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零、又來借錢
回程的路上林寄蘭那幅梨花帶淚的可憐模樣,總在潤娘眼前飄浮,惹得她一直悶悶不樂,雖然這個時代對女人相對寬鬆,可是在婚姻大事上總還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
潤娘不由向秋禾看去,真真是婷婷嫋嫋豔若桃李:“秋禾,回去我就着手辦你跟盛小子的事。”
因潤娘默不做聲,秋禾一直都在望着窗外的景色,忽聽她這般說道自是
一怔,旋即飛紅了臉嬌嗔道:“娘子胡說甚麼呢”
潤娘握了秋禾的手,誠摯道:“我素來是拿你當妹子一樣看待的,本想說留你兩年也好給你備點嫁妝,可今朝瞧着林小娘子那可憐兮兮的樣子,罷了還是趁早辦了的好免得夜長夢多,想來華叔華嬸他們也不會在意你有多少賠嫁的。”
“可是---”秋禾聽她提起林寄蘭,不由想到華老夫妻對自己也是不大喜歡的,那點嬌羞登時化做了輕愁:“華叔華嬸他們能答應麼?”
潤娘淡淡笑道:“我冷眼瞧着,他們對你雖談不上有多滿意,可也不像先前那般不滿意了。”
“那—-”秋禾低着頭紅着臉,微不可聞地問道:“他們就是不答應呢?”
潤娘輕撫着她的鬢髮,心疼地道:“秋禾,若是華叔華嬸就是不同意,你就忘了吧”
秋禾猛地抬起波光流轉的眼眸,滿面驚愕:“不,不行娘子,華叔華嬸一定會聽你的,你就---”
“秋禾”潤娘倏地冷肅了臉色“有些事情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的知盛是家奴出身我是可以壓着華叔他們討了你這個媳婦,可他們會打心裏承認你麼?你是要我看着你受委屈?還是要我爲着你成日同華叔他們爭鬧?最最主要的是,沒有華叔他們的點頭,你往後的日子會幸福麼?”
潤娘說到此輕嘆道:“你也到喜哥兒的結果了,我雖有心幫她出頭,可是她畢竟是劉家的人。那混蛋走來說兩句好話,空口白舌的做個保證,咱們也就只有放人的。”
“那是喜哥兒太軟弱了”秋禾坐直了腰身,繃着俏臉道。
潤娘笑着搖了搖頭:“那好到時你成了親,難道會因着翁姑刁難要與盛小子合離麼?”
果然秋禾微微一怔,潤娘又道:“成了親的女人,有幾個強硬得起來的?爲孩子、爲名聲、爲父母不都是一忍再忍麼?”
秋禾的淚珠子隨着車子的晃動,砸在了她白玉似的手背上,她抹淨眼淚,決然道:“我聽娘子的話,華叔若是不答應,我就不嫁了”
“傻丫頭”潤娘斜眼道:“我說的是華叔他們‘就是不同意’你再放手”
潤孃的重音落在‘就是不同意’這幾個字,倒叫秋禾有些迷糊了。
“自己的幸福要靠你自己努力爭取,只要華叔他們不把話說絕了,你就還有一線希望但是你努力過後還是不能改變結果的話,就要懂得放手。”
“娘子—”秋禾哭倒在潤娘懷裏,嗚咽道:“怎麼做個女子這麼難呢”
潤娘輕撫着她黑亮如綢的髮絲,輕笑道:“真正是傻話,做人哪有不難的。所謂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許多事情過後再看其實也沒甚大不了的。”
主僕倆個說着話不知不覺間已到了家門口,潤娘才一下車,魯媽就迎了上來:“蘇大官人來了?”
“蘇則文?”潤娘秀眉一挑,扶着魯媽且行且問:“他來做甚麼?”
“大官人帶了大娘子來,說是來拜見娘子呢。”
潤孃的眉頭越發皺得緊了,她心裏想着事,腳下的步子不由得慢了下來,隨着魯媽進了外堂正廳。
“阿姐,多時不見你越發的圓潤起來,臉色也好看了。”本來蘇則文這一句話是恭維的,偏偏馬屁拍在馬腿上了,他話未說完潤娘本就冷肅的臉色,越發陰了幾分。
“你來做甚麼?”她在上首坐下,壓根不看這個便宜弟弟。
周則文微微一怔,取出包小紅布包,道:“這是給妞兒滿月的賀儀。”
秋禾不用她吩咐便接了過來,潤娘在她手淡淡地掃過:“多謝你們記掛着了。”
“這還不是應該的麼”蘇則文笑道:“倒是阿姐,你搬進城裏來了也不告訴家裏一聲,害得咱們錯過了妞兒滿月,阿孃在家裏可是直怨呢。”
正好知盛奉上茶來,潤娘接過喫了一口,抬眸向周則文看去:“你有事就直說吧,我可沒工夫只管陪你閒話。”
周則文的笑臉登時便掛不住了,繃着臉只不做聲,他媳婦起身道:“咱們一來是看望看望阿姐,二來眼見秋闈在際,小叔他的盤纏還沒着落,所以---”
潤娘冷淡的眸光直直地掃向周則文的媳婦,但見她面容瘦削身形纖弱,穿一身綠衫裙真好似弱柳迎風,雖看着嬌弱可那雙清靈靈的眸子卻分清明。
“這就是弟妹吧”潤娘放了茶盅,起身圍着她轉了圈:“則文真是好福氣,討了這麼房漂亮媳婦。對了,春天裏朝廷濁不是開了恩科麼?則文考得如何呀?”
蘇則文的臉色又暗了兩分,他媳婦倒是很坦蕩:“哪裏那麼容易呢,多少人考了一輩子也就只是秀才,官人這麼點年紀已然中了舉人算是不容易了。”
潤娘點頭附和道:“是呢多少人考白了頭也還只是個童生呢。”
蘇則文不願在這話題上多做逗留,“阿姐,若不是家裏實在爲難,咱們也不會求上門來了,好歹也能則武的大事,你多少幫襯些吧。”
潤娘笑盈盈地眸光輕落在蘇則文面上,心裏卻是暗自惱恨道,幫襯些,哼,你們還倒賴上我了難道我欠你們母子的不成?上回借走的一百貫這會是閉口不提呀,今番我若再應承了往後怕是沒完沒了。
“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我也有我的難處”潤娘擺起一張苦瓜臉道:
“你當我爲甚搬到城裏來呢,實在被族裏人欺負得狠了。如今這宅子還是租人家的,只租錢一年裏就不個小數目。偏那周悛又同我過不去搶了我的買賣,現下我x日發愁,不知地裏的農貨往哪裏賣去的好哎,如今我也是勉強渡日,實在是沒餘力再幫則武了”
原來蘇則武上京赴試,蘇陳氏想要叫他夫妻二人拿些錢出來給小兒子做盤纏,蘇則文哪裏捨得呢。再又聽兄弟說外人都在潤孃家裏喫住,便與母親商議着則武的盤纏讓潤娘來出。蘇陳氏哪裏有不答應的,
因此今日一早他夫妻二人就找上門來,等了近一個時辰才見着了潤娘,還又被潤娘堵了回來,蘇則文哪有不惱的。
“哼,阿姐你莫要當人是傻子”蘇則文蹭地站起來,強抑怒意道:
“你過不下去?你過不下去還照顧孫家的兒子?”
潤娘眉梢微挑,這纔想起來好像孃家的二弟好像也在書院裏唸書呢
“哼哼—”潤娘冷笑道:“你倒還是有備而來麼怎麼竟不知道,孫家娘子每月裏都給我十貫錢的事呢”
“官人不會說話,阿姐莫要見怪纔好。”則文媳婦福身道:“阿姐一個****家,不用說咱們也知道是艱難的。咱們不是萬般無奈也不至於求上門來---”
潤娘不等她說完,便搶斷道:“是呢,我也知道父親過身後,家裏日子不好過。因此舊年借去的那一百貫錢,我可曾說過一個‘還’字?虧得則文不跟我一母同胞,倒與二弟一樣都是二孃養的,不然人家還以爲我自己同胞兄弟就幫,庶出的我就丟開手不管。”
蘇則文臉上一陣青一陣黑,一張臉繃得鐵板似的,最終嘿嘿冷笑道:“你別忘了父親早就把母扶正了的,咱們可跟一樣是嫡出呢”
潤娘也不與他爭辯,微笑着隨口賠禮道:“這倒是我口誤了,也是二孃二孃的叫習慣了,總忘了扶正的事,你可別往心裏去”
蘇則文還待要回嘴,卻被他媳婦攔道:“咱們也不是那起小心眼的,哪裏計較這些糊塗話。”
潤娘丟去一記凌厲眸光,則文媳婦卻依舊燦笑如花:“只是赴考可關係到小武一輩子的大事,求阿姐看在亡故了的太翁面上,幫上一幫吧。”
則文媳婦盈盈的笑眸直望着潤娘,看着她面色青青白白,眼眸中的得意愈發的明顯了。
提起那個不負責任的便宜父親,潤娘心裏微微地冒火,雖然那些苦不是自己親身受的,可也留在自己的記憶裏,如今蘇家想用他來壓自己,可是打錯了如意算盤了,她迎上則文媳婦那雙得意非凡的笑眸,直話直說:“我再說一遍,我沒錢”
果然他夫妻二人登時齊齊變色,蘇則文幾乎跳腳道:“你腕上戴着那麼個春水般碧綠的鐲子,還敢說沒錢,哼,你切莫把事情做得太絕了”
潤娘倏地黑了臉,直盯着蘇則文一字一頓道:“我做事太絕?蘇則文,若不是念在我身上流着一半蘇家的血脈,你以爲你進得了周家的門麼?你以爲你還能在這裏跟我扯那麼些無恥之言麼”
“你”蘇則文俊白的臉上此時已是黑若鍋底,指着潤娘渾身直哆嗦。
“阿姐,怎麼說官人也是你兄弟,況且咱們也沒有半點失禮之處,你怎就出口傷人呢”
潤娘罵了一通惡氣出了,復換上笑臉轉向則文媳婦道:“你果真是賢惠的,就帶着你的官人回孃家借錢去呀?何必在這裏受我的閒氣”
則文媳婦睜圓了眼眸,啞然無聲。
“沒錢?”潤娘輕笑道:“蘇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卻也有些產業,怎麼如今竟靠借債度日了麼?果真如此也是他不孝敗光了家產,總不能要我這個嫁出去的女兒來養活你們吧”
“好,好,好”蘇則文氣得連聲道好:“算你本事”言畢拂袖而去,他媳婦自忙跟了上去,他二人腳還沒邁出門,就聽潤娘叫道:“且慢”
夫妻二人轉回頭,道:“你還有甚話要說。”
潤孃的脣邊噙着淡至無痕的淺笑:“把賀儀還給他們畢竟人家日子過得不容易”
“是。”秋禾上前兩步,將那個小紅布包奉至蘇則文面前。
蘇則文瞪着潤娘,拿了賀儀重重地哼了聲,憤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