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趕到錦繡山莊,已經是傍晚十分,大門口空無一人,我徑直入內,找到田心居住的五穀園,老遠就聽到有時高時低的哭聲傳來,一時心神大亂,指尖冰涼,佇在原地,半步也不敢上前。
有來往的小廝發現我,跑去稟告六小姐,不大功夫六小姐自園子出來,神色憔悴,臉上猶有淚痕,“大光,你來了。”
我看着她悲痛欲絕卻又強顏歡笑的模樣,背後一陣一陣泛寒,顫聲問道:“田心她怎樣?”
六小姐強笑道:“都是照足計劃在做,她喫了老四給她配置的假死藥,這會兒已經入棺了。”
我身上冷汗淋漓,幾乎溼透衣衫,鼓足全身所有力氣,抖着嗓子問道:“她到底是,真死還是假死?”
完了卻又覺得後怕,慌忙轉過身,“你不用告訴我。”
六小姐卻笑,走到我跟前,摸出懷中絲帕擦拭我額頭汗珠,“大光,你是聽到什麼傳言了還是怎麼的?我不都說過了麼,是照計劃在行事的,你在懼怕什麼?老九她當然是假死,不過。。。”
我堪堪放落的心又提到口中,身子不由自主輕輕發抖,連站都站不穩當,一生之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的驚恐,“不過什麼?”
千萬不要告訴我不過中途生出意外。。。
六小姐意味深長的笑,“不過,從前的田心,算是真死了。”
“什麼意思?”
六小姐只是笑,輕聲嘆了口氣,“大光,你日後會明白。”
我又是疑惑又是不解,但既然田心還活着,其他的都無足輕重了。
“六小姐,我去看看她行麼?”
六小姐婉言道:“真是不湊巧的很,人已經入棺了,家鄉有風俗,入棺之後不能開棺。”
“那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她?”
六小姐虛虛的應道:“應該很快的吧,園子裏邊正忙亂着,你今天也辛苦一天了,不如早點回去休息,一有消息我會及時通知你。”
我無奈說道:“好吧。”
這天夜間我獨自一人回到玫瑰園,躺在臥房的硬板牀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一直到天亮,好不容易合上眼,又夢見了將軍。
三年過去,流光似水,很多人事我已經忘記,然而將軍的容顏,不管任何時候想起,始終歷歷如新,夢中他頭戴八楞卷沿荷葉盔,穿着大金鳳翅鎖子甲,年輕英武,眼如明月,站在山海之巔,對着我微笑,招手。
我熱淚盈眶,拼命的揮手示意,不顧千山萬水的向他奔過去,山巒在我兩旁倒退,河水在我腳下流淌,我不知疲倦的奔跑,然而將軍始終在不可捉摸的地方,與我遙遙相望,笑容如織。
“元慶,你要做值得做的事,你要做對天朝有用處的人。。。。”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臉上溼漉漉的,慌忙用布巾擦乾。
我要做值得做的事,我要做對天朝有用處的人。
至於什麼是值得做的事,什麼是對天朝有用處的人,將軍,這個由我自己來定義。
這天早晨,我照常去藥園所上課,上午還風平浪靜的,到了中午,兇事好似事先約好的一般,烏央烏央的傳到藥園所。
先是刑三法監處的都官員外郎常袞大清早的橫死在家裏,頭顱不翼而飛,三法監全員出動,將常袞住處搜索了個底兒朝天,最後在常家後園的下水道找到人頭,卻發現他的舌頭給人割掉了,按照江湖上不成文的規矩,人頭落到下水道是在暗示常袞爲人下作,至於割他舌頭,則可能是因爲死者生前掌握有不可告人祕密,兇手怕他死後吐露出來,所以要封口。
跟着是太常寺的少卿大人於休烈無故失蹤,他府上僕人早間伺候他起身,發現房間的窗戶大開着,地上有一灘血跡,另還有一片中衣的衣角,從料子戳口判斷,顯然是給匕首劃破的,僕人至此覺着於大人多半是遭到了歹徒劫持,趕緊到督府衙門報案,官家隨即立案偵查,經過初步的現場勘驗,得出結論是於大人很有可能已經遇害。
最後一件兇事和田心有關,說錦繡山莊的九姑娘田心遭到情人背叛,羞憤之下,服毒自盡。
頭兩件還好,我知道那是厲山飛做的,最後一宗,雖然明知道是假的,聽在心裏還是宛如刀割。
同學諸生當中,範健時常和我同桌,注意我也最多,小孩子好奇心重,趁着喫飯那功夫擠到我旁邊,和我八卦是非,“大光,跟你說個事。”
我埋頭啃飯糰,“什麼?”
“你和錦繡山莊的那個九小姐,好象關係蠻不錯的啊,她昨天自殺死掉了你曉得不?”
我頓了頓,用力嚥下哽在喉頭的飯糰,面無表情說道:“有聽說。”
範健熱情提供小道消息,“據說是因爲情人揹着她和別的女孩子來往,大小姐氣性兒大,沒有容人的雅量,就服毒自盡了,嘖嘖,爲一點點雞毛事想不開,真正是不值得,難道她還指望丈夫一生一世只對着她一個人?想法着實是可怕,”又發表評論,“男子三妻四妾,不都是平常的很的事麼,她那個爹,錦繡山莊的老莊主田善本,可不就娶了兩妻一妾?她怎麼就不開化呢,真正是斑鳩窩裏竄出只麻雀,變異啊。”
我滿心不是滋味,突然說不出有多麼後悔。
我又錯了,我只想着要讓田心詐死引出田寬來,覺得這計劃萬無一失,可是我何曾考慮過她的處境?人人都道她爲情人不忠自盡是不智之舉,街頭巷尾的議論,她死而復生之後,在長安還能有什麼立足之地?她是多麼驕傲的人,怎麼能夠忍受別人的指點?
難怪田烈和五小姐六小姐商量好,等田心活轉來就要帶她離開長安,她根本是不走都不行的了。
所以她才死活要在服假死藥之前來看我,所謂送新品酒釀不外是個藉口,她是覺着惶恐不安,覺着憂心,想要找我傾訴,也想要問我打算,她想要知道假使她不能留在長安,我是否會跟從她回劍南。
然而我什麼都沒幫到她,也什麼答案都沒給她,不僅如此,我甚至還和她無比忌諱的厲山飛有了一個祕密。
田心她是帶着怎樣絕望的心服下假死藥的?
我從飯堂衝出來,站在大太陽底下,心緒如潮,面色如雪。
頭頂日光灼灼,曬得我睜不開眼,滾滾熱淚在眼皮底下萬分不甘的轉來轉去,想要尋找出口。
“大光,你在看什麼,天上有什麼好玩的?”
我深吸口氣,睜開眼,發現範健也跟了出來,正學着我的模樣,好奇仰望天空,遂笑着說道:“我在看雲彩,你看西邊那條雲彩,像不像條張嘴伸爪,雙眼圓瞪的青龍?”趁着他不注意,不露痕跡擦乾眼角淚水。
範健嘿嘿的傻笑,“你要這麼說還真的蠻像的,啊,對了對了,”他一拍腦袋,“頭先我來飯堂喫飯,路上碰到個老頭子,託我帶封信給你,剛剛顧着和你說話,差點忘記。”
我定了定神,“信在哪兒,拿來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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