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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朔夜、決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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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六月初二是個朔夜。月亮只有隱隱約約一條細線,只是靠着星光,草原上才能勉強分辨出一米開外物體的輪廓。

夏夜的草原很靜,也很熱鬧。靜,是視覺上的。白天像海浪一樣在風中起伏的草場,現在黑得成了一片。熱鬧,是因爲蟲子們早早就開始了演唱會,從這晚到的仲夏一直唱到農曆九月的深秋,在交配的狂歡中昇天。

但是今晚的草原有些不一樣,很熱鬧,也很靜。熱鬧是因爲原本在星空背景下呈一直線的大地輪廓有了變化。一個個人和馬的剪影不斷經過。他們所到之處,蟲子被驚擾了,紛紛靜默抗議,只剩下戰馬摩擦草葉的“沙沙”聲。聽久了,就像是微風吹過的背景聲,會被自動略去。天地間就只剩下幾萬個詭異的黑影在成羣移動。

突然,有一絲雜音加了進來。那是李雪鱗觸景生情,以耳語的聲音低吟道:“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玉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盧綸這首《塞下曲》果然是千古絕唱。”九條賴嗣那讓人聽着悅耳,心裏卻不太舒服的聲音在邊上低低響了起來。

“九條先生,你對漢詩很熟悉。”

“中華上國的一切我們都很熟悉。”

“可是我們這兒對你們熟悉的人卻很少。”

“因爲我們實在是太不起眼了,不值得關注。”

對話冷場了。過了一會兒,李雪鱗又吟了一句詩:

“‘黑夜給我了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什麼?”

“某個人寫給某些人的詩。可惜在這個最需要有人理解它的時代卻恰恰最不被理解。”

“決戰前討論詩詞很風雅,將軍大人。我能理解。”九條賴嗣很明白似的點點頭,“雖然前路多舛,總有撥雲見ri的一天。”

李雪鱗沉默了,但九條賴嗣能感覺到他的灼灼目光。過了會兒,黑狼王的剪影發出一聲輕笑,像是譏諷ri本人,也像是自嘲:“你看,這果然很難理解。如果你真能明白這首詩的意義,也就真正瞭解了我。如果連我這個中國最隨處可見的人都不熟悉,不知道這首詩對我來說多麼重要,又怎麼稱得上熟悉中國呢。”

“在下冒昧,請問對將軍而言,這首詩是什麼?”

“在過去,是一種情結。現在它是一個理由,一個解釋,一個信念。”

李雪鱗頓了頓:“我有些理解顧城了。”

“可否”九條賴嗣話沒說完,李雪鱗已經催馬離開。這是他少有幾次的吐露心聲。或許是因爲決戰前的興奮,或許是對未來有些不確定,他將真相向ri本人展示了一角雖然是在沉沉黑暗中。

直到數百年後史學家們偶然從故紙堆中找到九條賴嗣的筆記,才發覺這句詩實在不該因爲字面意思就被鐫刻在翻新後的國立大圖書館門口。它不是意氣風發的求索宣言,而是一個孤獨靈魂的掙扎。這一點上新大陸做對了他們用數十種文字將這句話刻在了阿爾昆岡國家公墓最高處那塊墓碑兩側的牆上。

但這種理解來得很晚。至少李雪鱗有生之年裏,他在世人眼中是榮光、力量、智慧這三位一體的完美化身。在某些羣體看來更是無限接近神的第一人雖然這與他的本意出入不小。此刻行軍在遼東草原上的士兵們毫不擔心面對優勢兵力的敵人有沒有失敗的可能。軍長帶隊,勝利顯然是爲國防軍而準備的。

有了樂觀的目標,這支軍隊對於艱難險阻的克服能力就顯得特別強。夜間行軍除了生理上不適應,同樣隱藏着許多危險。遼東草原水量豐沛,一些平地上河水常會氾濫,留下一片片粗看並無異狀的沼澤。只要人馬踩上了,極少能逃脫生天。當三萬五千人一同行軍,而且排的是密集隊形時,發生失足的概率就變得很難忽視。

李雪鱗聽到左翼行軍的聲音似乎雜亂了。正想找人詢問,張彪早已經去看了個大概。

“有兩個士兵掉進沼澤了。很深。等大家去救時,他們”

“記下他們的名字和軍銜,按陣亡算。”李雪鱗下意識地看了看戰馬正要踏上去的土地,入眼卻只是沒有細節的黑暗,他搖了搖頭,“那兩位士兵至死沒有發出聲音,很好。這個時候如果放開喉嚨呼救,聲音能傳出數里。”

“現在有三位士兵自願守在沼澤邊上引導部隊通過。都是和死者同一個班的。他們希望能在這兒做個標記,以後爲那兩人立個墓。”

“批準。但必須在我們最後一批人經過時歸隊。你去讓遊騎排成等距橫列在前頭探路,一有問題立刻定位,指揮繞行。”李雪鱗拉住正想離去的張彪,“還有一件事。凌晨戰鬥打響時,張彪,你來全權指揮。”

“好什麼!”張彪難以置信地瞪着他,拼命壓低聲音,“我來指揮這可是關係到我們生死存亡的大戰!大家都看着你呢!只要你在發號施令,他們心裏救踏實,打起仗來氣勢上不屬。我算什麼!”

“你算什麼?你是張彪,是我的副手,是命令序列上的第二號人物,是有權在我無法指揮時接管所有部隊的副軍長。張彪,這次看你的。”

“可是我”

“那我退一步。我會和你在一起,作爲讓士兵們安心的裝飾品。但所有命令的下達我不會作任何干預,也不會給你提任何建議。”

“你到底想幹嘛?”

“沒什麼,我只是把最合適的人纔派上最合適的任務。張彪,戰術指揮你比我熟練多了。這次的戰役已經沒有需要我盡義務的地方,剩下的只是怎麼用最小代價在一場戰鬥中取得最大勝利而且是在正面戰場。你這個老軍官是戰場指揮的最佳人選。”

黑暗隱藏了細節。張彪想看清李雪鱗的表情,但他看到的仍只是個特徵鮮明的剪影,努力一番只得作罷。

“好,我接受。不過怎麼說呢你和第一次見面時相比變了很多,和我出發引開敵人前的最後一次見到你也有些不一樣。”

“我們都會變,張彪。我只是變得更適合這個角色罷了。”

黑暗中,張彪點了點頭,隨即意識到李雪鱗可能沒法看見,便用語言表述道:

“你說的沒錯。剛開始你就像怎麼說呢,很銳利,但很容易折斷那種”

“玻璃之劍?”

“玻璃?你是說琉璃?沒錯,就是這個,對,很像!現在嘛,你就像那柄大劍。不是很鋒利,但什麼都砍得碎,什麼都抗得住,也不用擔心傷了自己人。總之,靠得住了。不過我還是得提醒你別去禍害大夏百姓。”

黑暗中,李雪鱗笑了:“你拍馬屁的功夫一向這麼差勁嗎?”

“這已經算是深思熟慮過了。”

通拉嘎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一些什麼極爲要緊的東西。自從偵騎說過敵人正向這邊行進,兩天就到,他心裏本該放下一塊大石頭纔對。但事實上,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甚至到了失眠的地步。

通拉嘎信步走出自己的寢帳,也在星空下散起了步。蘇合人對於夜間的jing戒和疏忽。畢竟草原上大家都有一樣的生物鐘,也有一樣的戰爭法則。晚上是屬於亡靈和妖魔的,人類就該乖乖睡覺這麼一想,黑狼王的軍隊那麼喜歡夜戰也就說得通了。他們本來就是搶奪這片草原的妖魔。看着是人形,早就被不知什麼東西給頂替了。族中僅剩的幾個薩滿都這麼說。

周圍一片黑暗,但隔幾十步,就有堆篝火照明,也用來驅散覓食的野獸。如雷的鼾聲此起彼伏。草原上的男兒們都累了。從一年半前的冬天開始,他們就被一股看似弱小,卻無法對抗的力量打得身心俱疲。但是要不了多久草原仍將恢復舊有的秩序。只需一戰,讓那支主動找上門來的軍隊徹底消失就行。

通拉嘎曾出於說不出的原因,試着從黑狼王的角度分析爲什麼選這個時候與蘇合人決戰。雙方力量的此消彼長是個明擺着的事實。他只要再等上一兩年,連兵力的劣勢都能克服,那時候更有勝算。

反覆思考,他得出了一個驚人正確的結論:

“黑狼王要募兵,就要做天可汗。但做了天可汗就是所有蘇合人的大敵,他就不得不打。爲了繼續募兵,他必須先打贏一場仗。難怪人那麼少還主動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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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了一個問題,通拉嘎覺得很高興,心頭的煩悶也減輕了不少。他做了個深呼吸,望向星空。一股巨大的敬畏感攫住了他,通拉嘎不由得默唸了幾句祝禱詞。在祈求天上歷代祖先靈魂保佑的同時,他心中冒出了一個古怪的想法:

“黑狼王是不是也在和我看着同樣的星星呢?”

通拉嘎突然間知道自己不安的原因了。長期以來的夜襲讓他思維定勢成黑衣騎兵晚上只能出動小部隊。但萬一他們傾巢而出的話

通拉嘎想起了最近頻繁發生的事天一黑,很多士兵就看不清東西,哪怕有火把照着也很勉強。老人們把這稱爲“妖魔矇眼”,但即使請隨軍的那位薩滿作法也不管用。

一支近半數人沒有夜視能力的軍隊通拉嘎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你們都給我起來!別睡了!去,遍搜這附近五十裏,發現敵人立刻回報!”

被人從獸皮墊子上踢着屁股起來的偵騎們罵罵咧咧。揉一揉眼睛,站在面前的赫然是統領全軍的那顏。

通拉嘎的命令簡單易懂:“敵人有可能夜襲。不是幾十個,是他們主力!去搜,別讓他們得逞!”

“那顏,這是晚上。他們好幾萬人怎麼可能晚上行軍。那麼多沼澤,他們想白天過來都不容易。”

思維定勢真是可怕的東西。通拉嘎恨鐵不成鋼地拔出插在腰間的皮鞭:“立刻去!不到天明別回來!”

在白天已經搜索了很久的偵騎們不情不願地慢慢走向自己的馬匹。他們現在是這支大軍中陣亡率和出勤率創下雙高的部隊。原想晚上也睡個安穩覺,卻被上頭的大人物心血來cháo地派了出去那人也不看看,這晚上能搜到什麼東西!

“動作快!你們這些呆狍子!難道要敵人衝到你面前了才醒得過來?你們這些”

見通拉嘎猛地不說也不動,凝神傾聽,偵騎們也感到事情可能真的非同小可。有人立刻趴到地上,扒開草,用手掌將一小片土地拍平,把耳朵貼了上去。

短短十幾秒,對這些人來說卻像過了十幾個小時。當那個聽地的偵騎站起來,通拉嘎甚至不敢主動去問,唯恐聽到那個最不該出現的事實。

篝火給偵騎煞白的臉上添了些血色,他顫抖着嘴脣,指着東北偏北的方向:

“大軍!數萬人的大軍!”

通拉嘎的臉抽搐了幾下,轉身大吼:“敵襲!都給我起來!敵襲!敵人大軍來襲!”

“敵人大軍來襲!”爲了突出和以往小打小鬧的sāo擾不同,這句話以爆炸性的速度傳遍了宿營地,驚醒了正在睡夢中帶着戰利品凱旋的遊牧民戰士們。

同是天性zi you散漫的草原男兒,蘇合人與國防軍最大的不同在這是顯現了出來。李雪鱗要求就寢時一定要把衣服、武器都掛在固定位置,隨手可得。一些魔鬼教官們還常玩半夜jing報的遊戲。如果士兵們不能在數三十下的時間裏武裝列隊,等着他們的就是一天訓練量加倍、配給減半。

但這兒是武器馬匹都需要自備的蘇合軍。這些戰士們在白天的戰場上,會以家族、部族爲單位組成驍勇的戰鬥羣。即使是國防軍也不大願意和這些天生的勇士面對面硬碰。至於其他民族,更是隻有崩潰、逃跑,然後被追殺這一條路可走。

以上只是白天準備充足的情況。李雪鱗持續一年多的突襲並沒讓他們古老的生活習慣有多大改變。如果將此時蘇合人營地裏的景象拍一幅照片下來,掛個《亂》的名字可以穩拿普利策獎。

士兵們亂哄哄地從帳篷裏各個角落爬起,亂哄哄地摸索自己的武器和衣服。亂哄哄地在空地上集結,互相擋路。再亂哄哄地張望四周,尋找敵人的蹤跡。

通拉嘎對這一幕見怪不怪又無可奈何。好在這場混亂並沒有持續很久。

在離敵人大營二十裏處,張彪下了衝鋒命令。十公裏,半個小時的全速奔跑,健碩的軍馬被取下布口罩,盡情撒開四蹄嘶鳴着。騎手們上半身緊貼馬背,稍稍用力將臀部提起一些。帶着露珠味道的氣流從身上滑過,在馬身後方捲起一個小小的渦流,將馬尾託了起來飄揚在空中。四周仍是漫無邊際的黑暗,但每個士兵都能感覺到前後左右的同伴們,幾乎是下意識地cāo縱着馬匹,保持嚴整的協調一致。

距離敵人大營五裏處,已經可以看到遠處那散亂的火光和嘈雜的聲音。七萬人正擠成一堆,像纏在一起的毛線一樣等待着指揮官一個部下一個部下整理出來。

張彪深吸一口氣,聞到了一陣前頭揚起的土腥味。三萬五千人,近十萬匹馬經過的地方,表層植被徹底不復存在。土腥味中摻雜進了草漿,聞起來更腥,像是大地在流血。

這支足以改變草原,乃至改變天下的大軍正在等待他的命令。這個想法與印刻在男性dna中的徵服本能共鳴,讓張彪心中陡然出現了無盡的豪邁。他將馬刀重重揮下,用萬馬奔騰也淹沒不了的聲音吼道:

“最後一戰全體舉槍,突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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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出自顧城《一代人》,全詩僅此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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