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昂貴的晚餐
潤娘在屋子裏坐立難安的,秋禾了揭簾子進來見她站在地上直打轉,不忍看她這般焦急,開解道:“我看巴公子和咱們先生言談間很是相投,多半是娘子想多了。”
潤娘斜眼掃去,手裏的帕子都擰成了繩,“他心話裏若不記恨着咱們,怎麼一眼就認出我來了。”
“說不定是先生告訴他的呢?”
“切---”潤娘一不小心,把前世的粗話都溜出口了,幸好秋禾聽不懂,潤娘趕緊掩過話音:“他一個貴家公子爲甚麼要結識咱們呀!”
“我看那巴公子也是個斯文人,說不定是仰佩咱們先生的學問呢!”
潤娘冷眼一瞪,心道倒不怨這丫頭幫他說話,長成那般禍國殃民的模樣,也不知騙了多少大媳婦小姑娘了,要不是自己前世看多了世界各地的帥哥,喜歡的又是陽剛沉酷型有帥哥,指不定也要被他騙了去。
“你啊別看他長得人模狗樣的,心腸可狠毒着呢,不加些小心被他賣了都不知道!仰佩先生的才華?”潤娘撇了嘴角,睨向秋禾道:“這話騙鬼鬼都不信!”
不論自己怎麼說潤娘都去不了疑心,秋禾只得道:“不然,我走去探聽探聽。”
“罷了。”潤娘在炕在坐了擺手道:“這會他們多半是虛情假意的談講些詩文。”
潤娘雖然聰明,不過這番她是大錯特錯了。
外書房內劉繼濤頂着黑得瘮人的臉,逼視着巴長霖:“好端端的,你又跑來做甚麼?”
“來看老友啊!”巴長霖理所當然的道:“今朝端陽佳節我一個人多冷清啊,特地找你來熱鬧熱鬧的。”
他心裏卻想着,你守着心上人溫柔舒服撇得我獨守空房,平時也就算了,今朝過節要快活一起快活,要不自在就一起不自在!
“哼!”劉繼濤不輕不重地哼了聲:“不是看我有家有室的眼紅?”
雖然被劉繼濤揭穿了心事,巴長霖臉上卻是義憤填膺的神情,甚至還叫屈道:“我是那麼小心眼的人麼—”
“你是!”劉繼濤果斷的搶斷了他的委屈。
巴長霖摸了摸鼻頭,斜嘴回道:“我看你就是見色忘友,哼,這麼些日子你有找過一次麼!成日裏就跟那小娘子卿卿我我,我若不來你怕是都不記得我是誰了---”
“見色忘友?”劉繼濤嘴角勾起抹揶揄的淺笑:“不知道我從乘風樓花魁屋裏撈出來的醉鬼是誰啊!”
“你!”巴長霖騰地站起身,纖長如玉的手指指着劉繼濤抖了好半晌:
“我那是辦妥了事情,放縱一把!”
“是啊,放縱到連錢袋子丟了都不知道!”
玉樹臨風、倜儻****的巴長霖巴公子此時毫無象可言,紅臉跳腳地嚷道:“那是失誤,失誤!”
劉繼濤輕搖着手中的芭蕉扇,笑得好不明媚:“往後咱們還是多約在外頭見吧!”
“爲甚麼?”巴長霖桃花眼一眯道:“我還想跟那小娘子多套些近乎呢!”
他話一出口道劉繼濤的眸刀就往他身上招呼去。
“別瞪我!難道你就不想我跟她多親近親近?盧大興那麼大間酒樓呢,那可是好大筆買賣呢!”他得意的搖起摺扇,眼眸中笑意盈盈。
劉繼濤輕哼道:“我要說潤娘不想做你的買賣呢!”
“不想做我的買賣?不可能吧!”巴長霖眨了眨他的桃花眼,小扇子似的睫毛牽着從窗外投來的昏黃光影,頗像個溫良淳樸的孩童:“她不是到盧大興打探過消息麼!”
劉繼濤清朗的雙眸笑盈盈投向巴長霖,道“因爲那時她不知道盧大興的東家是個心狠手辣之徒!”
“我---”巴長霖無辜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好半晌才反映過來,旋即奸笑道:“那檔子事啊好像你纔是幕後黑手吧?我不過是露個臉而已。”
“可惜啊,一來潤娘不會信你,二來你覺着這事能到她面前辯白麼?”
劉繼濤溢着淺笑的眸子,激得巴長霖直跳腳:“姓劉的,有你的!”這一句氣急的叫嚷飄出簾子,恰巧被走來請人的秋禾聽到,心裏登時打了個激靈,趕緊進去請道:“酒菜已經擺好,娘子請兩位官人入席。”
秋禾大着膽子往二人面上偷瞥了去,但見巴長霖的玉顏輕微的顫着,而劉繼濤閒淡的面容上卻噙着柔柔地笑意,這倒叫秋禾犯起了嘀咕,看先生的樣子怎麼還有絲得意的神情呢?然而緊接着巴長霖重重地一哼,以及拂袖而去怒意還是嚇到了秋禾。
於是席上潤娘殷勤直叫巴長霖如坐鍼氈。
“巴公子,嚐嚐這個鵝肝,別看只是個冷盤,做起來也講究的很呢!”
隨着那片鵝肝落在碗中,巴長霖感覺到一陣陰風蕩過,不由瑟縮了身子。
“巴公子,這個袖珍糉是魯媽獨創的呢,雖沒甚麼新奇,勝在小巧。”
一個拇指大的糉子滾進了他的碗中,那股陰風仿似化做了無數的利簇釘得他體無完膚。
“我自己來,自己來!”巴長霖被釘得都快哭出來了,可憐他的苦臉在潤娘眼裏卻成了不悅的神情,哪裏還敢肯給他“自己來”的機會!
“莫不是巴公子喫不慣這些菜點?哎,真真對不住咱們尋常人家只些粗茶淡飯,還請巴公子千萬見諒---”
“嗯咳!”
一道似有若無的輕咳激得巴長霖後心寒慄直滾,連聲道:“這些菜甚好,甚好---”
“是麼?那就好。巴公子再嚐嚐這個西施舌,雖不是甚麼稀罕物,卻勝在裏頭各式的果品都新鮮得很!”
巴長霖趕緊端碗接了色若皓月的“西施舌”忙不迭地道:“多謝,多謝!”
然而背心後的寒意卻是一陣陰過一陣,巴長霖這會已不是如坐鍼氈了,而是身處冰窟了。
“巴公子,試試這道清燉蟹粉獅子頭,我曉盧大興也有這道菜,咱們自不敢比大廚,只是請巴公子品評品評!”
看着潤娘再次送到眼前的筷子,巴長霖欲哭無淚,偷瞥了眼坐在身旁看閒適的劉繼濤,心中哀嚎:“天啊,誰來救救我!”
“潤娘,你別隻管給巴公子夾菜,他喜歡喫甚麼自己會夾的。”
巴長霖還不及點頭,潤娘橫眼掃過劉繼濤道:“巴公子是貴客,拿些粗菜招呼他已很是失禮了,再要慢怠他些怎麼好意思呢!”然後巴長霖的碗裏又多了塊蜜汁火方。
巴長霖看着碗裏堆得滿滿的菜,牙一咬決定忽視身旁的大冰塊,埋頭喫菜!
結果喫完了正餐有點心,喫完了點心有甜湯,喫完了甜湯有水果,喫完了水果還有清茶---
劉大冰塊的寒意隨着時間的推移越發的強勁,巴長霖欲哭無淚,這甚麼時候是個頭啊!
終於月上柳梢頭,巴長霖盼來了他等候已久的告別:“周娘子,時候不早了,在下就不嘮擾了。”
“是啊都這時候了。”潤娘喚過秋禾道:“把燈籠點起來!”然後又向巴長霖道:“巴公子請!”
兩簇冰刃飛射而來,巴長霖慌忙拱手道:“不勞周娘子親送了!”說罷他竟一溜煙地跑了。
愣是把潤娘驚得半晌合不攏嘴:“承之,你覺不覺着姓巴的晚上有點怪呀!”
劉繼濤輕輕吹去茶水裏的浮沫,淡笑無痕:“他麼總是隨心隨性的,是你太過多心了。”
戳燈的光亮映在劉繼濤的臉上,原本素白的俊顏上微微地泛起紅潮,潤娘眯起的眸子直直地落在那點脂胭色上,劉繼濤漸斂了閒適的笑意,不安地問道:“怎麼了?”
“你---”潤娘雖眯着眼,不過卻沒有放過劉繼濤臉上的半絲不對的神色:“你跟姓巴的很熟麼?”
“呃---”劉繼濤本是否認的,可轉念一想她即然問起但不如趁機應下,
總好過以後再藉口:“也不算太熟,只是我剛來那幾日無意間撞上他,聊得投契他又是孤身一人在信安府,便多來往了些。”
“那就是說,他真的只是來找你喫酒?”
面對潤孃的逼問,劉繼濤“嘿嘿”乾笑兩聲,躲開了潤娘火鐮刀似的眸光。
“他找上門只是因爲不想一個人冷冷清清的過節?”
劉繼濤眸光繼續躲避中---
潤孃的拳頭卻是越攥越緊,想到剛纔那頓飯的飯錢,就萬般心痛:“既然如此,你爲甚麼不早說啊!”後頭那個句話,潤娘幾乎是用吼的。整整十貫錢啊!夠一家人喫上十來天了!
潤娘手攤在劉繼濤面前,道:“十貫錢拿來!”
劉繼濤見她氣得臉都青了,雖然不知道爲甚麼要給卻也不敢問,“好好,你等會我去拿給你!”
潤娘坐在椅子上呼嗤呼嗤的喘氣,送客回來的秋禾雖然很想笑,但想到是因着自己一句話累得她獻了一晚上的殷勤,嘖嘖,還是趕緊溜得好,於是她放輕了腳步悄悄地退了出去。
爲了那一頓飯潤娘好些日子都不理劉繼濤,任憑劉繼濤怎樣賠罪、哄勸,不理就是不理,其他人知道潤娘這一遭是真氣着了所以一句也不敢勸。
日子趁着劉繼濤煩悶時悄悄地溜走了,展眼到了五月初十,弄哥兒的滿月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