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時延抓起鑰匙反身衝過去。
他開了門還沒進屋, 便有焦味嗆了他滿鼻。蔣時延揮着殘煙朝廚房奔, 一眼便看到廚房門被關得嚴嚴實實,繫着圍裙的小姑娘站在廚房外面死死拉住門把, 烏煙瘴氣被隔斷在內。
“蔣時延!蔣時延!”
“蔣時延你在不在!”唐漾一邊盯着廚房裏的情況, 一邊偏着腦袋朝外喊。
蔣時延三兩步停在她面前, 心跳仍然很快。
唐漾見熟悉的人立在身旁,終於籲了口氣, 她還是不敢鬆開門把, 嘴皮哆嗦着解釋:“我放番茄鍋炸了,不, 不是,是我想炒番茄雞蛋, 把材料準備好了, 油也放了,結果我忘了該先放番茄還是先放雞蛋, 我, 我去看視頻,視頻裏正在放番茄,結果我剛把番茄放進去就起了煙,火蹭一下就躥上了抽油煙機……”
唐漾臉上撲了一層灰, 大而黑亮的眼裏好似盈着水汽, 她額角有細汗,順着臉部輪廓劃過臉頰、匯到小巧的下巴上。
蔣時延視線跟着她的汗朝下,落至她脖頸, 然後是兩隻手,腿,腳。
確認她身上沒有任何傷痕,蔣時延這才鬆一口氣。
唐漾回憶方纔的情形,心有餘悸地接着喋喋:“我第一反應是關火,想把鍋蓋蓋到鍋上,結果鍋蓋把鍋砸翻了,滾油潑到流理臺,整個流理臺都在燒,我害怕燒到身上,就扔了東西衝出來關好門。”
說着,唐漾騰出一隻手拍拍胸口:“幸好我反應快,要不然就會被燙到……”
“怎麼,還要我表揚你?”蔣時延居高臨下睨着唐漾,面上沒什麼表情。
“啊?”唐漾聽出他語氣不對,愣了。
廚房抽油煙機沒關,“嗡嗡”吸着濃煙。
她看着自己,睜着無辜的鹿眼。
蔣時延心裏已經軟了,面色卻沒緩和。
他說:“所以這就是你要到我家做飯的原因?知道自己能炸廚房,準備給我做個爆炸糖?”
唐漾小聲辯解:“我不是我沒有,我是按照步驟來的……”
蔣時延手覆上她的手,帶着她打開廚房門。唐漾被嗆得輕咳一聲,蔣時延進去,面無表情環視四周,從黑了一角的吊頂、抽油煙機,到臺子上燒了一半的食材,洗碗巾……
蔣時延一言未發地挽起衣袖,把沒被破壞的食材一樣一樣拎到手上。
唐漾拽着他衣襬,跟在他身後。蔣時延走一步,她走一步,蔣時延退一步,她退一步。
蔣時延收拾得差不多了,轉身出廚房。唐漾以爲他生氣了要和自己冷戰,細軟的嗓子裹了鼻音:“蔣時延你別這樣,我知道錯了,我下次不做飯了,你要去哪你不要走……”
“去你家,”蔣時延摁了摁發脹的太陽穴,“你中午不喫午飯?”
唐漾“噢”一聲,慫慫地跟在他身後。
“你好像會做飯。”她想奉承他。
“你以爲是我是你?”蔣時延說,“你要早出生幾十年,二-戰都不用放原-子-彈了,放唐漾就可以。”
“蔣……”唐漾撅嘴想反駁他,轉念想到燒廚房確實是自己的鍋,話到嘴邊堪堪一轉,“醬紫哦……”
一副受氣小媳婦的乖順模樣。
自己有欺負她?
蔣時延又是心疼又是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
二十分鐘後,唐漾家廚房。
高大挺拔的男人繫着粉色圍裙在熱鍋,繫着灰撲撲圍裙的小女人站在他身旁切菜,流理臺上已經放了一排準備好的食材。
鍋底水乾了,蔣時延放油:“花椒。”
唐漾遞過去。
蔣時延:“雞蛋。”
唐漾遞過去。
蔣時延:“鹽。”
唐漾遞過去。
蔣時延飛快把炒好的雞蛋別一旁,將篩了水的番茄倒進去。
色澤明亮,馥鬱的香氣伴着熱霧騰起,蔣時延幾下利落炒好,“盤子。”
唐漾乖乖把盤子呈過去。
蔣時延把番茄雞蛋鏟進去,灑蔥花。
“好香噢。”唐漾端出去前,沒忍住嗅了嗅。
蔣時延“嗯”一聲極盡大廚高冷,偏過頭時,沒忍住偷偷笑了一下。
然後是蘑菇肉片湯,熗炒鳳尾,魚香茄子。
蔣時延手上生風,鍋裏生香。
唐漾一邊感慨都是運作柴米油鹽,怎麼人與人之間差距這麼大,一邊又悄悄用餘光打量他,他時而皺眉,時而舒眉,俊美的側臉氳在熱霧中,修長白淨的手指盤在木質鍋鏟柄上……
這隻做飯超厲害的延狗是自己男朋友哇!
蔣時延茄子起鍋,轉頭撞進唐漾綴着碎光的眼睛。
他喉結微微一動:“端出去,還有一道。”
“噢噢。”唐漾趕緊遞盤子,耳根微微熱。
最後一道菜是過水魚。
蔣時延先在鱖魚表面剞了花刀,然後放泡椒姜蒜一起翻炒,再將炒鍋洗淨,放水放魚。
他語速很快。
唐漾配合熟練了,動作亦快。
蔣時延:“小蔥,切段。”
唐漾切段遞過去。
蔣時延放了蔥:“十年料酒。”
唐漾拿了十年那瓶料酒,掀開蓋子遞過去。
蔣時延放了酒:“砂糖橘,去皮。”
廚房沒有砂糖橘,唐漾邁着小短腿“噠噠噠”跑到客廳拿了一個。
她知道過年炒軟粑的時候要放橘子皮,但不知道做過水魚要放去皮的橘子,但她是廚房黑洞,蔣大廚說什麼就是什麼,唐助手格外聽從指揮地把砂糖橘剝了皮,遞到蔣時延跟前。
中午,小區火小。
鍋裏的水“咕嚕、咕嚕”冒着虛弱的泡。
蔣時延手上拿着鍋鏟翻魚,他頭稍微一偏,把唐漾捏着那個去了皮的小砂糖橘含進嘴裏,腮幫動兩下,嚥下去。
唐漾整個人被施了魔法般滯在原地。
橘子,橘子不是放到魚裏的嗎?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人怎麼可以……
蔣時延剛剛咬橘子時,故意放慢了速度,他溼熱的舌-尖緩緩舔過她嫩白的指尖,唐漾回想方纔那一瞬的觸感,徹底把自己燒成了一隻熟蝦。
舔手指什麼的,這人怎麼可以做得這麼,這麼……色-情啊。
唐漾臉紅着,手掐了一下他的腰。
蔣時延一本正經地看她:“怎麼,你喫橘子都不剝皮嗎?”
唐漾又羞又氣,拿腳踩他,蔣時延嚇她:“油!油!”
唐漾嚇得眼睛瞪大想躲,蔣時延繃不住地笑了,把某隻小小的樹袋熊摟在身前。
————
“啊,漾漾你輕點……對對,就是那。”
“是這樣嗎,保持這樣動可以嗎……”
“嗯,嗯……”蔣時延發了個舒服的音節,“你什麼時候學會的這些……”
“我媽也是久坐,我有假在家的時候就幫她捏一捏。”
飯後,蔣時延癱在沙發上,唐漾主動給他按摩,蔣時延當她鬧着玩,等她真下手了,發覺她還有幾分手法。
蔣時延改爲趴姿,唐漾跨坐在他背上。
唐漾捏得溫柔又認真,蔣時延一邊看她之前想學的做菜視頻,一邊舒爽得直哼哼。
“你先前放了多少油?”蔣時延問。
“和視頻差不多高,就剛好可以沒過番茄。”唐漾說。
蔣時延:“博主的鍋是圓底的,我家鍋是平底的,博主是炒番茄雞蛋,你是炸番茄雞蛋,而且還有水,滾油可不喜歡多汁多漂亮。”
唐漾:“那我下次是不是不要弄水,油儘量少就可以?”
“不一定,”蔣大廚施教,“油少了可能糊,最後炒出來比你髮色還黑。”
唐漾不懟他,神情又乖又軟:“那你怎麼知道放多少,在什麼時候放呢。”
“你知道有種東西叫天分,有種東西叫熟能生巧,還有種東西叫會做飯的男朋友……”
蔣時延坐起來把唐漾攬在懷裏,他說什麼,唐漾聽什麼,她纖長的睫毛在眼窩落下剪影,時不時啄啄小腦袋的模樣萌得不像話。
蔣時延感覺自己振了夫綱,給她說完做菜,又用狀若平常的語氣接着道:“我廚房被炸了要重新收拾,裝吊頂這些,住着人不方便,我住到你家吧。”
下午五點,夕光落在窗邊。
唐漾窩在他懷裏,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好。”
蔣時延心念微動:“我是受害者,我不可能睡沙發,我得抱着你睡。”
“好。”唐漾依舊軟應下。
連續兩次遞進成功,蔣時延喫了熊心豹子膽:“那我順便要求每天的早安吻,晚安吻……”
“我現在就可以給你啊。”唐漾柔聲說着,小手抓住他衣領,微微昂頭用脣去探他的脣。
唐漾換了家居服,米色布料質地柔軟。
她在家沒有穿內衣的習慣,蔣時延稍一垂眸,幽微的視線便順着她皙長的脖頸,落至大片白膩。他視野之中的柔白收於兩道弧度,然後,蔣時延敏感地察覺,那兩點細微的凸起,抵在自己胸膛上。
唐漾手探至蔣時延勁窄的腰線時,蔣時延把她反壓在沙發上。
唐漾用瀲灩的水眸望他,蔣時延在她脣角啄一下,笑着喚“漾漾”,然後吻了下去。
兩個人吻得又纏又綿,如貪玩的小孩。蔣時延早就忘了自己有止於牽手的潔癖,唐漾也忘了自己去年年底還在給蔣時延說相親,說不追求愛情了,覺得合適就嫁了。
兩個人只是反覆且長久地交換着脣舌與鼻息。
一遍又一遍,細緻耐心。
不知疲倦。
兩人隱隱生出些燥意,但在這樣的下午,更多的是相互依偎的繾綣。
直到唐漾肚子發出“咕咕”聲,蔣時延看錶,兩人才意識到,已經晚上八點了。
唐漾伸手想拿手機點外賣,蔣時延擒住她的手:“親我。”
唐漾笑着親他。
蔣時延:“再親。”
唐漾笑着再親一次,起身點外賣。
蔣時延把她擁在懷裏,有一下沒一下吻着她的手,吻着吻着,蔣時延“噗嗤”一下,不自禁地笑出聲。
唐漾用眼神回望他,怎麼了。
因爲漾漾今天特別乖。
“沒什麼,”蔣時延眼眸含笑地搖頭,“只是覺得自己現在特別幸福,”他一臉坦蕩道,“有一份自己喜歡的事業,父母健在,喜歡的人是我女朋友,”蔣時延發了一個饜足的笑音,“做人還是要狂一點,那就全世界最幸福。”
“這麼誇張嗎,”唐漾根據兩人口味飛快點好東西,問他,“全世界最幸福大概是什麼程度?”
蔣時延想了想:“無論現在你給我說什麼,我都覺得幸福,哪怕天塌啊,一休週一股票要綠停啊,都不會對我的心情產生任何影響。”
“真的?”唐漾看他。
蔣時延懶懶地勾着她白軟的小耳朵:“當然。”
唐漾咳一下,溫聲開口:“我今早碰到了你媽媽,她讓我去你家喫午飯,我沒去,她讓我看見你帶女人回家告訴她,”唐漾臉紅了紅,“我沒把自己告訴她。”
“易女士自己的鍋讓她自己背穩。”蔣時延覺得這不算事兒。
唐漾輕輕“嗯”了聲,兩手抱着他一隻手。
“我覺得我們的關係可以更進一些,”唐漾略顯羞澀,還是說了出來,說完,她臉更熱了,“但我中午來了姨媽。”
我也覺得可以更進一些!
聽聽!聽聽!他家漾漾就是這樣溫柔可愛善解人意……
蔣時延知道唐漾以前痛經,現在不痛了,他還是起身去給她倒了杯溫水,隔着衣服揉着她平坦的小腹,笑意低沉:“我像是那麼急色的人?”
他是個成年男人,血氣方剛,食色性也。
既然漾漾願意……姨媽?蔣時延在心裏嗤了聲,三五天而已。
唐漾沒接他的話,醞釀一會兒後,想牽他:“我週五那天拿到文件,要去b市參加一個管理層培養計劃,爲期四十天。”
蔣時延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
唐漾:“半封閉。”
蔣時延緩緩拂開她的手。
唐漾:“而且伴隨人事調動,很可能,我又會調回b市……”
蔣時延起身就走。
唐漾拉住他:“你說你心情很好的,你說你全世界最幸福,你說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對你產生影響。”
唐漾委屈。
“天吶,”蔣時延不敢相信地喊出聲,“我單身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有個女朋友,好不容易在一起,揣在心口還沒捂熱乎她給我說她要走,戀愛十來天,分開四十天,反向上分都不帶這麼陡!”
唐漾本來還有點離愁別緒,結果被他這麼一通逗樂了。
唐漾忍笑:“我還以爲你會比我冷靜。”
“冷靜?”蔣時延聽到天大的笑話般,“要是是好事兒你昨晚會那樣?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甘一鳴那幾個龜孫子給你找了一破事兒,攤你身上還不允許我嚷嚷兩句,難不成我要說,誒,”蔣時延故意端起老幹部的姿態,“漾漾你去吧,漾漾你應該有自己的事業,漾漾我希望我們彼此扶持變成更好的人——”
蔣時延氣得快窒息:“難道我還要吐泡泡拍巴掌給你來一萬字心靈雞湯?”蔣時延微笑,“我腦子沒包。”
唐漾笑得不行,但也記得安慰蔣小朋友:“我可以中途摸魚回來看你,或者你來看我——”
“我!難!受!”蔣時延一個字一個字說完,杵在原地,面如死灰。
唐漾站在沙發上摸摸他腦袋。
“親親。”她說着,安慰小孩般親了親他的臉。
“抱抱。”她說着,和他等高地抱了一下他的腰。
“舉高高。”唐漾抱着他的腰舉不動他,她跳下沙發,試了兩下,蔣時延紋絲不動。
嘴上說的安慰明顯沒效果。
唐漾抿脣想了一會兒,白皙的耳廓泛上一層緋紅,她偏頭望蔣時延一眼,趿拉着拖鞋跑進臥室。
“咔噠”,關門。
小姑娘這是要做什麼?
蔣時延不動聲色挑了挑眉,人沒動。
五分鐘後,臥室門響。
蔣時延趕緊收回視線,假裝還在鬧脾氣。
門開,唐漾裹着蔣時延的西服外套出來。
蔣時延穿190的碼,剪裁合度的布料蓋在她大腿上,朝下,是粉色蕾絲裙襬,再朝下,是兩截纖細筆直的小腿,腿肚有流暢的弧度,膚色白得和藕段一樣。
蔣時延眸色深了深。
唐漾走到他面前,小臉燒得紅彤彤。
她深吸一口氣,脫掉了他外套,然後,露出小吊帶及膝睡裙。
蔣時延以前嘲她平胸,但也只有他知道,那包裹在睡裙下的身段是如何嬌小玲瓏,繞着甜香貼近自己身體時……
蔣時延喉嚨剋制不住地重重一滾。
唐漾也緊張着,沒察覺。
她彎腰拿起蔣時延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熟練輸入“0901”解鎖,然後點開相機,旋轉攝像頭,她順了一下頭髮,把手機朝前舉,“咔咔”連拍幾張,唐漾瀏覽,這張不滿意,那張也不滿意。
她翻了一會兒,選了看得見吊帶,自己笑得很自然的一張,找出了修圖軟件。
蔣時延手機是定製的,內存大,遊戲多,隨便唐漾翻。唐漾用他手機比用自己的手機還熟,這裏調調光那裏磨磨皮,折騰好一會兒後,蔣時延看着和原圖沒什麼區別,唐漾滿意地刪了原圖,把手機遞給他:“一張自拍,你可以……”
她羞着,嗓音輕軟,安撫意味明顯。
蔣時延沒接手機,一手插在褲兜裏,一手緩緩撫上她紅燙的耳尖。蔣時延指尖滾熱,覆上唐漾耳後敏-感的細膚時,唐漾整個人燒得像烤爐裏紅紅的小木炭。
“你覺得……一張自拍就夠了?”
蔣時延似是在笑,又似是沒笑,高大的身形籠罩着她,緩慢地迫向她。
小紅炭朝後退一步,蔣時延朝前進一步,小紅炭再退,蔣時延再進。
牆壁觸感溫涼,身前是他寬闊的胸膛,蔣時延手指緩緩摩挲她的耳垂。
他這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是惱了?還是沒惱?
唐漾不敢看他,腦海裏“嗡嗡嗡”,耳朵在他手下燙得快化掉。
一張自拍不夠的話……
唐漾想到今早在廁所看到的,她抓着他衣角,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體貼道:“那,那我再送你一提衛生紙?”
蔣時延脣角笑容在半小時內,第二次慢慢凝固:“……”
“一提不夠的話,”眼簾如羽翼般垂顫,唐漾頂着紅透的小臉,很小聲很小聲地說,“那,那就兩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