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錦覺得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裏。

那個噩夢一般的世界裏。

很冷。

那種雨水從屋頂滴落，落在身上讓他骨髓都發冷。

他抱着自己的腿，低着頭，聽着耳朵裏讓人目眩的嗡嗡聲，渾身都在發抖。

又像是夢裏。

回到了那個山村裏。

他第一次蜷縮起來，聽着奶奶在牀上病重的哼聲，聽着屋外的雨聲，風吹在被雨打溼的衣服上，像是刀子一般將他的身體都劈開。

那個時候，他發現，把自己蜷縮成一小團會有點暖。

會有一點點安全感。

然後……

等到爺爺回來，會捱打。

他那時候看向山外，其實好幾次都想從山上跳下去。

他想過去死。

想過不止一次。

活着太痛苦。

他覺得自己不是個孝順的人，他受不了喝酒還拿錢出去賭的爺爺，受不了這個漏雨的所謂的家，受不了別人看他嘲諷的眼神……

他聽的最多的詞彙就是“乞丐”、“骯髒”、“垃圾”、“去死”。

他不知道生活爲什麼是這樣。

和他看到的童話故事裏完全不一樣。

這是個陌生的，冰冷的世界，就和雨水打在身上一樣，他在這裏發抖，無依無靠。

那時候他看着山外，沒有跳。

因爲還想等父母回來。

他是有爸爸媽媽的。

他的爸爸媽媽是爲了他去城裏打工的，他們會給他每年寄一個小信封，信封裏是一封道歉信。

父母是因爲沒有掙到錢所以沒有回來。

他們不是忘了自己。

邊錦那時候坐在冷冷的屋內看着窗外的雨，想着他還有希望。

等着爸爸媽媽回來。

他就可以解脫了。

於是生活繼續下去。

他去照顧奶奶，照顧爺爺，種地，澆糞……

下雨天路滑，他摔了跤，糞潑了他一身，他一邊哭一邊收拾，回去之後捱了爺爺的一頓打，更讓同齡人嘲笑。

他被嘲笑了很久，有人在他身上丟石子，說他噁心。

那個時候春夏秋冬他就一套衣服。

他對生活的堅持和渴望來源於童話書，來源於對外面世界的憧憬，來源於對父愛和母愛的渴望。

他總是想着……

忍着。

等到爸爸媽媽來就好了。

他不是孤兒……

卻沒想到……

邊錦那時候專門把衣服洗乾淨，還去好好洗了臉，滿心都是忐忑和欣喜。

他要見到爸爸媽媽了。

他等了很久很久的爸爸媽媽終於回來了。

可是他們卻不認識他了。

他父親回到家裏看到他，打量了半天，問這是誰。

這是誰……

眼睛裏都是陌生，甚至還有嫌棄。

毫不掩飾的嫌棄。

那個時候，邊錦是想過死的……

想從山上跳下去。

想跳下去……

幾乎剋制不住自己想要跳下去。

先把父親推下去，再把母親推下去，爺爺也推下去，他再下去……

一起死。

都不要活着，都不要活着……

邊錦縮在黑暗的房間內，渾身發起抖來，他的牙齒甚至在上下打顫。

雖然這麼想着。

可是他沒有邁動腳步，因爲父親終於認出了他，叫了他一句。

“邊錦？長這麼大了，爸爸沒認出來。爸爸回來了。”

因爲那句話，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