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同意?”老太太眯起眼睛瞪着立在正堂中央的李秀雲, 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李秀雲上前兩步, 恭恭敬敬的對着老太太福了福身子,抬頭淡淡的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要給三爺說平妻, 秀雲有一事不懂,請老太太明示。”
老太太玩味的笑了笑, “你問。”
“依本朝風俗,迎娶平妻一般有兩種情況, 一是正妻四十未曾生育, 庶出子生母身份低/賤,男子娶平妻生嫡子以傳宗接代:二是兼祧兩房,嚴格說起來不是平妻而是妯娌, 不知三爺屬於哪一種?”李秀雲平靜的問道。
“你也說了, 這是風俗,又不是規矩, 大月律上可沒有明文規定, 相反的,倒是說了平妻所生子女也爲嫡出……”老太太慢悠悠的說道,眼角眉梢帶着得意的看着李秀雲。
李秀雲微微垂頭,眼角餘光隱蔽的看了一眼左側案幾上的沙漏,想起今早在江雲之內書房中看到的的那副落梅圖, 一向溫柔的眼中滑過一抹算計,拿着帕子的右手慢慢扣到左手上,不着痕跡的撫在小腹上。
“還有什麼問題?你一塊兒問了, 老身在這等着呢。”老太太捻起一旁的甜棗放進口中,似笑非笑的看着李秀雲。
李秀雲不自覺的咬住下脣,粉紅的脣瓣微微滲出血絲,她抬頭哀哀的看着坐在上首一身華服的老太太,眼眶漸漸泛紅,“老太太,孫媳知道您不喜歡李家,不喜歡我,甚至覺得是我孃親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定下了這門親事,長輩的作爲孫媳不敢評斷,但是當年定親之時我才五歲,我有什麼錯?當年孃親給太太寫信之時,並未告訴過他人,便是江家不肯許婚,我娘爲了我的名聲也不會將求親之事張揚……如此看來,這婚事最終也是您和老太爺許了的,若是當初……我娘當年重病在牀,連藥都喝不下,難道還有什麼本事強迫您二老?”
老太太聽着李秀雲的話,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紅着眼怒氣衝衝的質問道,“你這話是何意思?莫非在指着我苛待你了?你自己看看你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哪一樣不是我們江家的?喫穿用度我缺了你什麼?你還有沒有良心?”
她怎麼敢這樣和自己說話?難不成往日的溫順懦弱都是裝的嗎?
“孫媳不敢埋怨老太太,只是我自己命苦……享受不了這樣的福分……”李秀雲的眼淚一串串的留下,神色痛苦跪倒在地,這是她唯一的一次機會,佔盡了天時地利,如果還制不住老太太,她只能萬劫不復了,“……孫媳嫁入江家半年,雖不敢說伶俐能幹處事周全,可也盡職盡責的伺候老太太、太太和三爺,從不敢有一絲懈怠,可如今您卻要給三爺說個平妻,這豈不是暗示孫媳不是個合格的好媳婦?您這樣讓我如何見人?孫媳和三爺成親還不到一年呀……”
看着哭倒在地的李秀雲,老太太也有一絲心虛,其實她最開始是想着過一年再說的,那時候雲之和李氏也過了新婚的熱乎勁兒,她行事也方便一些。可最近她卻發現這些日子她那個寶貝女兒似乎起了別的心思……
老太太暗暗歎了一口氣,她也知道紋賢的心思,無非是察覺出雲之有些不待見青鸞,怕自己女兒婚後喫虧,可她不想想,這是她們兩家挨着親,兩個小的有機會見面,這才生出這番波折。可這天底下哪家不是盲婚啞嫁的,難不成還能因爲丈夫可能的冷落而悔婚不成?何況這感情是處出來的,就像李氏,沒嫁來之前雲之也是不喜的,可如今還不是……
老太太看着下方泣不成聲的李秀雲,見她如玉般的面容上綴着點點淚珠,到真是引人心疼,難怪雲之會叫她勾的不聽自己的話,自己最不喜的就是她這幅樣子,表面上看起來恭敬守禮,其實一肚子的壞念頭妄想挑撥她和雲之的祖孫感情。哼,也難怪紋賢替青鸞憂心,像李氏那樣慣會撒嬌扮弱勾引男人的也是少見的,哪裏像個端莊體面的大家閨秀?!
老太太眯了眯眼睛,她不是非要青鸞嫁給雲之不可,只是目前她身邊並無其他合適的人選。心腹丫頭雖然可信,可出身太低,壓制不住李氏,至於外頭選來的,門第高的不會願意矮人一頭,門第低的,又哪裏能撐得起架勢?何況這外頭選的,也未必和自己貼心,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被別人拉攏過去,思來想去,還是青鸞最合適。如果青鸞嫁了進來,那麼在這個家中,自己和她血緣最近,關係最好,她想在江府立足,也只能依靠自己,她想在雲之面前獲得體面,也得靠自己爲她撐腰和出謀劃策,因此,她不愁這個外孫女不和自己一條心!
“……此事我已經決定了,待我和你大姑母商定了婚期便擺酒辦喜事。”老太太不耐煩的說道,“我也不虧待你,待此事結束,我便安排族裏開祠堂,讓你正式拜見祖宗,免得以後你若懷孕生子讓孩子跟着受委屈。”
李秀雲面色不動,眼中卻閃爍着冷意。這是在威脅她麼?不點頭就別想入宗譜,不如宗譜她的孩兒便算不得嫡出……呵,老太太爲了在三房安插個貼心人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初初嫁入江家的時候,她也曾爲了沒入族譜煩惱,可後來也漸漸的想通了,她是八抬大轎從正門抬進來的正房奶奶,婚書官媒一樣不缺,她有什麼心虛的?此事傳了出去,丟人的是江家的老祖宗!而且,她不信江雲之會任自己嫡出的兒女頂着庶女或私生子的名頭,只要他肯出頭,她不信老太太會和自己的孫子硬碰硬,何況她根本站不住理兒,若是胡攪蠻纏,只會讓江雲之對她不滿,漸漸與她疏離。因此,入族譜是早晚的事,她在想通之後便不再爲此困擾,可今兒老太太卻正兒八經兒的將此事拿出來要挾她,真真是好笑!
“我該說的也都說完了,你回去準備準備,雲之那邊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我想你也明白……”老太太掀起一旁的茶杯蓋子,慢悠悠的在杯口劃了兩下,陶瓷清脆的碰撞聲在寬敞寂靜的上房響起,讓人心裏泛起絲絲涼意,老太太抬眼看見李秀雲仍舊跪在地上,脣邊泛起一絲冷笑,“怎麼,這是在和我抗議?哈,老身活了六十幾歲,你這樣的手段見得多了!你願意跪着,我也不攔着你……”
老太太扔下杯蓋,起身抖了抖裙襬,大聲喚了貼身的丫頭進來服侍她歇晌。慧歌、慧雨兩個大丫頭正在門外守着,聽到主子的叫聲連忙掀開簾子進門,轉過屏風便見到李秀雲直挺挺的跪在正中央,不由得心裏打怵。慧歌連忙轉身止住幾個正要進房的小丫鬟,笑眯眯的讓他們到房外守着,說老太太由她和慧雨伺候便可。小丫頭們不明所以,但仍舊聽話的退了出去。
慧歌撐起笑臉走到老太太身邊,“老太太可是累了?奴婢扶您進內侍卸了釵環躺躺吧。”
老太太點點頭,右手搭上慧雨的胳膊,慧歌連忙託住老太太的另一隻胳膊,小心翼翼的說道,“那三奶奶……”
老太太冷冷的瞥了一眼慧歌,甩開她的手徑直進了內室。慧歌臉一白,快步跟上老太太,垂着頭再不敢吭聲。
李秀雲看着微微晃動的門簾子,又瞥了一眼沙漏,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忍住熱意抬手緊了緊領口,如今盛夏已過,老太太年紀大了身子骨弱,自然早早的便將那冰盆通通收了起來,若是平常,倒也無妨,可今日李秀雲卻穿了一件大紅的錦袍,厚實的布料緊緊裹住身子,不到一刻鐘額上便滲出密密的汗珠,臉色也漸漸泛紅。
空無一人的正廳,讓李秀雲的神色也慢慢放鬆起來,忍不住豎起耳朵仔細的聽着門外的動靜,可三刻鐘過去了仍舊沒等來期盼的人,李秀雲不由得提起了心,是有事耽擱了還是她錯估了那幅畫的重要性?若是……她今日這番苦頭,豈不是白喫了?小腹漸漸有些抽痛,李秀雲心裏一驚,她是在用苦肉計,可卻從沒想過真的傷了肚子裏的孩子……
李秀雲剛要起身便聽到門口一身吵雜聲,在深藍色的身影跨步進門的那一刻,身子軟軟的向一側傾倒,不出意外的在最後一刻落入那個熟悉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