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你是不是想讓整個青神寨都給你陪葬!」
「錯了,我要的是整個水寨——都給我陪葬。」
面對西盡愁的斥責,歐陽揚音的回答顯得非常沉穩。
五天前,他們順利逃脫十三寨的追捕,奪走一艘木船,在淅川河上漫無目的地行駛了五天。終於,西盡愁放心不下留在青神寨裏的嶽凌樓,提說要回青神寨時,歐陽揚音卻執意反對。
她說無論去什麼地方,只有青神寨不能去,因爲那裏,香醰紅之毒已經開始擴散……
歐陽揚音輕聲忠告道:「你現在回青神寨,只有死路一條。香醰紅之毒無藥可解,除非你可以一直屏息,不吸入那股異香——試問,你又可以屏息多久?」
「水寨怎樣我可以暫且不論,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那裏還有其他無辜的人?!」
聞言,歐陽揚音一聲冷笑:「你說的『無辜』的人,是不是指嶽凌樓?」
「……」
見西盡愁沉默了,歐陽揚音又道:「這不能怪我,我在青神寨投毒時,根本就沒想過你們會來,更沒有想到他會在青神寨逗留。」
「但是,那日可是你用船把我們接到青神寨的!你早在那裏投了毒,又爲什麼要把我們接過去?」
「如果我不去救你們,你們早就被困死在水陣裏了!不要你們真有本事活着進入水寨!那絕對不是輕易就能做到的事,我好心救了你們,你竟還這般態度!」歐陽揚音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來。
「但是……」西盡愁強壓住怒火,還算冷靜地說道,「你卻在香醰紅流傳之前把我帶出了青神寨,還有紫巽——你知道,只要我們離開青神寨,紫巽也必定跟着離開,而尹珉珉也會跟去。只有嶽凌樓!只有他,被你用蝙蝠困在房間裏!你不但沒有救他,還把他困住!從一開始,你就想殺他!是不是!」
西盡愁抓過歐陽揚音的手腕,把她從船舷拉到身旁。歐陽揚音冷冷地望着氣得幾乎要吐血的西盡愁,冰冷的雙眸裏沒有一點要解釋的意思,更看不出任何悔過的情緒。
和這樣淡漠的眼神一對上,西盡愁的心也寒了大半。輕輕嘆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恢復冷靜,緩緩質問道:「你還說什麼可以替他根除花獄火的毒性,那也是假的,對不對?」
歐陽揚音低下頭,輕聲道:「隨你怎麼想……」
「歐陽。」鄭重地念出這個名字,西盡愁挑起了歐陽揚音的下巴,讓她正視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錯了。我看錯你了。我從一開始就不該信你。」
歐陽揚音的身子微微一振,正要開口,卻見西盡愁扭頭正欲翻身跳船,隨即旋身擋在他面前,阻止道:「我說過你不能去!去就只有死!」
西盡愁冷冷道:「不要以爲你擋得住我。」
歐陽揚音驀然抬眼,銳利的眼神裏,沒有半點妥和退讓。右手迅速一翻,一串亮晶晶的小金鈴便纏繞在手背上,因爲迅猛的動作,而叮呤作響。雖然鈴聲如此悅耳,但傳來的訊息卻是沉重和壓抑。
西盡愁認得這些小金鈴,知道這是歐陽揚音最厲害的絕技。看來,她是打算要拼出一切來阻止自己的離開!
「西盡愁。」
歐陽揚音右手握拳,抬到頸部,手背上那些閃光的金鈴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氣,問道:「還記不記得我們的十日之約?」
「……」西盡愁不說話。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也許只有三天……或者兩天……你爲什麼就不能留在我身邊?這整整五天,我們都在河上漂流。水寨的事,紫星宮的事,我都可以放棄。我知道,只要香醰紅之毒一旦傳播開來,這十三水寨,必定橫屍一片,連紫星宮也會望而卻步。如果那天唐碧沒有臨陣起變,我以爲我可以找到那個地方,毀掉那個東西,但是現在——我知道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只有一個願望——你留下來陪我,就只是兩天而已……最後的兩天也不行?真的沒有時間了……」
「嶽凌樓也沒有時間了!」西盡愁生硬地截斷歐陽揚音的話,「他也許一直在等我,但我五天都沒有回去……你以爲他還有時間再等下去?」
歐陽揚音一陣哽咽,好不容易才道:「我只想你明白,就算你現在回去也無濟於事。不但他身上的毒解不了,連你也會中毒,不過多一個人犧牲罷了……」
「其實這些都是無所謂的。歐陽,你永遠也不會理解這種感覺……」西盡愁淡淡道,「我只希望守在他身邊……希望在他最需要一個人守護的時候,可以守在他的身邊……至於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就算死也無所謂?」歐陽揚音握住金鈴的手傳來陣陣顫抖,並且她的心,抖得更加厲害。
西盡愁淡淡道:「就算死,也還是守着。然後告訴他,我會一直守着……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一直守着……」
「看來……」
歐陽揚音不等西盡愁說完就打斷了他,右手敏捷地一轉,手中金鈴『叮呤』作響,做出了攻擊的姿勢,沉聲道:「你是鐵了心,要和我拼這一場了!」
◆◇◆◇◆◇◆◇◆◇
六年前,歐陽揚音和西盡愁第一次相遇是在西境的邊城。
西盡愁知道了歐陽揚音的身份——知道她叛離紫星宮,正在流亡。爲求自保,歐陽揚音對西盡愁起過殺心,但她卻一直沒有得手。後來,在杭州,當嶽凌樓向他問起歐陽揚音時,他可以自負地說:「她沒有殺我,因爲她殺不了我。」
事實也的確如此——至少,在六年前是。
五年前、四年前、三年前、兩年前、甚至一年前,都是。
但是現在——不是!
當西盡愁重重跌倒在甲板上時,他看到的是歐陽揚音蒼白冷漠的臉,還有從指間垂下的那幾個『叮呤』作響、不停晃動的小金鈴。不過此時,那些金鈴不再是金色,它們都被染成了一片血紅。粘稠的血水『滴答』落上甲板,慢慢向自己靠近……
「西盡愁,你是不是從來沒想到你也會有今天……會有輸給我的一天?」
在西盡愁前方一尺站定,歐陽揚音俯視着腳邊已經沒有絲毫反抗能力的男人。其實不僅是西盡愁,就連歐陽揚音自己,在今天之前,也不敢相信自己能贏過西盡愁。
「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對你說過的話——嶽凌樓會害死你。即使這也許並不是他的本意,但是,有一種東西卻可以超越意志,主宰一切,那就是——命數。」
天命難違,有些人註定不凡。
歐陽揚音的聲音越發空靈,西盡愁雖然努力睜眼,但視野卻越來越暗、越來越黑。他想站起來,但卻力不從心。小腿上汩汩湧出血液,無數被金鈴貫穿的洞孔,皮肉向外翻卷。
這次,他輸得徹底。
雖然一開始也有手下留情,但後來,優勢逐漸被歐陽揚音所掌控,逼他使出渾身解數應對,但即使如此,也依舊無法扭轉敗局。
歐陽揚音在西盡愁面前蹲下,手指在穴位上輕輕一點,西盡愁便無法動彈,但意識尚存,依舊可以聽見她講的話。
歐陽揚音柔聲道:「你難道從來沒有發覺,凡是嶽凌樓的身旁的人,沒有一個會有好下場。十一年前,嶽家消亡,只留下他一人;一年前,就連耿家也蕭條下去,耿原修、耿芸和耿奕都死了,你以爲這些都只是巧合?」
稍做停頓,又道:「以前我不信,但是我現在信了。這些都是命數——是他的命。他是天煞星,註定會帶來血煞之災——活着就是害人。如果你再這麼執迷不悟,總有一天,被他害死的人——是你!」
西盡愁蜷縮的身體蠕動了兩下,艱難地開口:「這些……」
「你還想說這些事情與他無關是不是?」
歐陽揚音的兩道細眉擰在一起,十指緊縮,手中的金鈴被她捏得『咯咯』作響。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情,關於紫星宮爲什麼會以『紫星』爲名。」
聞言,西盡愁微微一怔,但僵硬的臉上卻看不出幾絲變化。
歐陽揚音知道他傷得不輕,有些心疼,低聲道:「世人皆奇怪:以紫星宮的實力,爲什麼會安心隱匿在區區南疆一帶。其實不然,從紫星宮立派以來,他們就一直在等。等一顆妖星的出現,還有一個順應天命的時機。」
歐陽揚音一邊說,一邊爲西盡愁上藥止血,撕碎衣襬,細心包紮。她的視線雖然停留在西盡愁的傷口,但心緒卻早已飄遠。淅川河靜靜流淌,她的聲音也像這河水,平靜得彷彿沒有一絲漣漪泛起。
「直到十多年前,大祭司紫坤突然說:東方天空隱約可見淺紫光暈飄浮不定,那個人終於出現了……我記得那是個夏夜,滿天都是暗藏天機的星鬥,那個時候,我還很小,站在她三米遠的地方,但卻深深感到一股寒氣從她身體發出,與此同時,還有一股澎湃的血氣。紫星宮是有野心的,不要以爲他們真會安心匿於南疆。」
照時間來看,十多年前,也正好是嶽凌樓出生的時候。
「後來,在雲南,紫巽也曾對我說,叫我不要碰嶽凌樓,因爲他可能是一個對紫星宮很重要的人物……」
頓了頓,歐陽揚音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所以我在想——他會不會就是紫星宮一直在等的那顆妖星?」
咬了咬牙,低聲又道:「如果真是這樣,不如讓他早點去死!不然,將會有更多的人,註定因他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