男孩,他一面喊着,一面像一輛小戰車般直駛入肖潔懷裏。
方纔佔據肖潔臉上的迷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母性寵溺的笑意。她抱起小男孩,親了親他嬌嫩的臉頰。
“小搗蛋,怎麼一個人跑過來了?外婆呢?”
“外婆說要去買東西,叫我先來找媽媽。”小男孩略微口齒不清地解釋着。
“是嗎?所以你就跑得這麼快啦?也不怕跌壞了身子?”肖潔刮刮小男孩的臉頰,口氣像是責備,卻誰也聽得出她話語中的疼惜之意。
燕霜凝怔怔地望着,看着眼前緊緊攀着彼此的母子,她奇怪地竟有股心痛的感覺。
她想起幾年以前,自己曾經渴望過一個孩子,就像肖潔懷中這樣長得像天使一樣可愛的孩子
“怎麼啦?瞧你發呆的模樣。”肖潔含笑的嗓音喚回了燕霜凝迷濛的思緒,“很驚訝我有個孩子?”
她回過神,靦腆地一笑,“我是有點訝異。我以爲你還是單身,你從來不曾提過”
“難怪你會喫驚。”肖潔微笑,“這個孩子一直跟我母親待在上海,這兩天纔上來北京的。”
“原來如此。”燕霜凝點點頭,沉默數秒,終於忍不住疑問,“這孩子的爸爸呢?你跟他分手了嗎?”她小心翼翼。
“不,他死了。”
“死了?”燕霜凝微微一驚,沒料到自己會聽到這樣的答案,她轉向小男孩,他稚幼的模樣顯示他才幾歲大而已,而他的父親卻已經死了?“哦,肖潔”她心一扯,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安慰這個剛剛交上的好朋友。
“沒關係。”倒是肖潔仍然一臉平靜,“我跟這孩子的爸爸從學生時代就認識的,約好了一畢業就結婚,可他卻在畢業考前出了車禍,而我發現自己懷了他的孩子。”她頓了頓,脣畔的微笑染上淡淡悽楚,“都已經四年了,這四年來我一直努力工作賺錢,除了爲了這個孩子,也爲了能夠早日出國唸書,完成他的理想。”
“他的理想?”
“成爲中國最頂尖的生物科技人才。”
“是嗎?”燕霜凝輕細地說,從肖潔微顫的嗓音以及她望向孩子的眼神中感受到她強自壓抑的落寞與感傷。
“我只覺得對不起這孩子,他還這麼小我就得拋下他出國唸書”肖潔一頓,忽地將自己的臉頰緊緊貼向兒子的臉。
燕霜凝看着,除了爲她心痛,更油然升起一股佩服之意。
肖潔是那麼堅強又獨立的一個女人,她真比不上她。
她深吸口氣,阻止一股突然衝上鼻尖的酸澀,一面牽起紅潤的脣角,“小寶貝,你的媽媽好疼你呢。”她藉着逗弄小男孩緩和有些傷感的氣氛,“怎麼樣?等下要不要到阿姨家玩?阿姨買玩具送你好不?”
“真的嗎?阿姨。”小男孩俊秀的小臉龐綻放光芒。
“你別慣壞他了,霜凝。”肖潔忍不住笑,“第一次見面就買玩具送他,以後他會常常吵着要見你的。
“那有什麼不好?我巴不得常常見到他。”燕霜凝也笑着反駁,“對不對?小寶貝。”她繼續逗着小男孩,“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原平,”小男孩清朗地應道,“你可以叫我小平。”
“小平。”燕霜凝微笑,感覺自己愈來愈喜歡這個孩子,“等下到阿姨家來好嗎?”
“這樣不好吧?”肖潔立即代替兒子回答。
“爲什麼不?”燕霜凝抬頭望向一臉猶豫的朋友,“你又不是沒來過我住的地方。”
“你老公不是從上海回來了嗎?”
“他白天不在,上班。”她頓了頓,“來吧?好不?”
肖潔猶豫半晌,終於還是搖搖頭,“還是算了吧。我等下還想帶我媽媽跟這孩子四處走走,他們還是第一次來北京呢。”
“是嗎?”燕霜凝忍不住失望,“那好吧,祝你們玩得愉快。”
“也祝你和你老公今天的晚餐愉快。”肖潔深深凝視她,“你們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幸福的,霜凝,你對他這麼好,甚至爲他下廚,他一定能感受到你的感情的。”
“是嗎?”燕霜凝聽着,不覺有些臉紅心跳,“可是我是第一次做飯,我很怕自己做不好”
“放心吧,霜凝,只要肯下功夫,你一定能做好的”
只要肯下功夫,你一定能做好的。
肖潔誠懇的鼓勵在燕霜凝耳邊迴盪,她嘆息,面對着廚房的一片凌亂,實在無法從朋友的鼓勵中得到一絲信心。
這一整個下午,她有許多次沮喪得想放棄,想尖叫,卻都硬生生忍了下來。
她拚命告訴自己,很少使用菜刀的她會切到手指是正常,抓不準烹調的火候不值得訝異,調味料放得不對不是她的錯。
她告訴自己,包紮手指後她依然可以重新拿穩菜刀,火候抓不準多練習就是了,調味料放錯了大不了重做一遍,她不必那麼感到挫折,不需要對着這一切混亂自怨自憐。
她還有時間,還可以再上超市一回買齊所有材料,在蒼麒還沒回來前準備好晚餐。
她還有時間,這一切不算什麼,比起肖潔爲了心愛的人不惜孤身遠走他鄉讀書,她不過是爲他準備晚餐而已。
只是煮一頓飯,沒什麼的
可當兩個小時後,廚房仍是一片令人沮喪的混亂,而她再度不小心劃破手指時,熱燙的淚水終於刺上眼眸。
她望着在朦朧視界中滾出鮮紅血珠的食指,真的不明白爲什麼自己的心會這麼酸、這麼澀,統成一團。
她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想哭,爲什麼連這樣小小的傷痛也承受不住?
她的朋友可以在最愛的人死去後,爲了他的孩子和他的理想孤獨地在這紅塵俗世奮鬥,而她卻只因爲手指上幾個小小的傷口便忍不住哭泣?
“別可笑了,燕霜凝,你沒這麼委屈吧?”她啞聲自嘲着,可淚水卻依舊緩緩滾落,在頰畔劃出兩道暖熱痕跡。
她不理會,在深吸一口氣後,決定開始收拾廚房。
無論如何,她絕不能讓蒼麒在忙碌了一天後,還得勉強自己喫這些令人難以下嚥的食物。
***
在忙碌的一天結束後,陸蒼麒不敢相信迎向他的是一室食物的芳香四溢。
好香。他深深一嗅,在脫下西裝外套後,一面拉松領帶一面循着香味走向餐廳,果然見到燕霜凝正忙碌端着碗盤的身影。
“你回來了啊?”映人他身影的眼眸含笑,“要先喫飯還是先洗澡?”
他微微猶豫,“先喫飯吧。”說着,他在餐桌旁落坐,順手接過她遞給他的一杯果汁。
“馬上就開飯了。”她微笑說道,接着又匆匆飄向廚房。
陸蒼麒啜着果汁,怔怔地看着餐桌上引人食指大動的萊餚。
裝在精緻碟碗裏的萊餚,雖然只是些家常菜,卻色香俱全,他拾起筷子,隨口夾起一道紅燒肉入口,發現連味道都令人十分滿意。
這些真的都是她做的嗎?她真的爲他如此費心?
他心一緊,不確定忽然竄過心頭的暖流是什麼,只知道這是兩人結婚五年來他第一回品嚐到她親手爲他烹飪的菜餚。
他驀地放下筷子,雙手擱上,暗暗握緊。
她第一回爲他下廚不知怎地,他竟覺得一顆心動搖了。
他竟有些感動
望着她總算在他對面坐下,忙碌地替他盛飯的身影,他的心臟再度重重一怞。
“霜凝,謝謝你。”強忍了許久,他終於還是啞聲開口。
盛飯的動作一凝,“謝我什麼?”
“這頓晚餐。”他低啞地說,“我知道這一定費了你不少心血,畢竟你第一回下廚”
“這不是我做的。”明快的嗓音截斷他的話。
“什麼?”他一愣。
“這是我叫了外賣。”墨睫一掩,似乎躲避着他灼烈的眼神,半晌,才顫然揚起,“對不起,因爲我今天沒什麼時間,我跑去逛街了。”
明快的嗓音像一把利刃,刺向他瞬間柔軟的心。
陸蒼麒擰眉,在心臟還沒來得及流血前,脣角便揚起譏諷的弧度,“你去逛街了?”
“嗯是啊。”凝向他的眼眸似乎蘊着某種祈求,“對不起,我”
“不必道歉!”
她不必道歉,是他自己無聊,自作多情。
陸蒼麒下頷緊繃,湛眸亮起自嘲輝芒,“你不必道歉,霜凝,我本來就沒期待你真的會爲我下廚。”他冷冷地說,“我只想建議你,對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隨意承諾。”
他冷冽的話語像冬季最寒酷的冰霜,凍得燕霜凝全身發冷,“蒼蒼麒,不是這樣,其實我”她顫着嗓音,試圖解釋。
他卻不給她機會,“喫飯吧。”
冷冷拋下一句後,他便開始默默喫飯,整個晚餐期閒不當朝她瞥向一眼。
燕霜凝咬牙,感覺半掩在上衣長袖裏的手指又一陣微微的怞痛。
她深深吸氣,拚命忍住倏地竄向喉頭的哽咽,接着,端起飯碗,強迫明明食不下嚥的自己進食。
***
洗完澡後,陸蒼麒一面繫緊睡袍的腰帶,一面走向客廳。
客廳裏空無人影,可他只是冷冷一撇嘴角,完全不想確認他的妻子現在正在屋裏的哪個地方,正忙些什麼。
反正他們早已習慣共處一室,卻各過各的日子,在臺北既然如此,他沒理由認爲在北京會有所不同。
無所謂的,隨便那女人做什麼好了,反正他不在乎!
雖這麼想,可一股難耐的焦躁卻驀地攫住陸蒼麒,他甩了甩頭,強迫自己甩去這樣的感覺,卻不太成功。
腦海再度重播晚餐時燕霜凝對着他說因爲逛街,她沒時間準備晚餐的表情。
她嗓音輕快,面容也帶着笑意,然而他卻感到自己被狠狠潑了一盆冷水
你究竟在期待什麼?陸蒼麒,難道你還期待她真的會爲你下廚嗎?你忘了她來北京其實是爲了要跟你離婚的嗎?
不,他沒忘。
一念及此,陸蒼麒給了自己一個冷冷的微笑。
他怎麼會忘呢?那晚,霜凝曾對着地歇斯底裏地喊着她一點也不愛他,要他乾脆地答應離婚,放她自由。
她不愛他,他當然也不愛她,可她仍然別想他會答應離婚。
他不會跟她離婚,也不想跟她離婚,這輩子,她是永遠無法擺脫他了!
他想,一面忿忿地走向廚房,打開冰箱,取出一罐啤酒。
冰冷的液體灌人他的喉,卻無法冷卻他因莫名怒火而灼燙的胸膛。
該死!他究竟在不高興此幹麼?怎麼心情會這麼煩躁不安?
都是因爲那個女人,他實在不應該傻到爲那頓外賣的晚餐感動該死!
陸蒼麒再度在心底詛咒,一口氣仰盡一罐啤酒,接着打開廚房的垃圾桶蓋,隨手將啤酒罐一扔。
挺拔的身軀本來該就此離開廚房的,卻因爲垃圾桶裏.幾乎滿溢的垃圾凝住了步履。
他擰緊眉,瞪着桶裏的垃圾。
埋頭有一個綁得緊緊的垃圾袋,裝着喫剩的料理,其中還包括兩條殘缺不全的魚,可他記得今夜的晚餐並沒有魚啊。
還有另-個袋子,晨頭似乎是一些未烹煮過的蔬菜之類的材料
這些東西從哪兒來的?
他想着,眉頭皺得更緊,湛眸掠過深思的合芒。
***
梳妝鏡裏的女人有一張蒼白的臉孔。
燕霜凝想,怔怔望着鏡中的自己,尤其是眼下那兩道疲倦的暗影,以及眼角,她第一回發現自己的眼角似乎開始冒出魚尾紋了。
老了吧。她對着鏡中自己微微苦笑,都快三十歲了,哪能不老呢?
她已經不是那些容易受傷的青春少女了,實在應該學着堅強一些,勇敢一些。
至少不應該被小小的挫折擊倒,也不應該爲了蒼麒今晚的冷淡就失去了與他修好的信心。
這只是剛開始而已,積了五年的誤會哪能-時之間就化去?
她應該學着堅強一些
突如其來的腳步聲忽地攫住她迷濛的心神,她回過頭,茫然地望向那個顯然匆匆趕到她臥房的男人。
他倚在門邊,緊盯着她的湛眸深不見底,忽明忽滅的臉龐更教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她不禁微微慌亂,“怎麼了!”
他沒回答,凌銳的眸光忽地射向她擱在梳妝檯上的雙手。
她-愣,隨着他的視線流轉眸光,這才發現自己忘了遮掩綁在某一根手指裏上繃帶的雙手。
她連忙放下雙手,藏入睡衣寬大的衣袖裏。
他默默凝視着她慌亂的動作,一語不發,深若幽潭的眼眸浮移着複雜光影。
“蒼麒?你有什麼事嗎?”她嗓音發顫,不自覺垂落眼臉,躲着他熾灼的眸光。
他仍然不說話,只是忽然大跨步走向她,雙手攫住她顫抖的肩膀,低頭攫住她柔軟的芳脣。
狠狠地好一會兒之後,他才放開神智依舊迷惘的她,沙啞的嗓音拂過她耳畔,“好好睡吧。我明天晚上會準時下班。”
語畢,他立即轉身離去,像激烈的龍捲風,來無影,去無蹤。
而她一面拚命抑制狂野綠動的心跳,一面怔怔伸出食指撫上自己灼燙的紅脣,癡癡凝望臥房門口的星眸像掩了一層薄紗,朦朧而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