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求援(下)
知芳遲疑着步進西廂昏暗的堂屋,一股黴味撲面而來,燻得她直欲做嘔,趕緊退了出來。站在廊上眼珠子只一轉,這個荒蕪頹敗小院落便盡收眼底,牆角已然枯死的絲瓜,只有幾根了枯脆的藤蔓掛在半倒不倒竹架上,架下的石凳石墩也已或碎或倒,而原本石子漫成的小徑上也是雜草叢生。
“哎---”看着這破敗的影像,知芳忍不住輕嘆,神色怔忡。
那一年隨喜哥兒他們來拜年,自己調皮不知怎麼跑了到這個小角院來,因認不得回去的路,便嗚嗚地哭了起來。
哭聲驚動在屋裏讀書的少年,他放下手中的書走出屋子,看見院裏雪地上站着個裹着小紅襖,兩根小麻花辮上綁來粉黃蝴蝶結的小丫頭,在那裏哭得好不傷心。少年行到她身邊蹲下輕聲的地哄着她,那聲音比春水還要溫暖。
小知芳漸止了哭聲,只怔怔地看着眼前這個清俊的大哥哥,他比自家的恆哥兒還俊上幾分,不過也比恆哥兒還瘦些,可他的手好大好暖和,自己的小手縮在他的掌中像只撒嬌的小奶貓。
後來她才知道那少年名叫周世朗,是四太爺的獨生子連恆哥兒也要叫他一聲小叔。而這個清幽的小角院是他的外書房,因這院子與東角門相通,午後無人她常偷溜來找周世朗,然後在這幽靜的小院裏消磨掉整個午後。
周世郎總會準備了香甜的糕點和稀奇的零嘴等她,當她喫完了東西,周世朗便會握着她的小手一筆一劃的教她寫字,有時則將她抱在膝上一字一句的教她念“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喜賓,鼓瑟吹笙---”每當小知芳奶聲奶氣地跟着念,他總會摸着小知芳的腦袋笑着稱讚:“小芳兒真聰明!”
隨着年歲漸長知芳要做的事情多了起來,再不向從前有那麼多的空閒,而且她也學會了害羞,再不好意思獨自兒跑來找周世朗。後來她聽說他中了舉,聽說他同城裏官宦人家的小娘子訂了親,知芳替他歡喜過也爲自己哭過,其實到底哭甚麼她不知道,只是心裏酸得厲害。
某日進城,她坐在車上,透過車窗看見自己與一輛馬車相遇,然後便各自東西,剎那間她明白了自己和他就是背道而馳的兩輛車,相遇不過只是眨眼之間的事,爾後便是漸行漸遠。
在往後的日子裏,年節時她還是會陪恆哥兒、喜哥兒過來請安,偶爾碰上了他,知芳也只是疏遠而有禮的微笑。她看得出周世朗眼眸中的疑惑,卻從沒有給機會讓他問出口,因爲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過是他可愛的小妹子罷了。
後來周世朗成親、生子、喪妻、亡故,這所有的種種她便只是聽說而已,甚至不再因他而悲喜。一直以來知芳都以爲過往已在時光的消磨中悄然褪色,然今日她站在當初的地方親見到荒蕭的院落,眼淚依舊滑落不來,別人是物是人非而自己卻是人事兩非,知芳勾起道苦笑,眼淚溢進嘴中身心都苦澀起來。
“貴嫂子,貴嫂子,大翁叫你過去!”小僕童站在知芳身前,連喚了有數聲,也不見知芳應答,不由加重了語氣。
“噢。”知芳趕忙側過身抹去了眼淚,道:“請小哥兒帶路吧。”
小僕童疑惑地打量了兩眼知芳,道:“隨我來!”
知芳隨着那孩子過了兩三道門,在內院的正門外停下,那孩子囑咐知芳道:“你在這兒等着,我去回過太爺!”
知芳口上答應着心裏卻好笑了起來,這老頭兒也學着娘子擺起架子來了!正自好笑突聽得門簾響,從屋裏走出來個十來歲的少年,穿一身藏藍色直裰,頭上挽着個髻。俊朗的小臉上卻有些沉悶的暮氣。饒是如此知芳還是看直了眼,不想被那少年逮了個正着,她登時微澀了臉慌心移開眸光,恰好那僕童走出來道:“太翁叫你進去。”知芳趕忙應了隨了進去。
周友清坐堂屋裏的櫸木太師椅上,微合着雙目乾枝似的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支手端着青梅子釉的茶盅,他心裏的那份不甘忿恨在看過孫兒做的文章後消退了不少。
周平侍立在旁,看着知芳款款地走了進來,但見她兩眼微微發紅顯然是纔剛哭過,襯着她挑着淺笑的嘴角,怎麼看怎麼不對。
“四太爺安好。”知芳一進了堂屋,就不由自主地收斂起適才飄蕩的情絲,豐潤的的臉上擺起虛冷的笑意。
周友清微張開眼睨了知芳一眼,復又閉上,道:“你家娘子可算是懂事知禮了,知道打發人給我這老頭兒請安來了!”
知芳站在堂下微低着頭輕笑,每一道笑紋裏都隱着疏冷:“太爺這可是錯怪咱們娘子,她畢竟是個****家深居簡出纔是正理,家下人若滿村裏亂晃豈不是惹人取笑。況且該當的禮數咱們也沒少着,舊年太爺說宗祠裏漏雨,咱們娘子二話沒有立馬拿錢出來不是!”
“哼!”周友清重重地哼了聲,睜開眼瞪向知芳問道:“那你這會跑來做甚麼?又不年不節的!”
“太爺竟不曉得麼!”知芳大睜兩眸,驚詫地道:“爲着劉先生的事,悛大官人一大早就領了家裏人在咱們門頭上大鬧!可憐咱們娘子昨日夜裏才生了****兒,勁還沒緩過來便撐着軟綿綿的身子同悛大官人理論辯駁。城裏的陳老郎中被鬧得實在住不下去,丟下幾包藥帶着秀姐兒急急地回城去了,就是劉先生也被鬧怕了,跟着陳老郎中一齊走了---”
“哐啷!”一聲響打斷了知芳的話,她偷眼向周友清瞥去,但見他將手中的茶盅重重地擱到案幾上,紅亮如陳年核桃似的臉繃得鐵緊,嘴角亦微微地抽搐着。
知芳垂了眼眸,掩去眸底得意的淺笑,接着道:“誰想悛大官人這會竟又帶了人到咱們家門頭上鬧,娘子聽報登時暈了過去,魯媽並我阿孃守在牀前哭得死去活來,這會家裏是裏頭哭外頭鬧,我實實是沒有法子了纔來求太爺!好賴看在咱們娘子剛生產的份上,可憐可憐她,替咱們說句話吧!”
說到後來知芳已是聲帶哽咽,眼淚更是跟繼了線的珠子似的撲簌簌地往下掉,只這麼幾句話的工夫她就哭溼了手裏的那塊帕子。周平躬着身子,精瘦的臉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這個丫頭倒是把老頭的心思揣測得明白,下一手便落在老頭兒的痛腳上。
周友清繃着冷臉,道:“你不用在這裏同我裝可憐,悛小子的臉---”
“嗯哼!”周平聽他竟扯到周悛捱打那上頭去,趕緊重重一咳。
知芳拿起帕子抹去適才溢出眼底的淚珠,順帶也擋去了嘴角冷利的斜線。
周友清被周平這一打斷,登時明白自己險些說漏了嘴,臉上半嗔半訕的顏色是又青又紅,調息好了一會才揀回了長者的架子:“悛小子又不是衝你家娘子去,她強出甚麼頭,只在屋裏養着就是了!”
“話雖然不錯,可悛大官人領着那麼些人在門頭叫罵,咱們娘子又哪裏能安心將養?再說了旁人不知道還以爲是咱們娘子做了甚麼醜事!說起來劉先生搬來咱們家也是族裏的意思,這會子出了事娘子礙着族裏的面子也不好辯駁,但若由着悛大官人這麼鬧,莫說太爺就是族裏面上也不好看。倘或劉先生那事鬧得人盡皆知了,咱們族裏的小官人們還要不要前程了?”
周平默立在旁,稍抬了眼眸飛快地向滿臉苦狀的知芳瞥去,心裏不由讚歎佩服,“厲害,厲害!字字句句全落在老頭的軟脅上,而言語間隱含的脅迫更是將老頭兒逼到了牆角,連道縫也不給他留!”
知芳瞧着周友清越擰越緊的眉頭,試探着道:“所謂家醜不可外揚,既然劉先生都避走了,咱們可不趁着這會息事寧人。就是族學裏學生的親長,一來都是有講禮的人家,二來他們還能不顧忌着自家孩子的前程?”
周友清合着雙眸,不甘與忿恨在心裏衝來蕩去,胸口起起伏伏拼着老命忍下那口惡氣。畢竟事情若鬧得大了,自己的名聲還都罷了,可孫兒還怎麼去城裏書院唸書!
周友清咬了咬牙,睜開眼眸盯視着知芳陰森森地問道:“依你們怎麼樣呢?”
知芳看着周友清忍氣忍到哆嗦的臉頰,心裏確是爽快,面上依舊是苦悽悽的神情:“我想着只要太爺去說一說,悛大官人還能不聽太爺的麼!”
周友清聞言又不做聲了,沉默了良久道:“悛小子自有老子在,甚麼時候輪着我這個叔祖去說他了!你可是找錯人,倒是去找他老子管用!”
這一點知芳倒是沒想着登時接上話了,只拿着眼偷瞥周平,周平卻只管垂着頭,知芳的眸底不由浮起絲焦急。
周友清捶了捶後腰,嘆聲道:“人老了不中用,坐會子就腰就發酸,芳
丫頭我勸你還是趕緊的去找世齊,別在我這裏磨蹭了!”他一面說一面扶着腰哎喲叫着的站了起身,周平趕緊上前攙扶住隨他進內室去了,臨進內室前周平稍轉回頭,遞給知芳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知芳緊咬着下脣,揪扭着手中微溼的帕子,眼見軟簾垂下微嘆轉身離去,步至垂花門外惶惶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