嫋嫋的炊煙把村子罩了,天終於暗下來。坡上還映着一線紅,那紅亮得耀眼,倏爾又淡,又灰,接着是極刺的一躍,紅極了半個天。風起了,颯颯的。卸套的驢兒在坡上打滾兒,沾着尿腥的熱土灰灰地盪開去。那亮不情願地暗下去了,殘燒着鑲着灰邊的餘紅。於是,坡上晃出一隊割草的孩子,全赤條條的,一絲不掛。遠遠,極像被風吹的草兒押送的一隊泥丸。
那打頭的背的草捆極大,小垛兒一般地緩緩滾來,彷彿草也成了氣候。近了,你才能瞅見那埋在草裏的小頭。叫你真不信是那泥丸一般的孩兒馱了草動,倒疑是成了精氣的草搡着孩兒走。這打頭的,便是狗娃舅了。
多年之後,每當我跟前出現那個灰色的黃昏,一個極大的滾動着的草垛,一個圓圓的盛滿了汗垢的肚臍眼,一雙小拇腳趾有着雙指甲蓋的腳丫,便一同朝我壓來。
這狗娃舅是我童年的朋友,也是長者。一個極小的人兒,也算是舅了。輩分在那兒擺着,不由你不喊。我六歲的時候,他便十二,長得竟沒有我高!泥丸似的矮不說,身量卻盡往寬處去。那短短的小手,銼兒一般,摸摸肉疼。在大人眼裏,他是孩子;在孩子跟裏,他是大人。也就省了褲子。說大人話,赤條條在村裏走,也沒人羞。我常常懷疑那位二姥姥是割谷的時候窩下了這舅,不然,怎地這般小身?
矮歸矮,卻是割草的一把好手。靠了那割不完的草,他一天掙去十二分,氣得那些人高馬大的舅們罵街!罵了,又不得不認晦氣。割草,一把小鏟兒揣懷裏,拉千斤糞車的壯漢也就一天百十斤了,他一晌就是百十斤!二十斤才一分,能是氣兒吹出來的麼。別的孩子割三五十斤已算露臉,惟有他快。人說,他不是人。那般小手,那般小腿,那般小人,把小鏟捏在手裏,活脫脫草魔一個。連村裏最會繡花的五姨看了他割草,暗暗瞅瞅自己那雙女人羣裏出了名的巧手,也就嘆口氣,去了。
他爹五年前就癱了。娘還是一個接一個生娃,也就病殃殃。"嘴"很多,幹活的卻只有他。這家,靠高分也是養不活的,他竟撐了。村裏人笑說,狗娃家人是見風長肉,我是不信。不然,不會跑到村口來等他。
走得更近些,狗娃舅唱了。細細的幹嗓喘着粗氣,那草捆搖起來,像要翻倒,卻沒有倒,只把天邊那點殘燒啞喊到坡下去了,那人兒越顯得小,步兒越顯得慢,叫人覺出那漫長的東坡是一世也走不完的,何況還馱了草。
隊長舅也在村口蹲着,擰一支菸來慢慢吸。聽那呼哧呼哧的氣喘,聽那漸近的唱,並不扭頭,只緩緩站起。
狗娃舅站了,吸一口氣,甩了那草捆,拍拍癟了的肚皮。那黑黑的肚皮上亮着一道一道的汗霜,花瓜兒似的。臉上蒙着分錢厚的土,只有兩眼賊溜溜地閃着,透出一絲狡黠的乏笑。後邊的孩兒們也站下了,並不扔筐,只怯怯地望着隊長舅。
"狗娃,沒捎點啥?"隊長舅把煙碎了,問。
"老三,我可是餓了。"狗娃舅又拍拍肚皮,亮出一個黑污污的圓肚臍眼,兩排瘦狗一般的肋巴。
"真沒捎點啥?"眯眯的細眼斜過來,錐子般地一亮。
"老三,按老規矩,你搜哇。"狗娃舅頭一歪。
"搜着了——?"
"蛋咬去。"狗娃舅又開腿,亮出那小小的"大物件"。
隊長舅也不接話,一步跨來,兩隻大手插進草捆裏,裏裏外外摸了個遍,只昕"梆"地一聲,小鏟扔了出來。嚇得一邊的割草娃小腿直抖。
"老三,你幫我揹回去麼?"狗娃舅瞅着那散了的草捆,不惱,很耐心地問。
隊長舅拍拍手上的草屑,揚起臉來,定定地望着狗娃舅,有半袋煙的工夫,問:
"狗娃,日頭從西出來了麼?"
"隨你說,老三,隨你說。"
狗娃舅不再爭辯,蹲下來慢慢拾掇那散亂的草堆。他一搭一搭地收拾好,吸一口氣,牙骨狠狠地繃緊腮邊的薄肉,一勁狠咬,有三個小哥在後打幫,那小草垛一般的草捆又馱起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