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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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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又開了那輛白色車,我將行李箱放進後車廂,發出低沉的碰撞聲。

關上後車廂,突然覺得冷。

原來現在是冬天。我說。

是呀。暖暖說,上車唄。車內的暖氣很強,才坐不到半分鐘我便脫掉外套。

再過叄分鐘,我連毛線衣都脫了。

暖暖只是簡單笑笑,沒解釋爲何暖氣要開這麼強,我也沒問。

二環路出奇的順暢,車子一接近路口也通常碰到綠燈。

北京似乎很歡迎我離開。

暖暖說她買了一些北京的小喫,讓我在飛機上喫。

待會別忘了拿。暖暖說。

我立刻收進揹包裏,因爲待會應該很容易忘了事。

涼涼。暖暖說,跟你商量一件事好嗎?嗯。我點點頭。

待會暖暖有些吞吞吐吐,待會到了機場,我不下車。你怕掉眼淚嗎?我說。

東北姑娘在冬天是不掉眼淚的。暖暖說。

喔?在零下叄十度的天氣掉淚,眼淚還沒到下巴就結成冰了。暖暖說,那滋味不好受。難怪東北女孩特別堅強。我說。

但夏天眼淚就掉得兇。暖暖笑了笑,彌補一下。所以暖暖說,我待會不能下車。因爲現在是冬天?是呀。暖暖說,但車內暖氣挺強,像夏天。暖暖抓着方向盤的手有些緊,眼睛盯着前方,側面看來有些嚴肅。

我不想看你掉淚。我說,如果我再到北京,會挑冬天來。又是大約在冬季?暖暖說。

嗯。我說,大的約會,果然還是得在冬季。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暖暖唱了出來。

是啊。我說。

然後我和暖暖都沉默了。

窗外是機場高速公路,兩旁的樺樹已染上淡淡的白。

記得幾天前來的時候,樹木看起來是羞答答的;現在卻是淚汪汪。

暖暖是東北女孩,像潔白挺立的白樺。

而生長在冰凍土地的白樺,原本就該堅強。

也只有白樺的堅強,才能長在這,因爲她們每天得目送那麼多人分離。

首都機場2號航站樓已在眼前,終點到了。

暖暖*邊停下車,咚的一聲打開後車廂,然後說:自從美國發生911後,安檢變嚴了,你動作要快些,免得誤了班機。嗯。我穿上毛線衣和外套,打開車門,走到後車廂,提起行李。

下次來北京,記得通知我。暖暖的聲音從車內傳出。

你也一樣。我拖着行李走到前車門,彎下身說:下次到臺灣,記得通知我。我連上次都沒有,哪來下次?暖暖笑了。

我卻笑不出來。

一離開有暖氣的車子,只覺得冷。

暖暖簡單揮揮手,連一聲再見也沒說便開車走了,我覺得更冷。

即使在哈爾濱,也沒像現在一樣,覺得全身的細胞都在發抖。

拖着行李走了幾步,腦袋有些空白,全身沒了力氣。

鬆開手,背*躺着牆壁,閉上眼睛。

開始準備接受暖暖不在了的事實。

這次來到北京待了四個晚上,只有兩晚在飯店,其餘兩晚在北京往返哈爾濱的火車上。

蘇州、杭州、上海、北京、哈爾濱,我似乎總在奔波。

要見暖暖一面,叄千公裏只是一瞬間;要離開暖暖,一步也很遙遠。

我即將回到臺灣,回到0與1的世界,跟存摺的數字搏鬥。

而深夜下班回家時突然襲來的關於暖暖的記憶,又該如何排遣?

或許我可以做些傻事,或者少些理智、多些衝動與熱情。

熱情也許不曾磨滅,但現實面的問題卻不斷挑戰我的熱情。

就像人民幣跟臺幣之間存在一比四的換算公式一樣,我試着找出熱情與現實、臺灣與北京之間的換算公式。

也就是說,雖然熱情依舊,但心裏總不時浮現一個問題:燃燒熱情產生能量足以推進的距離,夠不夠讓我接近暖暖?

我可以算出北京到香港、香港到臺北的距離,這些距離並不遠;但我跟暖暖之間最遠的距離,是臺灣海峽。

那不是用長度、寬度或深度所能量測的距離。

用我將會一點一滴消逝的純粹所做成的船,可以航行並穿越臺灣海峽嗎?

臺灣把另一半叫牽手;北京則叫愛人。

我將來應該會找到生命中的牽手,暖暖也會找到屬於她的愛人。

如果我們連另一半的稱呼都不同,那麼大概很難成爲彼此的另一半吧。

手機突然響了。

一看來電顯示暖暖,喫了一驚,趕緊按下接聽鍵。

我精神一振,叫了聲:暖暖!涼涼!暖暖的聲音,快來機場外頭,下雪了!抬起頭,天色有些灰暗,颳了點風,少許白點在風中亂飄。

我看到了。我說。

咋這麼快?因爲我還沒走進機場。呀?我下意識四處張望,以爲或許暖暖正躲着準備趁我不注意時突然現身。

但只見從停止的車輛中拿出行李走進機場的人,直線移動、方向單調。

空中的雪呈弧線亂飄,落地後還不安分地走了幾步,似乎不甘心停止。

你還在開車嗎?當然的呀。我還得把車開回單位去呢。我心一沉,地上的雪終於放棄移動。

你打電話來,只是爲了告訴我下雪了嗎?你喜歡下雪不是嗎?暖暖說,我想聽聽你高興的聲音。我頓了頓,提起精神說:很高興。這是高興的聲音嗎?聽起來不像。因爲有些冷。冷嗎?嗯。暖暖停頓十秒後,說:那就進去唄。凍壞了可糟。我再多看會吧。我試着擠出笑聲,畢竟臺灣看不到的。雪變大了,風也更強,地越來越白,身體越來越冷。

還是進去唄。暖暖說。

拉高衣領,縮着脖子,拿着手機的左手有些僵,右手來換班。

我聲音有些抖,可以叫你的名字嗎?你凍傻了?暖暖笑了,當然成。暖暖、暖暖、暖暖。有用嗎?超級有用。我說。

不是瞎說的吧?不。是明說。又瞎說。再多叫幾聲好嗎?嗯。暖暖、暖暖、暖暖叫到第七次時,一不小心,眼睛開始溼潤,喉嚨有些哽咽,便停止。

暖暖應該發覺了,也不多說什麼。

好點沒?過了許久,暖暖纔開口。

嗯。我擦擦眼角,用力吸了口冷空氣,暖和多了。這就是我名字的好處,多叫幾聲就不冷了。我很感激你父親給你取這麼個好名字。我也感激您不嫌棄。你聽過有人嫌鑽石太亮嗎?這倒是沒聽過。暖暖簡單笑了笑。

我該走了,再不辦登機手續,可能就走不了。

暖暖,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我說。

你說呢?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我頓了頓,硬生生把下輩子吞下肚。

也許是一分鐘呢。暖暖說。

一分鐘?可能是心理作用,我隱約聽到暖暖的笑聲。

嘿,涼涼。嗯?涼涼!我覺得聲音有些怪,倒不是暖暖音調變了,而是我好像聽到迴音。

手機裏的聲音跟空氣中的迴音重疊在一起,就像在天壇的天心石一樣。

涼涼!這次聽得更清楚了,迴音壓過手機裏的聲音。

我抬起頭,暖暖白色的車子突然冒了出來,出現在我左前方十公尺。

*近機場的車道已被佔滿,暖暖的車由左向右,緩緩穿過我眼前。

嘿!涼涼!暖暖搖下車窗,右手放開方向盤努力伸向車窗外,高喊:涼涼!再見!暖暖!彈起身,顧不得手機從手中滑落,朝她車後奔跑,暖暖!只跑了八步,便被一輛黑色轎車擋住去路。

暖暖!我雙手圈着嘴,大聲呼叫。

暖暖並未停車,以緩慢的車速離開我的生命。

涼涼暖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遠越薄,再見我繞過黑色轎車,衝進車道拔腿狂奔,拼命追逐遠處的白影。

暖暖!我用盡力氣大聲喊:我一定會帶你去暖暖!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

就好像握住臨終老父的手,告訴他將來我會好好聽他的話一樣。

那隻是一種根本做不到卻又想用盡生命中所有力量去遵守的承諾。

在漫天飛雪裏,視野盡是白茫茫一片,我呆立雪地,不知道該如何呼叫暖暖?

我和暖暖都是平凡人,有單純的喜怒哀樂,也知道幸福必須追求與掌握。

或許有少許的勇氣去面對困境,但並沒有過人的勇氣去突破或扭轉困境。

時代的洪流會將我衝到屬於我的角落,暖暖應該也是。

我們會遙望,卻沒有遊向彼此的力氣,只能慢慢漂流,直到看不見彼此。

在漂流的過程中,我將不時回頭望向我和暖暖曾短暫交會的所在。

我看清楚了,那是家餐廳,外頭招牌明顯寫着:正宗湖北菜。

然後我聽到暖暖的聲音。

嘿,我叫暖暖。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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