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折(第三場) 盧府(一)
隨秦玉樓回到戲班後,秀兒得到了包括曹娥秀在內的所有師兄師姐的歡迎,時光彷彿又回到了幾個月前。 不過,在一些細節上,秀兒還是看得出,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改變。
現在,她不跟曹娥秀共一個房間了,在四合院的另一頭,秦玉樓另外給她準備了一間房,其餘師兄師姐的居室也做了相應的調整。 俏枝兒不在了,留守大都的那批人中還有一個姐妹也走了,據說走的時候已經懷了幾個月身孕。
當時秦玉樓遠在南方,甚至連“副班主”黃花都跟了去,這裏的人就失去了管制。 雖然該登臺演出的時候還是會按時到場,平時,就等於放了羊,也就出現了未婚先孕的情況。
好在男方還肯認賬,自己找關係幫女方脫了籍,然後在店鋪裏擺酒迎娶。 聽說那人在老家也是有老婆的,只不過不會到大都來,算兩頭大吧,對一個唱戲的女子來說,這也算是好結局了。
秀兒這次回來的時候,連顏如玉都跟着到了南燻巷,說是要看看女兒住的地方,幫忙鋪鋪牀什麼的。 所以當秀兒和姐妹們寒暄的時候,她爹孃就在屋裏替她收拾。 待一切都弄得差不多了,她便藉着送爹孃的機會出了門。
她本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去看盧摯的,可是朱惟君堅決不讓,一定要陪着去。 於是,馬車先送顏如玉回家,然後父女倆才向盧府開拔。
秀兒坐在車裏。 看着窗外的天空說:“爹,這會兒去拜訪人家會不會太晚了,差不多寅時了吧。 ”
朱惟君問:“現在不去,你再什麼時候有空呢?”
秀兒猶豫了,因爲,一旦回到戲班,就會變得很忙。 她三個月沒摸過戲服了。 要抓緊排練纔行。
朱惟君又說:“盧大人既然已經受了委任書,不日就得啓程吧。 你再拖幾天,搞不好他都上任去了。 ”
“爹說得對,那就今天了。 我又不是正式拜客,只是去看看他,向他道謝兼道歉。 然後,如果他能在大都留幾天地話,就請他看看《望江亭》。 這出戲他還沒看過呢。 ”南北戲後擂臺賽是盧摯發起的。 可是大賽還沒開始他就進京了,然後就被罷官,一直滯留大都。 在大都的這段日子裏,不知他有沒有出門看過戲。 但不管他看過什麼,《望江亭》肯定沒看過。
“戲票這就開始賣了嗎?”朱惟君詫異地問。
秀兒搖着頭說:“海沒有,我先口頭上請一下,如果他接受的話,我再派人給他送票。 ”
“也行。 你在杭州的時候,也多虧了他。 ”
朱家父女倆只知道盧府的大致位置,所以到他家住的泰寧巷口時,朱惟君先問一個路人打聽:“請問盧摯盧大人地家在哪裏?”
那人手一指:“就是門口滿地是鞭炮的那家,你順着這條路進去就看見了。 ”
秀兒高興地說:“原來他家今天辦喜事呢,請問老伯。 是什麼喜事?”
那人答道:“盧大人原來不是被貶官了地嗎?本來在家閉門思過,連鄰居都很少見的。 沒想到前幾天皇上突然下詔,重新封他做官,而且比以前的官還大,把他爹高興得。 這些天父子倆到處喫餞行酒,今天是他家裏宴客,親戚朋友們都上門道賀。 ”
“原來如此,多謝老伯”,打發那人走後,秀兒正要招呼車伕前行。 她爹卻交代說:“師傅。 麻煩你掉一下頭。 ”
“幹嘛?爹,他家宴客。 我們就不去了?”在秀兒看來,宴客的時候藉着熱鬧,以道賀的名義上門最好了,免得她無緣無故地拜訪惹來什麼閒話。
朱惟君說:“去當然要去了,但我們既然是上門道賀的,手裏不能沒鞭炮吧。 ”
“對對對,瞧我這糊塗勁。 ”點心他們在路上倒是買了兩包,就是鞭炮沒想到。
回頭買了鞭炮,真到鋪滿了紅紙屑的大門口,秀兒又不敢進去了。 因爲,盧家人肯定知道盧摯被貶是因爲她,至於盧摯又被奇蹟般地復官,誰又知道是她從中幫忙地呢?
躊躇半晌,還是決定不進去,於是對朱惟君說:“爹,還是你一個人進去吧,到裏面見盧摯,揹着客人替我向他道賀就行了。 ”
朱惟君有點不放心地問:“我進去了,你怎麼辦呢?”
“我就在車裏等你吧,反正你也不會留下來喫飯,見到盧摯,把該講的話講完就行了。 ”
朱惟君點了點頭說:“這樣也好。 無論你跟他過去的糾葛,還是你現在的身份,都不適合跟他見面。 不然,傳到左相大人耳朵裏,要有別的想法就不好了。 ”
秀兒沒有辯駁,她倒不是擔心這個。 那場沖喜的婚禮沒辦成,她也重新回到戲班了,她跟左相府就沒什麼關係了。 窩闊臺當時的確有說要按月給她家送一筆錢,但她拒絕,他也就沒再提起了。
她相信窩闊臺和九夫人當時對她很有好感,因爲她盡心竭力地照顧他們的兒子,但現在他們地兒子去了千裏之外,她重操舊業,這段緣分,至少現在看起來是煙消雲散了。 左相府的人會很快忘了她,不是有一句話叫“人走茶涼”嗎?
這也證明了她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她如果真接受窩闊臺的施捨,自己不出來做事,每天在家等着左相府按月拿銀子養活。 今年拿了,明年呢,以後呢?一時情面上的事,都很難長久地。
秀兒正坐在車廂裏胡思亂想,有人在站在車窗邊問:“請問裏面是珠老闆嗎?”
秀兒忙掀開車簾:“我是,姑娘是?”
“我是盧府的丫環,受我們少爺之命,請姑娘進府一敘。 ”
秀兒回道:“煩請多多拜上你家少爺,就說秀兒恭賀他復官上任,祝他前程似錦。 秀兒曾是害他受苦的罪魁禍首,實在無顏見他。 ”
“哈哈,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心翼翼了?我記憶中的珠簾秀可不是這樣的。 ”
隨着聲音出現的,是一張久違了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