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花開開彼岸,花開時看不到葉子,有葉子時看不到花,花葉兩不相見,生生相錯。相傳此花只開於黃泉,是黃泉路上唯一的風景。”
黃泉路……那麼,現在的所在,不就是傳說中的三途河嗎?死去的人要跨過的河流?
那個男人墜樓死了。現在的自己,也要死去了嗎?
有聲音在說,死不是最美好的事情嗎?永遠沒有痛苦,永遠不會傷悲。
可是,卻依然有一個聲音在提醒自己說:“你死了,有人會傷心,蘇怡會哭。”
鍾原停住了,他想着:“是啊,我今天才惹蘇怡哭,我不能再惹她哭了,我死了,誰幫她打理鬼吧的生意?她很笨,需要我照顧。”
那女子還站在水面上,俏生生地飄浮着。那樣近卻又那樣遠,彷彿觸手可及卻彷彿永遠也碰不到她的一片衣角。她還在微笑,對着鍾原招手。可是鍾原卻分明看到,她的眼中一點笑意都沒有,卻彷彿有淚光閃動。
鍾原全身顫慄,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怎麼選擇,是選擇生,留在蘇怡身邊,還是選擇死,陪在這個女子身邊。
他抬起頭,只有鋪滿整片大地的曼珠沙華在迎風搖曳。她那潔白柔嫩的手指卻閃着白骨般的光澤。
何去何從,他在這個時候明白了明朗的感覺,選擇是何等的難,一個人的心裏怎麼可以同時愛上兩個人?也許,馬上,他就要知道答案了。
明朗衝向小屋的時候,那小屋遠遠地看時本是有燈的,在明朗一踏進門的時候,燈就滅了。
黑暗像刀一樣襲來,明朗往後一退,同時驚叫道:“七星鎖魂陣。”
黑暗裏有聲音傳來,蒼老又刺耳,像有人在耳邊用刀片颳着鐵皮,吱吱做響,讓人聯想到陰溝裏的老鼠。
“你是柯家人嗎?能認出這個陣來,看來有一點道行了。”
明朗的心一痛,再也不想聽到柯家人這些字眼了,他已經被這些東西累了半生,失去至愛,他搖搖頭說:“不,貧僧法號明朗。”
“哈哈,真有意思,柯家人不驅鬼除魔,卻跑去當和尚,莫非你受了重創,失去了柯家人的能力?”那聲音像是洞悉一切。
“你到底是誰?”蘇怡在後面喝道,“不管你是誰,把鍾原交出來,不要裝神弄鬼的。”
黑暗中,有一點燭火從遠處亮起,有人拿着燈走近,越來越近,他們看到的是一個蒼老的婦人,她不像是人,像是藏在暗處的死靈,她的臉枯得像死人已經腐爛掉的皮膚,但她的眼睛卻是那樣的歹毒。
“哼,裝神弄鬼,小姑娘,口下積德,你的心上人應該已經死了,你要找他,我也可以送你一程。”
隨着老太婆的目光一轉,明朗脫下手裏的佛珠對着蘇怡打去,兩人的動作幾乎是同時進行,但明朗因爲近,所以,佛珠動的快,在蘇怡的胸口閃了一道金光,只聽到嘩的一聲,一隻露着白骨的人手在那金光中散去,不然那手就已經插在了蘇怡的心臟裏。
只差一秒,蘇怡會在這麼多人面前被殺,大家都被嚇出一背的冷汗,不自覺地往後一退。
明朗沒有動,但也沒有往前進,那老太婆嘴角扯動了一下,像是哭又像是笑,表情那樣的詭異,在燭火中顯得更像是鬼魂。
“真不愧是柯家人,哪怕是失去了功力,也知道這七星鎖魂陣是硬闖不得的,是的,別說你沒有功力了,就算是有,你的道行也闖不進我的七星陣,你們柯家也就那點本事,我根本沒有放在眼裏。”那老婦一臉的不屑。
“那你爲什麼纏着鍾原,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他雖然是普通人,但他可以接近青絲就已經不再是普通人,我要取他的靈魂爲我所用。”
“青絲?”明朗一臉的不解。
“你當年是半桶水吧!什麼也不懂,算了,我也不願意和你柯家人結下樑子,你走你的,我過我的,今天你闖不進來,我也不想出來傷你,你如知好歹,就立馬走,現在去,你們的朋友還有個全屍,如果晚了,可能連屍體都找不到完整的了。”
那婦人笑得實在可恨,但明朗一跺腳,拉着另外幾個人就往外跑,自己是鬥不過,但可以看出她也不想出來,彷彿是在守着什麼重要的東西,而且真鬥起來,自己雖然不是她對手,可是,她想輕輕鬆鬆地要這幾個人的命,估計也沒有這麼容易。
七婆看着那幾個人的遠去,又看了看手中的燭火,像是自語一樣道:“式兒,你要下手快一點啊!”
鍾原站在河邊,看着那個女子。
他忽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怔了一下:“式兒。”
“式兒,真是一個好名字,我也想跟你走,可是,我還有一些東西放不下。”
式兒的臉一下子就黯然了:“你是捨不得蘇怡嗎?”
“嗯!”
“你爲什麼不害怕,你明知道我不是人,也明知道我要帶你去死。”
“看着你就感覺很孤單,很寂寞,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會很心疼你,很想可以多陪陪你,哪怕我救不了你,也幫不上你,但我真願意付出一切,讓你不這麼難過。”鍾原望着她的眼睛堅定地說。
“值得嗎?爲了我這麼一個要你命的人。”那女子的手輕輕地顫抖着,那河水是那樣的墨黑,她沒有影子,身後是大片大片盛開着的花,一朵朵都像是要活出最後的絢爛來,盡情地開着。
“沒有什麼值不值,想這樣做,所以,就做了。”鍾原似乎不以爲然。
“可是,你還是不願意過來。”式兒的臉是那樣的痛苦。
鍾原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是,我真的不能再讓她哭,我已經爲你讓她流了一次淚,我不想再傷害她。”
式兒的臉上有一行血淚,緩緩流出,慢慢地說:“你心裏愛的還是她,雖然你說願意和我走,願意保護我,願意讓我不孤單,可是,你的心裏還是最愛她,因爲,在傷害面前,你選擇了傷害我來保護她。”
鍾原不能言語,嗓子已經哽咽,半天才說:“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式兒卻露出了冷笑:“如果我硬要拖你過來呢?在我的幻境裏,你也無力反抗。”
鍾原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然後一字一句地說:“我也絕不會反抗,這是我欠你的。”
式兒一聽,怔了一下,還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要拉他過河,到達死亡的對岸,這樣他就沒有悲傷,沒有痛苦,沒有失落,他的心裏就不會再有別的人,兩人就可以永遠擁在一起相互取暖,她就再也不用忍受那深入骨髓的寒冷,那樣漫長沒有邊際的黑暗,她再也不會害怕什麼。
他和其他的男人都不一樣,他是真心地疼她,不被她所迷幻,真心願意愛她的人。
她不能放過他,像溺水的人不能放過最後一根稻草一樣。
鍾原看着她由遠至近,一步一步地走着,水面平如鏡,她踩下去,沒有半點水波漣漪。
當命運的雙手開始展開,他是無法反抗,但他卻在那一剎明白了自己的心,其實一個人的心裏真的不能同時愛上兩個人,我可以喜歡你,疼愛你,願意爲你付出一切,但我卻只能愛她。
明朗衝出七婆的小屋時,蘇怡已經失去理智了,她像已經瘋了一樣,在漫無目的地亂跑,平安根本拉不住她。
明朗站在那裏,想了想,平安提醒他道:“上次,鍾原不是說過自己就是下一個嗎?”明朗猛地大叫:“還沒有死,還有時間,我知道他在哪裏了。”這下幾個人又開始飛奔,直往小區的一棟樓上跑。
就是在那棟樓的天臺上,前不久才自殺身亡一個男子,鍾原曾經指給明朗看過,告訴過他自己是在哪個天臺被男人曖昧地指着說:“下一個是你。”
那男人不是自殺,是被鬼勾引,鍾原應該也在那裏。
很快就到了天臺,果然藉着微微的一點月光看到天臺邊上站着一個人,站得那麼危險,再往前走兩步,他就會掉下去。
蘇怡尖叫着往前衝,被張偉軍一把拉住:“別去,小心驚動了他,就完了。”
明朗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而在鍾原的眼前也看到有式兒一步步地往前靠近,近了近了,都要接觸到手指了,鍾原渾身僵硬,式兒已經要拉他入河水了。
“鍾原?鍾原?”明郎輕輕叫他。
鍾原半張着眼睛,兩眼無神,根本不搭理他。
明朗湊近仔細看鐘原的眼睛,他的瞳孔放大了,反射出一個小小的明朗的臉來。明朗覺得不妙,輕輕拍拍鍾原的肩,卻發現肌肉緊繃,觸手冰涼,彷彿有一道冷氣衝進自己手指尖。
明朗心頭一驚。這是……入魔!
他大叫鍾原的名字,想把他叫醒,同時用力扳着鍾原肩膀,想把他拉回安全地帶。誰料鍾原卻像紮根了一樣,任明朗用力推他,卻紋絲不動。
明朗心知不好,算一算,鍾原被那花鬼纏身已經這麼久了,現在沒有出事已經是奇蹟,再拖下去,就麻煩了,除了用力擊打鐘原,卻一時也無法可施。鍾原又向前邁了一步,緩慢卻不可阻擋,竟把明朗擠到天臺邊上。明朗回頭看了一眼,五層樓的距離下面是草坪。
掉下去也沒有什麼吧……一瞬間,明朗的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接着悚然一驚,自己也着魔了不成?
他馬上收攝心神,再不敢碰鐘原。
鍾原又向前走了一步,手已經扶在了天臺的欄杆上。只要再一步,他就會越過天臺,走入到夜色中去了。
明朗下定決心,咬住自己舌尖。既然無計可施,只好用最後一招了。
爺爺的樣子浮現在腦海裏。“這一招一定要小心使用。放出所有陽氣,不留一點餘地,一瞬間元神出竅,很容易引周圍野鬼入侵。不僅如此,你和被鬼附身之人手足相觸,如果一擊得勝,打得蕩然無存也就罷了;可是如果道行不夠,很可能引得反噬,其後果不堪設想。柯家人裏,你算有天分的,可是從小就被慣壞了,唉……”
明朗明白爺爺的嘆息。但是現在,還有別的什麼辦法呢。他從小貪玩,加上家境優裕,寵還來不及,哪還捨得讓他花心思修習家傳法術。他雖然天生聰明,但從不肯下苦功,學到的只不到父親的十分之一,更別提和爺爺相比了。現在自己的那點法術,只能在一個月中的某幾天才能發揮。今天不是什麼特別日子,只好兵行險着了。
明朗只有在心中求柯家列祖列宗保佑了。他默默唸動口訣,用力咬破舌尖,抓住鍾原的手,猛地吐氣開聲:“破!”一口血噴到鍾原木然的臉上。
明朗感到一陣刺骨的涼意從雙手鑽進來,直通到心臟。他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涼的手重重地捏住,血液一下子全都湧到腦部,眼前一黑,癱倒下去了。
鍾原在一瞬間睜開雙眼,只見所有的景色都不見了,而自己的手被另一個人給一把握住,有溫熱的東西濺到自己的手上,式兒像被火燒一樣縮回手,悲傷地看他一眼,就慢慢地被拖走了。
鍾原的身子立馬被人抱住,一回頭正是張偉軍,自己正站在天臺上,只差一步就掉下去,結果會是粉身碎骨。
蘇怡撲了過來,扎進鍾原的懷裏瑟瑟發抖,半天都哭不出來。而易平安已經搶去抱昏倒過去的明朗,入手像最冷的冰一樣,冷得平安打心底裏涼了起來,她本能地想放手,但卻不自覺地抱得更緊。
明朗有這點暖氣傳來,稍好一點,慢慢睜開眼,看了一眼平安說:“快放下我,我已經被陰氣所浸,被那花鬼反噬,她極陰寒,你別抱了,會損你陽壽的。”
明朗掙扎着想離開平安的懷抱,卻被平安緊緊地從背後摟着,她的臉貼在明朗的脖子上,那脖子那樣的冰冷,像一塊無法融化的千年寒冰。
她埋着頭,也許這是她最後一次擁抱,如果不是在這個關頭,她怎麼有勇氣又有藉口去抱着明朗?
她以爲自己沒事,不過是平常失戀中的一次,好普通,雖然難過,可是,傷口總會好,心裏再痛,也有一天會麻掉,等麻掉了也就習慣了,會忘記的。
但今天一看到明朗,她才知道,這一次自己是玩真的了。
對一個和尚,而且還是一個不愛自己的和尚,動了最真的感情,平安除了貼着他的脖子苦笑還能幹什麼?
明朗無力掙脫,急得要命,口不擇言地說:“你放開吧,我不會喜歡你,我們真的不可能,你這樣做沒有什麼意思,喂一條狗也好過對我好。”
“我願意,關你屁事,我願意喜歡你,你管得着嗎?”平安在背後一邊流淚,一邊低低地應道,她既然無法逃避這種強烈的感情,也只好堅強地面對。
“真的會損你陽壽,我自己會好,我們柯家人不會被這種陰氣所傷陽壽,你們普通人不行的。”明朗強撐着說了這句話,卻一口噴出鮮血,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從前那場惡戰裏受到的重傷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好過,今天勉強又動用這麼危險的法術救鍾原,已經是新傷帶動了嚴重的舊傷,那纔是致命的。
他眼前慢慢地暗了下去,他心裏知道,如果沒有平安那一點陽氣源源不斷地送來,自己隨時都可能斷命,可是,平安多抱自己一分鐘,就會多一絲危險和災難,他感覺到她已經冷得發抖,雖然強撐着說笑,但聲音已經變了。
明朗的心開始微微地疼,因爲自己不能保護平安,還讓她陷入危險,付出這麼多,她貼着他的時候,他爲什麼會在某一個時刻恍惚,想時間就這樣停住,再也不用承擔那麼多的思念與痛苦。
像是在沙漠裏行走太久的人,猛然遇到了一口清泉,就想停住,不願意再繼續那艱難的行程。
鍾原這邊情況也不太好,受花鬼拖入幻境的時間太長,雖然已經被救了回來,但身體卻虛弱得不行了。
蘇怡拿起手機就準備打120,但張偉軍制止了她:“沒用的,送醫院沒用,我們應該馬上回法音寺去,明朗與鍾原的情況都很危險。”
“回去,回去有什麼用?法音寺的主持都這個德性。”蘇怡指着已經縮成一團的明朗。
張偉軍很嚴肅地說:“千萬不要小看了法音寺,它可是一個千年古寺,雖然名氣不大,但是,除魔的名氣在外,我也不知道師父爲什麼看中了這個傢伙當主持,但,除他之外,法音寺裏我的師兄都要比他強很多。”
蘇怡一臉的不相信。
“真的,他現在是被陰氣所傷,在寺裏可以有佛法至剛至陽去治療。”
蘇怡看了一眼已經昏過去的鐘原說:“他也要去嗎?”
張偉軍惡狠狠地白了她一眼,報復她剛剛輕視師門之仇:“他現在只是身子太虛弱了,應該是要輸一點葡萄糖,現在的醫院更適合他。”
蘇怡爲難地看看鐘原,又看看明朗,她現在只能照顧一個。
張偉軍哼了一下:“別看了,很明顯你只想照顧鍾原,這麼偏心連瞎子都看得出,快送這個傢伙去醫院吧,我和易平安送明朗去法音寺好了。”
“好,我這就去醫院,不過你們怎麼去法音寺呢?”
“怎麼去?只能是坐火車去了,開車應該不安全,我不可能一邊照顧明朗一邊開車。”
蘇怡站起來,感覺到了鍾原已經呼吸平穩,她對着張偉軍一擊掌,然後說:“放心,這裏就交給我了。”這一剎,她感覺這個像是半老頭一樣沒有什麼用的人,這個時候特別像一個偉大的男人,敢於擔當。
張偉軍也看了她一眼,感覺這個貪財的老闆娘這個時候特別的講義氣,可以做一個好哥們,他暗下決心一定要保護好明朗與平安,安全地將他們送達法音寺。
黑夜雖然很長,可是,有這些人的友情與關心,這個夜就不會太冷太淒涼,也不會讓人感覺永不着邊際。
鍾原掙扎了一下,醒來後,看了一眼蘇怡,笑了笑,問:“明朗好嗎?”
蘇怡沒有出聲,鍾原扭頭看了看明朗,斷斷續續地說:“臭和尚,誰要你救,把自己傷了,能好嗎?”
明朗裝出不屑的樣子:“什麼傷到,不過是皮外傷,當然能好,你現在纔是半死不活的,我就應該任你死。”
“快點好,我們還要開門做生意,少了你這個拉客的不行的。”鍾原堅定地看着他。
明朗點點頭:“我一定會回來的,你放心吧,你不要比我早死就是了,不然我們酒吧就少了免費服務生了。”
鍾原又困難地說:“我的花呢?”
“還提花?你爲了這花都差點死了,現在還惦記着。”
“花怎麼樣了?”鍾原着急地問。
“死了。”張偉軍捧着那盆花過來,果然那本是綠意叢生的花,現在已經完全枯黃,花已經掉了下來,像滾着一個無頭屍體。
鍾原坐起來,嘴角泌出鮮血,手已經發抖,她真的死了嗎?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她,他感覺心裏一陣刺痛,手握着花就往後一撲,再也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那花被扯出了土,大家都驚奇地看到,那花並沒有根。
無根花,斷腸草,死亡的路上開的最多的植物,一時間寒氣就慢慢地包圍上來,蘇怡與張偉軍都不說話,看着那盆如此詭異的花。
七婆的小屋,像是永遠在地獄裏一樣,散發着淡淡的死亡氣息,七婆拿起一個植物的根莖,一拍桌子,下面的畫符與擺着的活雞都在一時間冒出了鮮血,她把手一揮,就把那植物的根莖丟到正在燃燒着紙錢的火盆裏,剎間,屋裏傳來一聲女子慘烈的尖叫,像被火燒到一樣。
七婆淡淡地說:“沒想到你會背叛我,我這麼多年來,爲了你做法殺了那麼多男人,才得他們的陽氣,保得你不魂飛魄散,你居然會忘恩負義。”
“我沒有,我沒有。”那聲音尖叫着分辯道。
“沒有,沒有你剛剛爲什麼不殺了鍾原,把他的魂帶回來?”七婆的臉上有一種惡毒的光。
“我來不及動手,他就被那臭和尚給救了。”
“是來不及動手,還是捨不得動手?我看你是看上那小子了,根本就不捨得殺他,那麼多時間裏,你根本沒有殺他的意思,最後就是那臭和尚趕過來,其實也沒有你快,你是故意放他生路的,別以爲我在這裏不知道,我在七星鎖魂陣裏怎麼可能不知道?你還敢說謊……”
那聲音已經慢慢變弱,奄奄一息:“求求你,乾孃,你放了式兒,我沒有看上他,我真的是來不及,我還幫你做事,我幫你去殺他,再給我一次機會,求你這一次原諒式兒,是我錯了。”
七婆一揮手,火盆的火立馬滅了,她拿起那個曇花的根,聲音陰狠:“你可不要忘記了,你的根在我的手上,你再有反意,我立馬毀掉你的花根,讓你永世不得超生,去吧,那小子對你有意,你要再殺他,也不是一件難事。”
只聽那女子的抽泣聲漸行漸遠,慢慢地消失不見,只留下無盡的空虛。
明朗脈搏紊亂,面白如紙。張偉軍不讓易平安再抱他,不然的話,還沒有撐到法音寺,就得先死掉一個普通的女子。平安本是不肯,但是,張偉軍非常堅定地說他只能照顧一個,如果連易平安也出事的話,他的本領就不夠用了。於是,易平安索性買了四張軟臥,包下了一個隔間,和張偉軍兩人輪流看着明朗。還好時間不長,只要一夜就到了。
上了車,明朗就陷入昏睡,呼吸一時急促一時平靜,偶爾還渾身抽搐一會。平安心急如焚,但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她猛地想起身上還帶着護身符,忙摘下來掛在明朗的脖子上。護身符看起來好像真的有點作用似的,明朗的神色安靜了下來。平安又幫他掖了掖被角,擦去他額角的冷汗。這個動作好像驚動了明朗,他突然抓住平安的手不肯放開,嘴裏含糊不清地念着:“不要死……不要走……血,都是血,不要,不要死。”
平安愣了一下,馬上就猜到這大概是怎麼回事。她把另一隻手覆在明朗的手上,柔聲說:“我沒死,我會永遠在你身邊,就在這裏,你安心睡吧。”張偉軍幫明朗又蓋了一牀被子,也輕輕拍着明朗:“我們都在這裏,你放心吧。”
明朗這才嘆了一口氣,漸漸睡去,手也慢慢放開了。
平安坐在張偉軍旁邊,一時之間找不到什麼話,只好說:“我去洗臉。”拿着洗漱用品出去了。
平安刷完牙,捧水浸溼了臉,塗了洗面乳在臉上,閉上眼睛細細地擦。明朗表面上嬉皮笑臉玩世不恭,但心裏卻明白得很。他剛纔喊的不要走,一定不是自己,那個女人,死了嗎?她的手越來越沉重,自己怎麼可能爭得過一個死人,那個女人在他心裏的位置是那樣的重,重到他快要死了,也只記得那女人的樣子。
平安的眼中慢慢地流出了眼淚,她只好閉上,不去看,不去想,給自己打氣說:“沒關係,沒關係,他不喜歡我也沒有關係,我只要看着他好就是了。”
可是,爲什麼心會這麼難受,會痛得喘不過氣來,難道真的沒有關係嗎?
平安摸索着找到了水龍頭,打開,只覺得有絲樣順滑的東西慢慢流出來。她的頭皮猛地一緊,那種東西,不會是頭髮吧。
她想睜眼,卻覺得臉上緊緊的,氣都喘不上來。伸手去摸,眼睛鼻子和嘴都被頭髮纏住了。平安撕着纏在嘴上的頭髮,頭皮的劇痛也顧不得了。她的腦子一下子變得出奇地冷靜,上次的事一下子全都浮現出來。
走出去。走出去。平安對自己說。走出去就沒事了。她按照記憶中的方向才走了一步,火車顛簸了一下,她一下子跌倒在地板上。腳下果然也堆滿了頭髮,她的手腳馬上全被纏住了。
三十秒。平安飛快地估計了一個數字,這是能夠保證意識清醒的時間。如果兩分鐘內沒有人來的話,估計就會昏過去,可能會變成植物人。如果五分鐘內還沒有人救的話,就死定了。
上次是被明朗救下的。現在明朗自身難保,還會有誰來呢。這下子完了。平安對自己說。無論如何,不到最後一刻決不能放棄希望。她拼命地在腦中叫着:“明朗!救命!”一時都不敢停下。
“明朗……明朗……救命……”她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了,覺得心裏似乎有一個自己在冷笑。眼前掠過一些片斷,最後竟然是明朗的笑臉。
張偉軍在一旁坐着,看着對面的明朗,打着手機,想和王隊聯繫請假,可是,明朗突然從牀上掉了下來。張偉軍把手機扔在牀上,打算扶起明朗。明朗全身僵直,牙關緊咬,好不容易從牙縫間擠出兩個字來:“平……安!”
張偉安剛想安慰他,突然全身一凜,扔下明朗奪門而出。
平安眼冒金星,肺幾乎要炸了,能感覺到嘴裏有了絲絲血腥的味道。突然一口久違的空氣一下子衝進肺裏,眼前一陣明亮,只看見一張滿帶着關切神情的臉。
張偉軍已經把她拉出了洗手的地方。
平安撐了一陣,緩過氣來,小聲地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別讓明朗知道,別讓他擔心。”
她多想大哭一場,可是,只要一哭就會驚動明朗,她實在不願意再讓明朗有一點壓力和負擔,不願意讓他難受。
張偉軍好容易勸住平安,草草抹了兩把臉,回到小隔間裏面去。明朗還在地上躺着,雙眼茫然地尋找,嘴脣微微翕動着。平安還是手腳發軟,張偉軍勉強把明朗抬上牀,安慰他:“沒事了,平安已經沒事了,你安心睡覺吧。”說了好幾次,明朗這纔不再翻來覆去,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平安正呆坐在牀上,蜷成一團,眼睛盯着明朗,還在不住地發抖。張偉軍取了一牀被子給平安圍好,倒了杯熱水給她。
“明天就沒事了。”他安慰她。
平安點點頭,捧着杯子吸了一口熱水,眼淚卻又流了下來。
蘇怡看護着鍾原,他躺在病牀上,手上扎着輸液針頭,臉色蒼白,已經打了鎮定劑,又睡過去了。
鍾原已經沒事了,蘇怡正在想鍾原昏倒前拿着花的樣子,原來他心裏喜歡的人是一個花鬼,看樣子真是個癡情種了,可是,自己爲什麼這樣酸酸的呢?爲什麼會不開心呢?爲什麼不想惡狠狠地嘲笑他一番呢?
她看着鍾原,最後,慢慢地問自己:“爲什麼感覺這樣的空虛,身體彷彿被抽空了。”
鍾原要出事的時候,她心裏根本沒有想過喬致軒,當時她的腦子裏只有鍾原。
難道自己的心裏一直有鍾原的位置?那麼,喬致軒又放在哪裏?
她拍着自己的頭,困惑地想,爲什麼自己非要遇到這種事情,居然會不明白自己的感情,看來人最難懂的真的就是自己。
她腦子裏亂成一團,趁着鍾原還在熟睡,準備出去走走,好好地思考個清楚,現在她只要面對着鍾原,就無法思考。
她出了醫院的大門,漫無目的地四處亂逛。不知道走了多久,連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就逛到一條幽靜的小街上。小街很窄,居然還是石板路,石頭縫裏伸出青草,石頭的凹陷處染着青苔,一直延伸到兩邊的矮小房屋上。街兩邊開着各式各樣的小店,每一個都好像很有歷史的樣子。
怎麼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呢……蘇怡想着。
這條街冷冷清清的沒有什麼人。蘇怡逛過了幾個賣民族特色服裝的時裝店、一個藥材鋪和一個食品店,突然覺得一陣恍惚。大概是陽光太強了吧,要是帶傘就好了。蘇怡一邊想着,一邊閃進旁邊的一個黑乎乎的小店。
店裏很清涼而且昏暗,讓人有種錯覺,覺得夜晚就要來臨了。蘇怡花了一點時間才調整好視力,發現這是一家古董店。
店裏靠牆排滿了個古色古香的深色大木櫃子,櫃門上鑲着玻璃。中間堆滿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只留出兩條窄窄的過道。這地方讓人不能不小心翼翼,因爲一轉身就會碰翻什麼。
店裏好像並沒有人,非常安靜。蘇怡小心地挪着步子,看櫃子裏陳列的東西。一個櫃子裏裝的是戒指,又一個裝滿了簪子,還有一個則是各種玉製掛件。金屬都有着陳年的灰暗,彷彿已經滲了進去,再也擦不出來;玉卻一塊塊地鮮活溫潤着,色澤和質感與新玉絕不相同。
看起來倒象是飾品店了,蘇怡嘀咕着。覺得沒有什麼好看的,因爲她不喜歡這樣古老的東西,看起來暗暗的。
蘇怡轉身向門外走,眼角卻瞟到一排手鐲。她突然改了心意,認真地一個一個看過去,視線凝固在最後一隻手鐲上了。
那是一個半圈白色半圈紅色的手鐲,上面浮雕着細緻的鳥兒和花朵的圖案。手鐲的邊上嵌了極細的金絲,嵌在圖案的凹陷裏,給手鐲帶來了些靈動的氣質。
“小姐,看中了什麼?我幫你拿出來仔細看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蘇怡倒嚇了一跳。
她急轉身,碰到了一個唐三彩的花瓶,直往地上墜去。蘇怡正要叫,卻見一隻手輕鬆地在空中撈住了花瓶,然後輕輕地放回原位。那隻手的主人是一個頭發半禿的老頭,正微笑着看着她。
小老頭個子不高,大概五十多歲的樣子,胖胖的肚子裹着一件老頭衫,穿着大短褲,光腳穿一雙塑料拖鞋,手裏還搖着一把大蒲扇,一副與世無爭、自得其樂的樣子。
“啊呀,對不起。”蘇怡心叫好險。如果剛纔打碎了那個花瓶,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呢。
“沒關係,店裏地方小,擠擠碰碰也正常,不用放在心上。”小老頭笑眯眯地搖了搖蒲扇。“看中了什麼?我拿出來給你慢慢看。”
“嗯。”蘇怡慢慢地給小老頭挪出地方來,指着那些手鐲說:“我想看看那個手鐲,鑲金絲的那個。”
小老頭從腰上解下一大串鑰匙,挑了一個打開櫃子,用兩個手指輕輕地捏着一隻鐲子拿出來。
“不是這個,是那個一半白一半紅的。”蘇怡更正他。
小老頭好像呆了一瞬間,馬上又圓滑地笑起來。“這個象牙鐲啊……”他用一塊紅絲絨託着,寶貝似的捧出來。
蘇怡跟着小老頭走到櫃檯前,看他把那手鐲放在一塊白色的墊子上,然後打開一盞射燈。
蘇怡仔細看那個手鐲。手鐲寬約三分,斷面接近半圓形;大概是年代久了,透出溫潤的光澤來,像常在手中摩挲的玉一樣的光澤。那白色的一半不是純白,隱隱透出一點溫暖的黃來;那紅的一半卻是血一樣的深紅,絲絲縷縷滲到那白色的一半裏,渾然一體,看不到任何接縫的痕跡。
“是血象牙的。”老頭在旁邊介紹。
“血象牙?”蘇怡沉浸在那手鐲的光澤裏,無意識地輕輕重複着。
“血象牙是象牙的根部,很少見。這個鐲子有一半是紅的,也是比較稀罕的了。”
“噢。”蘇怡應到。她盯着手鐲上面精雕細刻的花鳥,覺得那花的葉子很眼熟。
“這個手鐲很襯你呢。”
蘇怡輕輕地撫摸着那個鐲子,一種潤滑又深厚的感覺傳過手指,麻到心裏去。她把手鐲用兩個手指輕輕捏起來,舉到眼前細看。手鐲裏面極光滑,邊緣隱隱透光,能看到一點花紋的暗影。
“多少錢?”蘇怡聽見自己說。那聲音聽起來遙遠又陌生,像是在錄音機裏聽見的自己的聲音。
“這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小老頭竟還嘆了口氣,“本來我想留着做個紀念,不過你一眼看中也算有緣。難得你喜歡,我就便宜點賣給你吧。”老頭說了一個絕對超過蘇怡心理承受力的價格。
“另一隻在哪裏?”蘇怡想冷笑,丟下一句有些殺傷力的話,然後轉身離去,可是卻聽見自己這樣問,好像腦子裏有另外一個人在用自己的嘴說話一樣。她還是凝視着那隻手鐲,那手鐲邊緣上反射的光好像凝成了一個有形有質的米黃色光球,在緩緩地滾動着。
“已經給一個客人購去了。”小老頭搖搖頭,好像很抱歉的樣子。“只有這一隻,錯過了就沒有了。”
“我的錢不夠。”蘇怡終於覺得這句話是自己說的了,雖然聲音還有些陌生。
“沒關係,你喜歡,我來付。”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一時間蘇怡驚呆了,回過頭去,驚奇地叫道:“喬致軒。”
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喬致軒,她這些日子都很少與他聯繫,而蘇怡與喬致軒一般都是晚上在一起約會,從來沒有白天見過面,有時候蘇怡都會懷疑他是一個男鬼,或者是一個外星人,只能在晚上現身。
但是,白天的喬致軒,比晚上更帥,更有魅力。蘇怡不禁暗地裏嘆了一口氣,這種男人,一直是蘇怡的夢中情人類型,爲什麼夢中情人一定要和自己身旁一直存在的男人PK呢?這種PK又不會有什麼名號,以爲是快樂男聲、加油好男兒選秀嗎?
背後那個一直在裝神弄鬼的老頭,立馬就變了副樣子,彎下腰來,喊了一聲:“喬董,真沒有想到你有時間來我的小店,真給我們小店面子。”
喬致軒笑了一下,對老頭說:“這手鐲多少錢?”
“喬董,你喜歡還要說什麼錢,來來,你要不嫌棄,這就拿上。”小店老闆居然白送,還帶着一點生怕進貢給主子拿不出手的意思。
喬致軒卻沒有拿,只是說:“前些日子拿了你這裏的一隻鐲子,準備送人,可是,思來想去,還是一對比較好,今天又來看看,沒有想到,要送的人居然也喜歡,正好一塊兒送。”
喬致軒回過身來,對着蘇怡摸出了一個盒子,紅絨絲布,打開來,正是那個手鐲,與櫃檯裏的那隻一模一樣。
蘇怡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了,一切都太戲劇性了,和喬致軒在一起,總是感覺生活中充滿了無數的驚喜。
難道,她與喬致軒纔是上天註定的一對?不然,爲什麼總是轉來轉去,最後都要遇到,緣分讓人如此難以捉摸。
她接過手鐲,小店老闆那羨慕的眼神可以把她給燒出幾個洞來,嫉妒之情比情敵還要甚。喬致軒到底是什麼人,會讓那麼勢利的小店主一時間轉變如此之大?
兩人慢慢地走在小巷裏,蘇怡的手上戴着那個鐲子,走了幾步,她歪過頭問:“你到底是誰,爲什麼他要那麼巴結你?”
“這條街都是我的,我已經收購下來準備建個樓盤,那小店老闆我已經許諾給他一個更好的店面,其實都只是錢做怪,我在你面前就只是喬致軒,至於我的身份並不重要。”喬致軒淡淡地說,是的,他從來不提錢,也不說自己的身份。
“可是,我想知道。”不知道爲什麼,蘇怡今天會這樣的固執。
喬致軒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遞來一張名片,很簡單的名片,沒有那麼多花哨的圖案,豐富的色彩,只是那紙張的質地非常好,蘇怡只低下頭看一眼名片,就呆住走不動。
只見她張大嘴,慢慢地抬起頭來,名片掉了下來都沒感覺,隔很久才說:“你就是雅宏的董事長?”
喬致軒笑而不答,在他眼裏,這也不是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雖然已經是城中最富有的人,但這與愛情有什麼大的關係?
他是那種從來不四處吆喝自己有多少錢、多少房、多少車、多少女人的那種男人,他已經不需要像雄孔雀一樣,用這些身外物裝飾自己來吸引女人,也許太多的女人會愛上這種男人,但這些都不是他嘴裏的談資與驕傲,他的眼裏只有眼前的這個女子,他爲她找一份禮物花了太多的心思,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與以往不同。
蘇怡被徹底地震住了,被這樣優秀的一個夢中情人愛着,總不免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鍾原心裏喜歡的是那個花鬼吧!應該不是我,蘇怡在心底裏安慰自己,這次偶遇喬致軒,讓真實的他顯露在她的面前,得知了喬致軒的真誠,她終於放下心來,緣分也許就是這樣安排的。
她有點遺憾地想,她與鍾原終只能是知已,一直都在一起,卻總是錯過,他愛我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愛他的時候,他有了別人。
有一種人,只有錯過,從沒遇上,但是,久了,也就麻木了,習慣了,可以再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