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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李鐵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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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防軍一師在十月十四ri那場有預謀的伏擊戰**殲滅敵軍一千三百餘,重傷七百。蘇合最精銳的衛隊一下子損失了三分之二。像是被馬蜂狠狠蜇了一下,已經窩起來準備過冬的蘇合晃豁壇部開始了大動作。而李鐵蛋率領的國防軍一師也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在遊騎兵們的協助下,憑藉偵察和計劃制定的優勢開始在不斷進攻與襲擾中與這個草原霸主周旋。

十月十五ri,晃豁壇部可汗恩和向散佈在草原上的所有部族派出使者,召集軍馬,預計能動員十一萬大軍。

十月二十二ri,蘇合昔只兀惕部可汗阿拉坦烏拉派五千人增援,同時也開始集結全族戰士。

十月二十八ri,得到偵報的國防軍一師一萬二千人全部投入戰鬥,在科爾沁沙漠北方成功截殺昔只兀惕軍,五千兵馬僅有三百餘得以逃脫,從此蘇合再無一兵一卒敢自燕山東進。

十一月六ri,國防軍一師在周密的作戰計劃下,兵分五路,深入蘇合控制區六百裏,洗劫大小部落七個,三萬一千餘蘇合人不分男女老幼,被砍下手掌變爲殘廢。除其中一路在回程中遇到阻擊,損失巨大,其餘都安全返回。

十一月十七ri,李雪鱗將後勤和訓練工作分別交託給兩位副旅長,親率暫二師和暫三師中完成基礎訓練的六千人前來增援,與李鐵蛋會師於科爾沁沙漠東方,位置相當於另一個世界的四平。短暫整編後,總人數達到了一萬五千的國防軍一師開始醞釀新一輪的攻勢。

“唔說實話,我有些猶豫,很猶豫”李雪鱗雙手抱胸前,在充作臨時指揮所的山洞裏踱着步。牛皮軍靴踩在石面上“咔咔”作響,聽得人耳酸。金色將星上跳動着篝火的影子,搖擺不定,恰如主人的心思。

“軍長,是不是俺之前打得不好,損失太大了,讓您爲難?”

“嗯?哦,不!當然沒這回事!鐵蛋,換做是我也未必能取得比你更好的戰績。連續高強度作戰中殲敵一萬,折損三千七,你如果在大夏會被人捧到天上去。怎麼樣,我替你向南邊的朝廷要個爵位如何?”

“軍長,您就別糟踐俺了。俺知道,要是您來指揮,蘇合人絕對截不下一旅三團那一路。弟兄們,弟兄們唉”

一旅三團正是李鐵蛋兵分五路進擊時,在回程途中被蘇合精騎以兩倍優勢兵力截擊的部隊。那一仗,三團連同臨時加入的一個營,兩千人只回來了一千一,最後被軍醫鑑定爲能夠傷愈後返回戰場的甚至只有九百餘人。一場戰鬥折損過半,這在李雪鱗起兵後是從來沒有過的慘敗。經此一役,一師從上到下瀰漫着悲觀的慘淡和復仇的狂熱交織的古怪氣氛,李雪鱗初來乍到時實實在在嚇了一跳。

李鐵蛋的自信本就不是很足,被這麼一挫,氣勢立刻餒了。顧不上錢雄和李雪鱗的親衛也在山洞裏,竟然硬是要交出指揮權。

“軍長,俺不成,真不成了!還是您來指揮吧。您說打哪兒,俺鐵蛋絕不皺一下眉頭!”

李雪鱗停下了腳步,盯着這個自認爲伺候莊稼比帶兵打仗更在行的師長,臉色漸漸冷若寒霜。

“李鐵蛋!”

“有!”

標準的條件反射。聽到中將軍長一聲斷喝,少將師長彈簧一樣從凳子上跳了起來。腳跟一磕,腳掌分開六十度,中指貼褲縫,挺胸收腹,平視前方。一個完美的立正軍姿在不到一秒時間內完成。

李雪鱗幾步衝到李鐵蛋面前,也不說話,就這麼寒着臉狠狠瞪着他。

“軍,軍長”

“閉嘴!”

“是!”李鐵蛋嚇得一哆嗦,將已經挺直的脊背又用力伸了伸。

“給我聽着,少將!你是這個師的指揮官,外面是你的士兵,面對的是你的戰鬥,我不會也不能越級下命令,除非出現兩種情況:一,你光榮嗝屁了。二,你被可恥地免職渾小子,不但抗命,還臨陣推卸任務。老子可以視你爲逃兵!現在告訴我,少將,你希望出現哪種情況?說!”

“報告長官,俺,俺哪一種都不想要!”

“那就閉上你的鳥嘴!他媽的,給老子站直了!軍人要有軍人的骨氣,要自信、自愛、自強!沉穩和懦弱是兩碼事。懂不懂!”

軍長比李鐵蛋高了一個頭,氣勢上又徹底壓過,少將師長頂着上面噴來的唾沫星子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錢雄之前只是個中級軍官,從未見識過傳說中軍長暴怒的場面。李鐵蛋雖然性子柔了些,畢竟也是統兵將官,平ri裏下命令說一不二,可在李雪鱗面前居然像個小孩子一樣戳在那兒挨訓。此刻除了軍銜最高的那位,山洞裏所有人嚇得連呼吸都輕輕地,唯恐引起注意。

李雪鱗提倡的官兵同甘共苦只是不允許軍官用特權謀利。作爲一支正規軍,森嚴的等級制度必須得到維護,哪怕有時顯得不通情理。這一點李雪鱗從來就沒有放鬆過。畢竟戰場上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出現需要部下不計損失來執行的死命令。如果沒有“官大一級壓死人”的核心準則,整個指揮體系不亂纔有鬼!

國防軍一師作爲李雪鱗的老家底,多少有些軍官恃寵而驕,甚至連李鐵蛋都有點這樣的傾向。最初那一幕,與其說是嘆苦經,更類似於撒嬌。

李雪鱗一直想找個機會能就這問題來一次小題大做,藉此整飭部隊風氣。可對方要是中低級的校官、尉官,會顯得他這個中將欺人太甚。如果無端找上軍中將官,更是影響惡劣。張彪、達漢、許福海、黃楊這些人或許有時會和他意見相左,卻決不至於笨到讓軍長捉住把柄來敲打自己。只有李鐵蛋,絲毫沒有察覺已經積蓄許久的疾風暴雨,去觸了李雪鱗的逆鱗。

作爲親衛跟隨李雪鱗的耶律宏善於觀察,多少摸清了一點門道,明白這場訓斥更類似於演戲。雖然看似李鐵蛋在這兒被駁了面子,但過不多久,不用他開口李雪鱗也會給個甜頭。中將軍長相當懂得馭人之道,給每個高級軍官套的籠頭鞍韉不同,掛在鼻子前的胡蘿蔔也是因人而異。至於抽鞭子的力度,更是輕重不一。對於黃楊和張彪這樣的,一點就通。而像李鐵蛋這種後知後覺的人,如果不打重一點還真不會醒。

耶律宏被族人視爲天纔不是沒有道理。他的猜測確實沒錯,李雪鱗正想通過訓斥李鐵蛋來煞一煞國防軍一師的驕嬌二氣,否則這支軍隊遲早會變得只能打順風仗,遇上點子硬的就亂了手腳。但有一點是耶律宏淺薄的人生閱歷所無法想到的,那就是李雪鱗確確實實對於被請求越級指揮的事很火大

他媽的!不說前朝的光頭太宗,紅朝毛太祖算得上雄才偉略,親自cāo作的戰役也不怎麼樣。老子好歹還有自知之明,砸自己牌子的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做。

越級指揮的人哪怕真有才幹,也會因爲信息傳遞的時滯而來不及把握戰局並作出反應,在通信手段匱乏的這個時代尤其如此。這種破壞軍隊命令體系的行爲還會造成下頭出工不出力,閉着眼睛打仗。所以有點頭腦的人都不會出此下策。李雪鱗自然也是其中之一。偏偏手下遲早要成爲一方諸侯的大將卻沒有這個意識,怎能讓他不火冒三丈。

從本質上說,中將軍長是個很懶散的人。巴不得把權分給得力心腹,自己從超然的角度上統攬全局。用一句話來概括,李雪鱗比起管事,更喜歡管人。

“軍長軍長,俺,俺知錯了!您打俺鞭子吧。”

“哦,你知錯了?”李雪鱗冷笑一聲,抽出插在皮帶上的馬鞭扔給耶律宏,“那就給我說說,你錯在哪兒?”

“俺孬,沒骨氣。”

“嗯,還有呢?”

“俺,俺指揮不當。”

李雪鱗皺了皺眉頭:“還有呢?”

“還,還有?”

“少將,我來告訴你他媽的都錯在哪兒:”李雪鱗扳着手指,冷冷地說道,“一,你毫無道理的缺乏自信會嚴重影響士氣,最壞情況下可能引起兵變!二、你身爲前線指揮官,卻要求上司越級指揮,嚴重干擾整個命令體系,貽誤戰局!三、你對上級缺乏必要的尊敬和信任,竟想當着我的面撂挑子!至於你所說的指揮不當,有,但遠遠低於容忍的上限。我從來沒要求你們戰無不勝,以零傷亡殺敵。身爲軍人,你重視戰友的生命理所當然。但身爲一個高級軍官,有時候必須將傷亡僅僅視爲一個數字,懂了嗎!”

“報告長官,俺懂了!”

“屁!你他媽遠遠沒開竅呢!”李雪鱗罵了一句,對耶律宏命令道:“記下:帝國國防軍第一軍第一師少將師長李鐵蛋,因抗命、管理不當,即ri起免去其師長職務,軍銜降一級,笞算了,就這樣。交軍政部備案。”

自錢雄以下,誰也沒想到軍長給的處罰如此之重。就連耶律宏也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判斷,同時覺得有些不快。畢竟李鐵蛋也立下過汗馬功勞,那條縱貫整張臉的傷疤足以說明他是個真漢子。軍中帶兵講的是威信。威信有憑軍功和爲人掙來的,也有靠拍馬逢迎借來的。李鐵蛋的少將師長,職銜都是靠着一場場戰鬥攢起來,此次雖然軍銜只降了一級,免職實在是太過了。枉他自稱天可汗天可汗應當是胸懷天下的英雄,怎麼如此小氣刻薄!

“軍長,俺,俺知錯,俺服從命令。”李鐵蛋敬了個禮,黯然向外走去。

“慢着,誰準你走的!”

欺人太甚!耶律宏好不容易才忍着沒說出這句話。

“李鐵蛋,你還讓別人收拾這個爛攤子?回來!從現在開始,你是這一師的代師長。什麼時候能把這‘代’字去掉,還是我不得不指派別人接手這個師,就看你本事了。另外,鐵蛋這名字也不好,真讓你把自己當成個小老百姓了。給我記着,我李雪鱗手下的軍官,尤其是高級軍官,是這個時代最優秀的,否則我不可能讓你們晉升。再給我記着,你們遲早要統帥一個甚至幾個軍,輕易就能毀滅兩三個小國,是十足的大人物!你們有足夠的理由自信!至於怎麼做到傲而不驕,就算是我留的作業,回去好好想想。”

李雪鱗抱着胳膊,走了幾步:“鐵蛋唔,鐵蛋,鐵蛋鐵膽?行!今天開始,你就改名叫李鐵膽!你的膽子本就不大,也不用大,但一定得鋼鋼的。砸不碎、嚇不破、壓不垮,成爲你自己的主心骨,這支軍隊的主心骨!李鐵膽准將,你是老子在大夏時的舊部,你有義務讓天下人都看看,一個忠誠、勇敢、機智、頑強的模範軍人是什麼樣!做不做得到?回答我!”

“是!長官!俺做得到!長官!”

“大哥果然是天可汗!”直到回了睡覺的帳篷,耶律宏仍因爲白天的一幕心情激盪。那個李鐵膽歷經大落大起,被李雪鱗先抑後揚,最後竟然激動得淚流滿面。可以想見,此人必將有脫胎換骨的蛻變,在成爲真正大將之材的道路上躍進一大步!李雪鱗年紀輕輕,手段之高一至於斯。果然當得起“天可汗”之稱。

“大哥當然是天可汗。”阿史那哲倫對這個結拜二哥的論調覺得很奇怪。李雪鱗是天可汗,這事不但不是祕密,而且在逐漸變爲現實,還有什麼好懷疑的。

“可是大哥一開始撤了那個師長時,我真被嚇了一跳。”

“爲什麼?”

“你問爲什麼自然是怕大哥盛怒之下不知輕重,寒了部屬的心。”

“爲什麼?”阿史那哲倫似乎對耶律宏說的事完全沒概念。

“‘爲什麼?’哲倫,難道你自始自終沒有懷疑過大哥的判斷?”

“當然沒有。大哥聰明絕頂,閱歷又豐富,胸襟氣度也大,怎麼可能連這種小事都解決不了。睡吧,明天一早還要跟着大哥巡營呢。”

耶律宏一個人呆坐在黑暗裏,突然間覺得,說不定這看似木訥的阿史那哲倫纔是真正的天才。

農曆十一月下旬的遼東,已是個滴水成冰的大冷庫。原野上覆蓋着齊膝深的積雪,這還是因爲北風常將表層吹走之後剩下的。在背風處,鬆軟綿厚的雪堆裏藏個把人都有餘。

這種鬼天氣,對於執行作戰任務的軍隊來說簡直是地獄。儘管此刻戰略對峙的兩支軍隊都是純騎兵部隊,但戰馬在雪地裏不但很難跑得起來,還容易傷了馬腿。年初李雪鱗率部轉戰北遷數千裏的傳奇背後,是三千人足足換了四批馬。

“軍長,現在我們最大的問題就是馬匹不足。紮營了還好。如果在雪地裏打仗,損耗的部分很難補上。”

李雪鱗專心檢視着擠滿軍馬的木棚,似乎沒聽到錢雄的彙報。

“除此之外,蘇合將良馬都徵入軍中,我們雖然在突襲中搶了七千多匹,卻比原來的差得很遠,只能充作馱馬,或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才分給士兵。而我們隨軍帶來的戰馬已經逐步從人均二點七六匹減少到一點一三匹,再打一場仗,就不能保證每個士兵都有良馬騎了。”

“這確實是個壞消息。”李雪鱗回過頭,神色卻一如往常,“但是我想問,難道你們就沒考慮過用其他方式代替戰馬?參謀長。”

“用其他方式?”錢雄和李鐵膽相視一眼,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莫名其妙。沒有戰馬,難道讓士兵們徒步和蘇合精騎戰鬥?對方是遊牧民族,鐵、鹽、茶、布,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牲口。

“沒錯,用其他方式。應當說,冬天的遼東非常不適合大兵團作戰,無論是騎兵還是步兵。我一直在猶豫的就是這件事,直到現在聽了你們的彙報。總算是能做出決定了。”

“軍長,這話之前您也說過,但您究竟在猶豫什麼?”

李雪鱗看了看惴惴不安的代師長、參謀長、旅長,笑着拍拍手下將軍們的肩膀:“走,回指揮部。又有活要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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