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建成
在張小六的引導下,唐瑛他們穿過了此時還不算繁華的朱雀大街,在朱雀門再次經歷了一番盤查後,方進入到了長安城裏的皇城,大唐的中樞地區。 在皇城西的一處不大不小的宅子,有着三跨間的院子顯得很清幽,不像是將軍的住處,倒像個文官的住所,這裏就是李淵賞賜給秦瓊的住所。
先期到達的秦家人早已把這裏收拾的乾乾淨淨,見到張小六,都知道秦家人終於到了,頓時歡天喜地地迎到了門口,幾乎是簇擁着將秦母等人從馬車上迎下來,一直走到了正堂。 唐瑛微笑着看着他們進入房間,自己卻打算帶張小六他們去找驛站住兩天,然後馬上啓程返回洛陽。
倒不是唐瑛不想好好逛逛長安城,她很想,但她不能。 跟隨李密過來的瓦崗舊將留在長安的不在少數,常何、孟義等人都認識她,萬一被碰上,再被誤以爲她投靠了李唐,或者直接被人舉報給了李唐的朝廷,可就慘了,不止是她,連單雄信也要倒黴了。
“唐將軍,唐將軍……”正當唐瑛拉馬想離開時,秦家的家人卻跑了過來:“將軍怎麼要走?府上已經安排了將軍和這些弟兄們的住處。 ”
唐瑛笑笑,搖搖頭:“我對秦將軍的承諾已經完成,這就離開,就不麻煩你們了。 ”
“這怎麼能行?”那家人急了,一把拽住唐瑛戰馬的繮繩:“將軍不能這樣走。 怎麼也得等我家將軍出徵回來見上一面才說吧?”
“何必。 ”唐瑛笑道:“君子之交,不需要這些客套。 秦將軍回來後,你們就對他說,唐瑛完成了自己地承諾,走的無愧於心。 ”
“唐瑛。 ”正當唐瑛努力想讓那家人鬆手的時候,秦母和程母在侍女的扶持下都走出了堂屋,秦母半開玩笑半埋怨道:“莫非嫌我們招待不周。 竟要這般離開?”
這話說得有些重,唐瑛趕緊鬆開繮繩。 走了過去:“老人家,唐瑛只是不想麻煩您了。 您看,我一定要回洛陽,在這裏耽擱久了,也不好。 秦將軍出徵在外,歸期不定,我真的不能留下等他。 ”
“太久不行。 留幾天也不行?”程母也是一臉不樂意:“你這孩子,人不大,可就是太老成了,心思太重。 我知道你們有事,但也不忙於這兩天吧,讓老婆子感謝感謝你,做點好喫的慰勞慰勞你,也不成?”
唐瑛苦笑了:“程家母親。 瞧您說的,我哪兒有心思重?這不是洛陽那邊也不平靜嘛,路上又打仗,我只是想早點回去而已。 ”
秦母也明白唐瑛地難處,想了想道:“這樣,你再待上兩天。 我還有一事請你幫忙。 ”
“老人家有何事?”
秦母正色道:“唐瑛,我雖****,卻也知道一個義字兩肩挑的典故。 我兒地性情你也知道,一年的時間,我擔心他,他也擔心我。 心裏放着事,打仗的時候就會分心,我怕他出什麼意外。 ”
唐瑛一下子就明白了:“老人家是想讓我給秦將軍他們帶個話過去?”
“不,是帶信。 ”秦母拉過唐瑛的手拍了拍:“老身還能識文斷字,欲寫一封家書。 請你帶去前方交予我兒。 我知道。 你也是戰場上經歷過生死的人,有本事。 有擔當,你幫我送這封信,我心裏才踏實。 ”
雖然秦母字字在說請唐瑛幫忙,但唐瑛卻馬上想到了其中的用意。 送一封家書而已,哪裏用得着她親自去,裹在軍需文書中送去也好,讓家人跑一趟也罷,都很平常。 秦母一再強調讓她送去,她就知道,秦母是別有用心了。 自己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秦母見唐瑛陷入深思中,她也不催促,只是命令家人將唐瑛的戰馬牽去好生餵養清洗,並安排好張小六等人地住處後,自己方上前拉住唐瑛的手往裏帶,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輕聲道:“今日暫時在家裏休息一晚,待明日看過長安城後再走。 ”
唐瑛此時還能怎樣,只好笑着點點頭。 也罷,想想再說,反正,她有的是時間。
“老夫人,老夫人,快,太子殿下來看您了,已到二門。 ”
隨秦母還沒有走進堂屋,秦府的下人就急匆匆地跑進來通報,不僅秦母他們,連唐瑛也愣住了。 唐太子?李建成?
唐瑛對這位太子的故事並不熟悉,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和李世民的太子之爭,演義上正是被秦瓊所殺。 所以,突然聽到李建成來看望秦母,唐瑛內心地驚詫可想而知,同時,也爲李唐拉攏人的手段感到驚訝,要知道,他們從進城到秦府,中間並沒有停留,李建成這麼快就過來了,可見是對城門守將早有囑咐。
事情的確如唐瑛分析,秦瓊和程咬金等人的投奔,並且是在李唐最困難,王世充最強的時候,用陣前堂而皇之的方式離開王世充投向李唐,讓李淵大爲高興,要知道,這樣地投奔所起到的榜樣作用非常強大,李淵自然要大大地給足秦瓊他們賞賜,以便讓世人看到他重用良將賢臣的明君風範。
事實證明,秦瓊他們的投奔和李淵對他們的重用果然起到了千金買馬骨的作用,在短短兩個月裏,先後數十人脫離王世充和竇建德等陣營投向李唐,同時還有不少小股義軍也向李唐靠攏,原李密的舊部因李密之死而惶恐不安的心也隨着李淵對秦瓊等人的重用而放下了不安之心。
李淵用人上,不僅僅是表面上的賞賜,還有不時地關心,最爲突出地表現就是太子李建成經常代表皇帝前往各將軍和大臣的府上。 虛心求教,噓寒問暖,將李唐起家時管用地懷柔政策發揚光大,從而贏得了關中、關東和隴西等地大批士族、貴族和門閥的擁護,更是獲得了出身底層的將領和庶出大地主們的擁戴。
明德門的守將把真正地秦母等人已經到達長安的消息急速稟報到東宮後,李建成放下手中地事就趕了過來。
“參見太子殿下。 ”秦、程兩位老母帶着家人忙迎了上前,李建成已經進來了。 身後的侍從捧着兩匹絹布。
“快免禮了。 ”見衆人過來要跪拜,李建成趕忙疾走幾步上前阻止衆人行禮。
秦母和程母趕緊謝過太子:“謝殿下關愛。 剛到這裏。 一切還未曾收拾,失禮之處,還望殿下包涵。 ”
李建成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未曾顧及兩位老人家路途勞頓,就來叨擾,抱歉、抱歉。 ”
秦母忙回答:“殿下太客氣了,請屋內奉茶。 ”
“好。 請。 ”
唐瑛默默地站在人羣后面,不時地抬眼打量李建成。 中等身材,出衆的容貌,清新脫俗的氣質,挺直的身板絲毫沒有強權者的霸氣,給人一種很親切地感覺。 她怎麼也無法將眼前這位面帶溫和的笑容,說話輕聲慢語,舉止溫文爾雅的年輕人與小說中那位謀害兄弟。 殘忍好**的反派角色對上號。 這樣的李建成,與小說中的李建成,相差的何止十萬八千裏。 不過,笑面虎在這個世上也多的很,表面之下地文章,誰又能一眼看的清呢?
和秦母同走一線的李建成邊笑邊走。 也在打量這些人,目光看到唐瑛的時候,稍作停留又掃向別人。 唐瑛和她的這些弟兄也的確不同於一般地家人,軍人的烙印在身上已經抹不去了。 作爲帶兵打過仗的人,李建成一眼就看出這些人不是一般的家人,而是訓練有素的軍士。
“老人家,這些小兄弟可是護送您前來的秦將軍的老部下?”
秦母看了看默默退後幾步的唐瑛,笑答:“不是,他們以前和我兒一起打過仗,算是朋友吧。 現在不想打仗。 都回鄉種地了。 此次卻是爲了義氣。 前來護送我們的。 ”
“哦?”李建成隨着秦母的目光再次把目光看向唐瑛,秦母地回答讓他略感意外。 同時也有些好奇了:“竟然是秦將軍地朋友,失敬了。 這位,怎麼稱呼?”
“不敢,在下王英,曾受秦將軍大恩,此次送秦家母親前來長安,也是報恩。 ”唐瑛再次後退一步,躬身回答,並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此時地她不能和李唐扯上關係,同時,在她內心來說,也不想和這樣的大人物扯上關係,作爲一個普通的百姓,與這些人的距離越大越安全。
李建成在唐瑛回答自己的時候,仔細打量了唐瑛一番,不高的個子,身材略偏瘦了一些,低着頭,看不清五官相貌,沒什麼特別出衆之處。 雖是躬身回答自己的問題,但站姿不亢不卑,語氣也是淡淡的,沒有慌亂,也沒有邀功之意,倒真有那麼一點俠士的味道。
李建成雖然看到了唐瑛後退的舉動,一時卻沒多想,普通百姓見到當朝太子,略有敬畏這很正常。 眼前這人能冒着危險爲友千裏奔波,應該是可造之才:“王英?好名字。 王兄弟儀表堂堂,千裏護送友人之母,可謂義士。 可願留在長安?我看王兄弟也是懷才之輩,朝廷需要你這樣的才俊。 ”
不愧是太子,拉攏人的活路張嘴就來。 唐瑛苦笑了一下,再次後退一步:“太子殿下的好意,王英心領了。 王英家鄉還有些俗事未了,暫時不能背井離鄉爲朝廷效力。 ”
秦母知道唐瑛的爲難之處,更明白唐瑛爲單雄信之心,雖然她剛纔還在努力爲唐瑛營造上進機會,但此時她也不想揭穿唐瑛的謊言,唐瑛這樣的好孩子,以後還機會出人頭地,不忙在這一時:“太子殿下,王英說的是實話,他家中確實有事,暫時不能留下。 ”
聽秦母也這樣說,李建成倒是不懷疑唐瑛的拒絕了:“那我就不強人所難了。 王英,若是你願意,安排好家中之事後,可來長安太子*找我,我一定安排好你的前程。 ”
“多謝太子,王英記住了。 ”
李建成回頭對手下人囑咐道:“去我宮中取五十兩足銀來。 ”囑咐了手下,他方對唐瑛笑道:“區區東西不成敬意,回去後安排一下家中用度,也算我替秦、程兩位將軍謝你和這些兄弟的護送之義吧。 ”
唐瑛一愣,想了想,躬身領受了這份賞賜,要知道,五十兩足銀,在這個時候,這可是一筆很大的財富:“多謝殿下賞賜,王英記住殿下這份情了。 ”
“呵呵,眼下亂世,百廢待興,朝廷需要人才,我還是很期望你能儘快爲國效力。 ”
“是,王英記住了。 ”
李建成在這裏待的時間也不長,隨便和秦母等聊了聊家中情況,談談一路上的辛苦後,就起身告辭了。 他手上要處理的事情非常多,突厥使者又來了,他得想辦法打發走;前方打仗,他得籌集足夠的糧草來支撐戰爭;河南、山東的地盤被佔領,逃回長安的將領等要重新安置,陣亡將領的家眷要撫慰;北邊對突厥人的防範要抓緊;長安這邊需要拉攏的門閥貴族還很多。 就在這一通忙碌中,他還要和一些大臣商議唐律的制定,國治的首要就是法治。
離開秦府,李建成沒有急着回太子*,而是勒馬出了皇城,向東市而去,在東市靠城牆處的一低矮房屋前,李建成駐足了片刻,方慢慢走了進去。 這裏,住着劉文靜、劉文起的老母和妻兒。 剛見了秦瓊和程咬金的母親,又來見劉文靜的母親,李建成心裏真不是滋味,她們的境遇完全是冰火兩重天。
劉文靜和其弟劉文起在去年十一月以謀反罪被處決了。 這是一樁絕對的冤案,長安城內,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都知道這是一樁冤案,連當初審查這樁案子的李綱、蕭瑀也對皇帝李淵說,劉文靜雖有不滿之心,但那僅僅是針對裴寂,絕不是謀反。
但李淵寵信裴寂已久,裴寂因爲劉文靜處處與他作對,一直想致劉文靜與死地,抓住這麼一個機會豈能放過。 在裴寂的讒言下,李淵最終將劉文靜兄弟兩人以謀逆罪處決。 大概是他也覺得有些過分,總算放過了劉文靜的家人。
但是,被抄沒了家產,劉家人的生活可想而知,雖然有秦王李世民不時派人送點東西過來,但畢竟沒了一切,只能勉強在這裏過日。
李建成也知道劉文靜冤死,但當時李淵正在氣頭上,太原的戰局一塌糊塗,山東又被竇建德佔領,唐軍完全沒有立足之地,河南的王世充趁機四處侵佔唐在河南的地盤。 那段時間,不光是李淵,李唐的朝廷上人人愁眉苦臉,個個忙的焦頭爛額。
所以,當李建成爲劉文靜的說情被李淵一口回絕後,他也就沒有據理力爭下去,而是默默地看着冤情發生。 劉文靜死後,李建成得知劉家人生活艱難,加上李淵此時也沒那麼生氣了,他方敢過來看望一下劉文靜的家人,囑咐下人關照一二。
“高鳥盡,良弓藏。 ”劉文靜死前的自嘲其實也是一種歷史寫照。 自古功臣良將有好下場的真是太少太少。 歷史的殘酷和真實在這種事情上的表現尤爲突出。 父皇殺劉文靜錯了,這是個教訓,做一個合格的君王不易,做一個傑出的君王就更難!這一刻,李建成想了很多,他唯獨沒想到的,卻是自己那個傑出的弟弟,李世民在爲李家打江山,而且一直帶兵在外,將來也是一個大功臣,也將面臨高鳥盡良弓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