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霞峯,議事大殿。
殿內正中央,擺放着一尊巨大的香爐。
此時,香爐中,青煙嫋嫋,盤旋於穹頂之下,將整座大殿薰染得沉靜而肅穆。
十二張紫檀木椅分列兩側,椅背浮雕皆是各種丹紋,如雲似霞。
正中央的主位略高於兩側,椅上鋪着一張完整的雪白狐裘,柔軟厚實,襯得端坐其上的人愈發清雋出塵。
王禹坐得很正,脊背筆直,雲袍上的丹霞紋樣在燈火映照下流轉着淡淡的赤金色澤。
他左手搭在扶手上,五指微微蜷曲,狀態隨意,隱藏着外人不易察覺的僵直。
他的右手持一柄全新的白玉拂塵,拂塵絲雪白如新,垂落在椅側,紋絲不動。
王禹的面色如常,甚至比平日還要紅潤些許。他的雙眼也深邃如星,只在轉眸眨眼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灰翳黯淡。
這抹黯淡被他從容的氣度遮掩得極好,若不仔細觀察,根本不會察覺。
殿中已坐滿了人。
皆是丹霞峯的核心人士、重要高層。
王禹輕輕咳了一聲,讓大殿更顯沉靜。
隨後,這位當代丹霞峯峯主緩緩開口:“今日請諸位來,是爲南明火爐之事。”
“南明火爐乃我丹霞峯的重大底蘊之一。如今爐毀靈驚,瀕臨滅亡。
“尋常安撫之法,全無效用。強行修復極爲不妥,一旦驚死器靈,南明火爐將不再是靈寶。將來要恢復,千難萬難。
裏。
"I“這不是我峯內務,掌門也在關切。’“相關興雲小試的消息,已經主動公佈出去。但我更希望,肉爛在自己的鍋“就像誅邪堂,雲牢出事了,自己也能兜得住。
“南明火爐本就是我峯資產,若能留在自己手中,是最好不過的。”
“至於如何去做,諸位有何想法,儘可暢所欲言!”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靜。
這份寂靜持續了約莫三息。
一位老丹師猛然站起身來,吸引了諸多視線:“峯主!南明火爐之毀,老朽罪責難逃!這幾日來,老朽和同僚遍覽我峯,以及煉丹堂的檔案,又多方打聽,草擬出一份名單。
“名單上的諸位修士,皆是一時之選,或可重獲朱雀器靈信任,將南明火爐繼續留在我峯。
老丹師鬚髮花白,身形顫顫巍巍,聲音沙啞,神情有一種近乎懇求的迫切,迫切於將功贖罪。
王禹靜靜地看了老丹師一眼,然後緩緩掃視全場,足足十息之後,這才點頭:“既無人反對,那就不妨先議一議這份名單罷。”
老丹師得到峯主允許,當即開口:“首先第一位,就是煉丹堂副堂主,姜平。”
“其人年三百二十歲,金丹中期修爲。入門一百一十載,成丹多,丹品高,尤。
擅‘蘊靈丹’ 曾於宗門大比中以一爐‘六轉蘊靈丹’奪得魁首,成丹率七成三,丹紋六道,丹香三日不散。”
“此人煉丹時心性極穩,火候掌控精妙,曾創下連續煉丹三十七日不眠不休的記錄,其間丹爐未曾炸裂一次。以老朽觀之,實乃我峯百年來湧現而出的最出色的金丹級煉丹師之一了。”
在場諸修沉默不語。
更準確地說,是無人反對。
萬象宗乃是飛雲國第一大宗,人才濟濟,丹霞峯更是以煉丹作爲根基,全面掌控煉丹堂。姜平放在其中,其煉丹造詣並不突出,但卻被推舉爲第一個。
究其原因,就是姜平乃是王禹收下的弟子之一。
老丹師將姜平放在推薦第一位上,完全是政治正確。
在場中人沒有一位有異議。
王禹面色平靜:“繼續說。
老丹師便舉薦第二位,乃是煉丹堂執事之一,沈紅藥。
“此女人稱‘紅藥仙子”,又稱‘半閻王’,年二百三十歲,卻已經是金丹後期修爲。她擅長的丹藥呈現兩個極端,差異分明。其一是‘續命丹’,曾以此丹,在瘟疫中救下三萬多人。其二是‘爆命丸',服用能讓人爆發出遠超極限的力量……………”
這一次老丹師剛說完,就有人提出了不同意見。
“沈紅藥煉丹之術確實不拘一格,常有驚人之舉。她曾在煉丹過程中加入‘陰煞泉水’,使續命丹藥效提升三成,但也因此導致丹爐炸裂三次,炸傷七人。
“她行事大膽,時常被處以‘禁爐”之罰。如此不循常規,這是優點也是缺點。
朱雀器靈如今受驚,若她再來一次‘驚人之舉”,怕是要火上澆油。”
老丹師據理力爭:“然而,此女救人之心至誠,這是做不了假的。器靈最是敏感,能分辨出人心真假。沈紅藥那份赤誠,或許能打動朱雀器靈。”
又有人附和:“有理。再說了,煉丹哪有不炸爐的?你我一輩子沒炸過爐?”
議論聲漸漸升高,殿中的氛圍變得有些嘈雜。
王禹靜靜旁聽,聽了片刻後,這才淡淡開口:“再說下一位吧。
"老丹師連忙點頭:“是。”
他接着舉薦。
有丹霞峯客卿青白子,元嬰修爲,原爲散修,遊歷四方,尤擅‘養魂’‘安神’一類丹藥。
有丹霞峯本峯丹師秦可。入丹霞峯九十載,師從丹霞峯孫長老,是丹霞峯本峯培養出來的丹師。有“火中取慄”之稱,曾在丹爐即將炸裂的瞬間,以精準的靈力操控將爐中丹液強行分離,保住了六成的丹藥。
有顧廉潔。外門弟子出身,因煉丹天賦出衆,被破格擢入煉丹堂。成丹速度極快,曾創下一日之內煉製四十九爐丹藥的記錄,平均每爐耗時不足半個時辰,且成丹率維持在六成以上。
有鍾離昧,前任煉丹堂堂主,丹霞峯太上長老之一,也是當今資歷最深的幾位老牌丹師之一。他曾煉出水火兩元丹,震動飛雲國。
人選。
除了第一位,其後的每一人都被議論,甚至是陷入爭論的漩渦之中。
大殿內的聲音越來越嘈雜。
老丹師舉薦結束,王禹並沒有發表定論,而是接着詢問其他修士,有無其他舉薦一時間,殿內修士紛紛覲言,表達自己的觀點。
王禹穩居主位,面色始終平淡無波。
不管是誰舉薦,一定是將姜平放在了第一位。即便不是,也會在第一句表達自己對姜平其人,沒有任何異議。
王禹將每一個人的表現,每一個人的發言,都記在心中,不斷分析。
他深知:表面上這是舉薦人才,保住南明火爐,內層當中是丹霞峯、煉器堂的政局改變!
南明火爐炸爐之後,負責煉丹的數位老丹師,罪責重大,勢必要退讓出許多政治地位。留出來的空間,已經讓諸多修士嗅到了肉味,眼下就是他們在據理力爭,實際上則是一場“血腥廝殺”。
王禹靜靜觀望片刻,逐漸放下心來。
任憑是誰,都會保舉姜平,這說明他對丹霞峯、煉丹堂,仍舊牢牢掌控着,沒有任何問題。
王禹的思緒不禁散漫開來,眼眸微閃,隱藏着一抹擔憂。
“此番炸爐,源頭乃是承天雲蓋被掀翻。我等親涉其中,連帶着各個主峯、堂口的氣運,都被牽連。”
王禹知曉真相,知道這些老丹師挺冤枉的。但他絕不會出言扳回局面。
“要順應人心,要順勢而爲。
主動權牢牢把握在王禹的手中。
他敲定每一個人選,就能輕輕鬆鬆地將政局的改變,置於自身所需的方向。
“掌門人此次做得出色,幾乎將所有核心、高層都拉過來,共同分擔這場氣運的削減和動盪。如此一視同仁,才能一碗水端平。
他擔憂的,不是自己,也不是丹霞峯乃至萬象宗的政局,而是南明火爐。
“南明火爐炸爐,是因爲受到氣運波及。我峯即便囊括了煉丹堂的力量,人才濟濟,即便全力施爲,一心想要留住南明火爐,只怕到頭來,也會竹籃打水一場空。”
王禹雖然沒有修行氣運這門隱學,但他乃是長者,經驗豐富,位居高位,多多少少也有體會。
他的個人氣數、丹霞峯氣運,強烈相關,都被此次承天雲蓋一事牽連。氣運跌得很多,明顯在谷底。
氣數不夠,救不了朱雀器靈,就算救得了,恐怕也留不住南明火爐。
“我峯如此,其餘主峯乃至堂口,氣運上也差不多。
“惟獨紫雷峯、流雲峯、誅邪堂受削最少。
“但最終能救回器靈朱雀,留下南明火爐的,只怕還在外圍。
念及於此,他頓時就有了定計。
“真正的重點考察對象,還是新人,或者萬象宗的邊緣人物。”
“但吸納他們的時機,要把握到位!'過早吸納,本來能獲得朱雀器靈信任的目標,也會因爲氣運衰敗,而產生意外,最終很可能落選。
但吸納得晚了,就來不及了。更多勢力、派系會蜂擁而上,將其吸納進去。丹霞峯雖強,但其競爭力也還是相對而言的。
“此次內部名單即便確定下來,也不是主力。’“當收集外圍或者宗門邊緣人物中,最有可能奪得南明火爐之人,爭取在最合適的時機進行招攬!
“當然了,調查和收集的行動,一定要暗中進行。”
百草翁正在藥圃中澆他的靈藥。
一種藥從種子入土到破土發芽,從幼苗抽枝到開花結實,他都親手照料,不曾假手於人。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藥爲伴,與土爲鄰。他享受這樣的生活。
童子一路小跑,推開柵欄的門,闖了進來。
“急急忙忙,成何體統?”百草翁淡淡批評,手腕穩重,澆藥的水流不大不小,始終維持一致。
童子氣喘吁吁,告知百草翁有關南明火爐、朱雀器靈的消息。
百草翁維持的水流,輕輕地抖了一下,神識紊亂,形成了一個分叉。
但很快,分叉消失,這小股水流又恢復了原狀。
“南明火爐,這可是丹霞峯的底蘊之一!沒想到竟是距離毀滅,只差一線。”
“丹爐生出器靈,本就難得。要生成朱雀形,更是難上加難。”
百草翁瞥了一眼童子,當場考較道:“你也讀過《古文龍虎經註疏》,知道爲什朱雀形難得至極麼?”
童子擦了額頭的汗漬,想了想,脆聲回應道:“我知道,大人。”
“神室之內,金液從火而生。而朱雀乃火神,薰蒸於下……………”
童子洋洋灑灑了一大篇章,背到自己熟悉之處,情不自禁地搖頭晃腦起來。
“嗯。”百草翁擺了擺手,“可以了。”
童子瞪着閃亮的眼眸:“大人,既然朱雀器靈如此罕見,那您去嗎?”
百草翁放下水瓢,蹲下身,從藥畦中拔出一株雜草,放在鼻下嗅了嗅,又丟到一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去。”
九種火光映照在九火龍君的臉上。
他乃是妖修,身具火龍血脈,擅長控火,最拿手的便是九火同爐,這是他練了四十多年的絕技。
地火、木火、雷火、心火、真......此刻,在九火龍君的操控下,九種火焰在一個丹爐中劇烈燃燒,各司其職,互不干擾。
一封飛信闖了進來。
九火龍君神識一掃,頓時雙手微顫,拿捏的指訣變形,令爐中九火紊亂了一瞬。
只是一瞬,泄露出來的火氣,引得飛信自燃。
在兩個呼吸的時間後,飛信化爲一蓬飛灰。
九火龍君眼中充斥精芒:“南明火爐!朱雀器靈!
“我加入萬象宗,成爲丹霞峯的客卿長老,已經有兩百多年。
“從未有資格,碰觸到南明火爐。現在,我卻有機會能成爲它的主人?!”
即便九火龍君身具其能,煉丹造詣雄厚,但因是妖修身份,即便是龍脈,也遭受鄙夷,被常年排擠,一直都是萬象宗的邊緣人物。
“我若獲得朱雀器靈的信任,掌握南明火爐,便能催生出南明朱雀火了。”
“這火乃是神火,也是星火,用途廣泛。在火種榜上,排列第十一位,價值極高。
九火龍君雖然能同時操控九種火焰,但都沒有能類比南明朱雀火的寶貴火種。
這位妖修越想越是激動,不禁伸出舌頭,舔舐嘴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