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茶室外,陸耀西裝革履,筆直站立。
與他同樣,還有三四個身穿黑色西裝戴着墨鏡的保鏢。
以陸耀的眼光,只有電視裏保鏢會這麼穿,事實上這幾個人也確實是保鏢。
陸耀還是低估了杜甄的能量,他以爲杜先生投資的生意大多都在海外,沒想到在中國也有。
而他竟是飛騰科技的股東之一。
飛騰科技在中國曾被譽爲互聯網的奇蹟,藉着飛速發展的網絡時代,構架起一個以網絡爲主的商業帝國。
創始人鄭威是年輕一代的夢想,無數年輕人自主創業就是受到他的事蹟激勵。
而在十幾年前,鄭威不過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因爲超人一等的眼光,抓住了最好的時機,一躍成了中國首富,已蟬聯多次福布斯中國富豪榜第一名。
人人都傳頌着他的發家事蹟,甚至電視裏、雜誌上、互聯網等等,都報道過無數次他的傳奇。
可沒人知道當年鄭威組建飛騰科技,最起初的啓動資金,不過是一個從美國來的年輕人,將一大半身家都投資給了他。
這就是‘杜先生’作爲一個 angel investor,也就是所謂的天使投資人的起源。
風險投資行業大概分爲三種,天使投資、vc 以及 pe。
三者大體相同,都是有資金的一方向看中的項目進行投資。要是細分,大概也就是入場的階段不同,和資金來源不同。
天使投資是處於種子階段,可能是一個idea被資本方看中,也可能是創始人本身的閃光點被人看中,進行的最初期的投資。
資金來源爲個人。
因爲不確定的因素太多,失敗的例子也太多,能轉化爲可盈利的不可預計,所以這種投資人又被稱之爲angel,也就是天使。
當項目經過重重困難,終於籌建起來,又在市場顯露其巨大的利益價值,但本身實力已不足以支撐其繼續發展擴大,這時就需要有外來資金介入了。
這時入場的資金投入,又稱venture capital,也就是風險投資。
而pe,private equity,私募股權投資。則是對一個成熟期的企業進行投資,爲的是讓企業邁向更高的臺階,瓜分到更多的蛋糕。
後兩者的資金大多來自募集基金。
要說天使投資是愛情,我喜歡你,那就是你了。
vc和pe更要功利一些。
天使投資失敗率最高,但同樣回報也是最大的。
例如杜甄,隨着飛騰科技在紐交所上市,前期的vc早已退場。經過各種交涉和協商,pe投資機構也正漸漸實施退出機制。
明明後兩者對飛騰科技能發展到如今地步,起到的幫助最大,鄭威卻從不感激他們。哪怕過去了十多年,他依舊記得當他孤注一擲下海時,是一個叫杜的少年幫了他。
當然這也可能和杜甄只管分紅,從不管企業如何管理有關。
“不用,你每年紅利給得很豐厚。”杜甄說。
很顯然他是個不會客套的,幸虧鄭威早在多年前就熟知他古怪的性格,倒也沒有生氣。
“既然杜先生無意,那就不勉強了。要知道在中國,東道主是無論如何都得做東以盡地主之誼,纔是待客之道。雖然這次杜先生拒絕了,但還是要說,有機會我做東,請杜先生。”
“好。”
到了門口,鄭威還要再送,卻被杜甄拒絕了。
他和陸耀一同走出這座私家別墅。
陸耀取了車,杜甄坐在後座。
開車離開這片別墅羣的路上,陸耀一直有意無意地通過後視鏡看杜甄,眼神有些激動。
可杜甄卻是低着頭,看着手裏的手機。
他突然想起離開美國前,陳皓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中國的文化習俗是十分繁瑣的,當別人做東請你喫飯,你勢必要回請,這樣纔不算失禮。
杜甄並不介意喫鄭威的那頓飯,問題是他和別人一同進餐,恐怕對對方來說是一項很不好的體驗。
而且他不想麻煩地回請對方,他不喜歡一切麻煩的事情!
“杜先生,不知道晚上您想喫什麼?”
聽到這話,杜甄心中淡淡的無奈。
這個新助理可能真把陳皓的話放在心上了,每天最多問他的事,就是喫什麼。
問題是,杜甄也不知道喫什麼。
他這兩天喫了什麼?
補充營養的藥片、麪包、水。
他對喫並不感興趣,甚至覺得喫不喫都可以,只是長時間不喫,他會頭暈。爲了阻止頭暈帶來的不適,他會嘗試性喫一點東西。
但也僅僅是這樣。
很多時候,杜甄知道自己應該喫東西,可實在沒有食慾。只是以前告訴他該喫東西了,是眩暈感。而現在,是感覺到了餓。
他揉了揉眉心,打開手機,點開那隻企鵝。
消息欄裏,胖兔子的頭像亮紅了五條消息。
打開看,最後一條是晚上發的,問他在做什麼。
【我餓了。】
夕陽的餘暉順着玻璃窗照射進來,將四處暈染上一層橘紅色。
圖書館裏很安靜,臨着窗邊坐着兩個女生。
“丸子,你真不考慮考慮?胡偉都跟我說了幾次,王曉宇想約你出來喫飯。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總要看看我的面子吧。剛好我們一起去,帶着梅子,晚上也不用喫食堂了。”袁小冬低聲勸道。
胡偉是袁小冬的男朋友,隔壁計算機工程與科學學院大三的學生,和袁小冬談了一年多,兩人感情一直不錯。
餘紈紈猶豫地看她一眼:“圓子,你就別爲難我了,我真不想去。既然對人家沒意思,何必去喫別人的飯。”
“你又沒和王曉宇接觸過,怎麼知道不合適?談戀愛,不就是談出來的嘛……”
但餘紈紈真的沒心情啊。
要是前幾天袁小冬這麼跟自己說,看在好友的面子,她肯定會去的。可這兩天她給小杜發了好幾條消息,他一直沒有回。她還專門去了一趟醫院,醫院裏的人說那個病房的人當天就出院了。
其實餘紈紈能感覺出小杜對自己的冷淡,可她想兩人畢竟剛認識,只要她主動些應該沒什麼。
她主動了,他卻一直不理她,餘紈紈覺得世界一下子就灰暗了。
難道真要動用最後一招——保溫飯盒?
就在這時,餘紈紈的手機響了。
是企鵝提示音。
她懶懶地下拉通知欄,只當是誰找她,卻沒想到是小杜的消息。
【我餓了。】
餘紈紈根本來不及多想,就啪啦啪啦打出一段話。
【你身體好些了嗎?我發信息,你也沒回我。晚上我請你喫飯,你想喫什麼?】
過了一會兒,對方纔回消息。
【好。】
好?這是說她請他喫飯的好?
袁小冬還沒見過好友這樣,就好像突然從陰天到了晴天。
【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我來找你。】
“你是不是談男朋友了,是不是?是不是?”
袁小冬跟在餘紈紈身邊不停地唸叨,像一隻嗡嗡嗡的蒼蠅。
把位置發給小杜,餘紈紈才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我沒有談男朋友,就是和人約着去喫飯。”
“男的女的?肯定是男的,你看你剛纔那臉色變的。”
“哎呀,我不跟你說了,回宿舍拿包。”
因爲袁小冬太纏人,餘紈紈連頭髮都來不及梳一下,拿了包就匆匆離開宿舍。
等快到校門時纔想起,她不光沒梳頭,連衣服都沒換。
不過來不及了,她已經看見小杜了。
他穿着一身淺灰色細亞麻的西裝,裏面是白色襯衫。沒有考究地打上領帶,領口鬆了顆釦子。
白皙的臉龐,一種棱角分明的冷俊,卻又因鼻樑上掛着一副金絲邊眼鏡,多了幾分儒雅與禁慾的氣質。
餘紈紈還是第一次見小杜戴眼鏡,第一時間沒敢認。
還是他高瘦的個子,與穿西裝的樣子太扎眼,才認出來。
她已經看見有不少路過的女孩都在看他,還有人小聲議論說那邊那個男人長得真帥,是不是哪來的明星。
等她反應過來,她已經跑過去了,還拉着對方的衣袖。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隱隱有感嘆聲,似乎在感嘆這麼帥的男人,怎麼是找這麼平凡的女孩。
“我剛到。”
衝動過後,餘紈紈就頹了。
想起她明天要不想在學校大出風頭,最好趕緊走。
“我們先離開。”
……
離海大校區遠了,餘紈紈才鬆了口氣。
感覺自己像做賊一樣。
她看着自己拉着對方衣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鬆了開。
“你出院怎麼不說一聲,我發消息,你也不回。你近視麼,怎麼戴着眼鏡?你從哪兒來的啊,怎麼穿了這麼一身,我都不敢認了。”
面對着一連串、讓人耳不暇接的問話,杜甄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近視,眼鏡是平光的。”
他取下眼鏡,別在西裝左上的口袋裏。
這樣的他,俊得讓人不敢直視。餘紈紈根本沒提防,就感覺自己已經窒息了。
感覺是過去了一分鐘,還是兩分鐘,她聽見杜甄說話。
“我餓了。”
長長的、密密的睫毛。
在夕陽的照耀下,彷彿被染了色,看起來毛茸茸的。襯着他有些無辜的表情,讓餘紈紈有種一隻大金毛正對自己搖着尾巴,等着投餵的感覺。
她忘了一切疑問。
“你想喫什麼?這附近有條美食街,我們去那裏喫吧。”
“好。”
……
美食街是條步行街,裏面是不通車的。
很長,左右兩邊全是喫飯的店面。
五顏六色的招牌,各種奇形怪狀的字,讓人看花了眼。
在美食街裏走了一會兒,見杜甄也不說話,餘紈紈問:“你喫不喫火鍋?或者川菜?”
“都行。”
“那我們去喫火鍋吧,我很久沒喫火鍋了。你能不能喫辣?你別看我是海市人,其實我很能喫辣的,你要是不能喫辣,我們就點鴛鴦鍋。”
到了火鍋店。
這個點還沒有幾桌客,但空氣裏已經瀰漫着一股辛辣的、獨屬火鍋店纔有的味道。
餘紈紈找了個靠裏面的位置坐下。
其實她更喜歡坐臨窗的位置,可出於某種隱晦的心思,她還是選擇了裏面。
菜是她點的,小杜對喫什麼,似乎沒有意見。
怕他不能喫辣,餘紈紈特意點了鴛鴦鍋。
醬料碗是自選的,她選了自己最喜歡的,蒜泥耗油韭菜花和香油的料碗。
換到小杜,多加了一味芝麻醬。
喫清湯鍋,加芝麻醬合適,紅湯鍋加芝麻醬,就有些油膩了。
“雖然蒜不好聞,但有火鍋沒蒜差了一味。”
服務員上好了菜,鍋裏的湯底也煮沸了。
看着面前那咕嚕咕嚕泛着泡泡的鍋,杜甄無從下手。還是餘紈紈夾着一塊毛肚,在鍋裏燙了燙,放進他的碗裏。
“嚐嚐,看好不好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