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逐漸炎熱, 趙、周兩國仍處於激戰中。
幾個月來, 趙蜀風一直身處沙場,與周國進行最爲激烈的一次廝殺。至於韓謹去尼姑安修行一事,他到如今也尚未得知。
北方夏天很清涼, 太陽也極爲溫和,趙國軍營一如往日兵馬將士出入不斷, 遠遠的一轉馬嘶聲卻大破了平靜。
“趙將軍他們回來了!”
軍營內開始沸騰起來,只見趙蜀風領着一大羣兵馬陸續進營, 傷兵慘重, 可回來的將士們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喜色。
趙蜀風下了馬,把馬鞭繩索交給了士兵,大踏着步子往營帳放向去。快要進帳時, 見李信恭敬地站在帳門外迎接他, 他嘴角掀了掀,自信滿滿地進了帳, 隨手脫去身上重重的鐵甲, 還未來得及喘口氣,他便問李信道:“諸國那邊怎麼樣了?”
李信低頭一番斟酌,接着惶恐地抬眸睇望了眼趙蜀風,見他心情極好,即便他也就開口道:“諸景死後, 諸楚姬便去了尼姑庵修行……”
“尼姑庵?”趙蜀風一陣驚問打斷了李信的話,那張原本帶着邪肆笑意的臉忽地沉了下來,他整個人彷佛被澆了盆冰水, 所有的暖意瞬間冷卻,他雙目炯炯地直射李信的臉,激動地冷聲問道:“她去了尼姑庵修行?已削髮爲尼?”
他真的沒想到她會用如此極端的手法與他對抗,難道她真的情願做一輩子的尼姑終老,也不願意來到他的身邊?
她還是無法抹去曾經受辱的傷痛。原以爲她敢於面對天下,敢於說出真相,而沒有提及他的所爲,是因爲她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可她卻仍不惜一切的繼續與他對抗。
有時,他真的很恨自己,明明心中有她卻不肯承認,難道他怕再受到傷害?可他早已被她傷的體無完膚,傷透了的心也已不怕再受傷,那他還怕什麼?他不能就此放棄,即便她成了尼姑,他也要讓她還俗。
一團火焰在他心中眸中點燃,越燎越旺,彷佛又開始爲她的所作所爲而感到氣惱,他喘着氣無法冷靜地等待着李信回答,卻見李信戰戰兢兢地低頭說道:“她並沒有削髮,而是帶髮修行。”
李信淡淡地話語,在那一瞬間撫順了趙蜀風的怒氣,隨之轉怒爲安,嘴角一陣牽動,忽而笑了開來,他匆匆走去書桌邊,一臉嚴肅的拿起筆,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寫了一番。
“你儘快趕回京城,跟趙義雲說如今已是收復諸國的最佳時機,若燕國無動靜,那趙國儘快領兵前往圍攻諸國,但是前往帶兵之人必定要趙義雲親自出馬,這樣纔有威信,還有這封信你交給他,他看了就會明白。”趙蜀風一口氣講了一連串的話,稍待片刻,垂頭一陣估量,接着又道:“還有,你跟趙義雲說,與周國之戰已穩定,無本王在此也得以收復,所以本王會盡快趕過去支援他,讓他放心的帶兵去諸國。”
“遵命!”李信拿了書信,出了營帳。
在營中李信稍做整頓,便立即趕回了趙國京城。而趙蜀風則是急着與將士商量下一步與周國之戰的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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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趙義雲果真領了軍隊前往諸國,弄得諸國上下人心惶惶,可韓謹卻依然在忘塵庵裏喫齋唸佛,她對所有朝中送來的奏摺都不聞不問,大臣們拜見她一律不見,似乎她真成了一個不折不扣、不問世俗的僧人。
這一日,天氣晴朗,湛藍的天空漂浮着層層白雲,趙國軍隊駐紮在了諸國邊境,人馬車粱還未來得及整頓好,營區幾里外便有一輛外觀普通的馬車向軍營駛來,趕馬之人身型嬌小,一身車伕打扮。
一陣淡淡地幽香隨着馬車的到來,而由遠及近的飄至而來,香味在微風的湧動下逐漸散開。
馬車趕到軍營時,遠遠的便有一羣士兵上前組攔去路,可馬車並未因衆士兵的阻攔而停下,則是一直駛到了軍營處。
“你們是何人?竟敢私闖軍營,給我停下。”一名穿着鐵甲的將士擋在路口一陣怒吼,馬車卻在此時愈行愈緩,最後停在了軍營柵欄外,隨即一股腦的湧來幾十人把馬車圍的嚴嚴實實,那名將士仍指着車伕嚷道:“你車內坐的是何人?給我出來。”
車伕並沒有因此而失色,他跳下馬車,不僅不慢的收起趕馬的鞭子,之後掃了衆人一眼,便拎起衣袖,從粗布衣衫的袖口內取出一物,說道:“你不必知道我家主人是誰,你只要將這把扇子拿給趙王,他見物便知我家主人是誰。”聽車伕如此膽大之言,將士到也不敢怠慢。
將士稍做思索,伸手接過了車伕遞來的書信,他給士兵使了眼色,隨即便轉身往營中去稟報。
營中一座豪華帳篷內,趙義雲一身簡單的戰袍,氣宇不凡、威風凜凜端坐在案前,翻閱着一本厚厚的兵法書籍,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書生氣質遮不住他臉上浮現出來的乏味。
桌邊的玉鼎內散發着陣陣淡淡地薰香,熱氣從桌上的杯中嫋嫋升起,突然帳簾被人輕輕掀開,一線強烈的光亮隨之溢進,而帶進來的一陣風也吹散了帳內的芳香。
“又有何事要來煩孤?”趙義雲不經意地抬起頭來,見玉戈一副要上前請示的模樣,他便先問了句。
“大王!”玉戈忙上前彎了身,雙手託着紙扇抬至頭頂,恭敬地回道:“剛軍營外闖進一輛馬車,車內的人未出來露面,只是讓車伕呈上了此物,說是大王一睹便知此人的來歷。”
“哦!”趙義雲小有喫驚,那雙明亮的眼眸微微一陣轉動,忽而他凝眸睇望玉戈呈上的紙扇,稍頓他便接過了紙扇緩緩打開,隨着手的動作,一副明月照湖的夜景逐漸呈現在了他的眼底,而紙扇全數打開,在美麗的湖色夜景旁還提有一首詩。
趙義雲賞着紙扇上的畫,瀏覽着紙扇上的詩,那雙純淨的眼眸閃爍不已,他笑逐顏開,口中不自覺得嘆道:“好 個<<水調歌頭>>,好一幅望明湖的夜景。”
得此一物,趙義雲自是明白來者何人。對文才藝術,趙義雲向來極爲愛好,而上次選駙馬時,她所贈的那幅望明湖全景的油畫,至今他仍爲此感嘆,也由衷的佩服她的才情。然而得知她曾經的經歷,回想起趙國酒宴上的一場高超的舞藝,還有那張嫵媚動人的臉,在他心中又開始動盪不已。他對她除了敬佩之外,也許內心早已多了其它的感覺,只是她是趙蜀風要的女人。
想起趙蜀風所送之信,他亦是不能去爭,而且他也會助趙蜀風一臂之力,完成他的心願,以此安定他們兄弟間的感情。
帳簾被從帳外伸進的手輕輕掀開,玉戈將來人請進賬內,隨即他停在了帳門邊,微微彎着腰十分恭敬的做着請的姿勢。
一抹白色身影步進帳內,此人正是一身男裝、金冠綰髮的韓謹。而今她的打扮,與曾經諸楚安得習慣極爲相似,還有她的臉部表情與神態也在追尋着諸楚安得味道,似乎有些東西已深刻的印在了她的心底,揮也揮不去,吹也吹不散。
韓謹踏進帳,稍稍站穩,淡淡抬起水眸,卻見趙義雲溫文儒雅的迎上前來接引,然而韓謹淡雅氣質卻因此增添了幾分嚴肅,她上前行禮道:”楚姬拜見趙王!”
“二公主不必多禮!”趙義雲眉開眼笑連忙相扶,他客氣地說了句,便請她入座,但是韓謹並未入坐,那雙清澈的眼眸卻變得深沉,她站在他面前,眸光銳利地盯着他,說道:“趙王應該也明白本公主此次前來的目的,關於趙國如此大肆舉動來收復諸國,擾民憂民,弄得諸國百姓不得安寧,爲此,本公主也不想與你客氣。”
一番英正言明之語,讓趙義雲倍感訝異,滿面笑容也隨之隱去。他亦是沒想到一向優雅溫柔的諸楚姬竟也有如此一面,倒是讓他從新認識了她,不過,話說回來,她此次前來是何目的,他雖有小猜一二,但是見她如此態度,卻又叫他迷茫。
趙義雲仍面帶笑容,很客氣地問道:“不知二公主前來所爲何事?還望直說,若不見意,就先坐下來慢慢談。”他的話語十分誠懇,一點不像即將要攻打對方的敵人。
韓謹垂眸稍做斟酌,卻依然沒有入座,她轉睛淡淡地看向趙義雲,此刻她的目光不再銳利,接着她嘴角溢出一絲微笑,說道:“趙王不必客氣,今日來此,本公主有些事要與趙王商量,但是也有些事想幫着趙王解決。”
“呃!”趙義雲一陣呆愣,不明白她話中之意,卻見韓謹一臉正經地說道:“諸國本是想與趙國談和,也有意想與趙國合併成一國,趙國有兵,諸國有財,兩國相併,國力蒸蒸日上不在話下,而百姓和樂極其重要。但是趙王卻興師動衆帶領如此之多的兵力來圍攻諸國,這讓我何等的失望。本以爲趙王是個仁義之君,雖不念往日兩國同盟之面,也該念曾經諸國對趙國的相助之恩,可趙王既忘恩負義,又不擇手段的來對付諸國,真是傷透了我一片信任之心。”
“唉!”韓謹輕嘆了口氣,見趙義雲欲開口,她忙又感嘆道:“沒想到我一個女子在你們趙國紅營帳下承受那般恥辱,而今也能爲了百姓而不去計較,可趙王卻無法容忍一個無兵無卒的國家的存在,這真叫人感到汗顏!所以爲了避免諸國的老百姓遭趙軍亂殺,我也不想對你們再客氣。”她的語氣越說越尖銳,鎮定無波的雙眸也燦出自信與決心。
趙義雲的笑容不知覺的沉了下來,一絲愧意也在他眸眶內浮現,此刻他不知該說什麼好,而她所說的一切也都句句在理,但是一向機智設想周到的她,今日爲何會在他面前如此殘言不記後果,這讓他難以理解。
他不經意的凝望向那張秀氣而不失嫵媚的臉,那雙水靈的眼眸深邃而不見底,他無法從她那雙沒有波動的眼眸中看出一絲異樣,在無意中他卻被她無形中的氣勢所吸引。忽而他嘴角一牽,莞爾一笑,似有玩味地問:“你隻身一人前來,難道就不怕孤囚禁你,然後逼迫諸國不戰而降?”第一次與她面對面,他有些膽怯,對她也充滿了興趣與期待。不知爲何,他毫不在意她曾經的經歷,倒是很想去瞭解她的本質。
“怕!我就不會來此,而且我的來意趙王也該很感興趣,還有在這之前,我也早做好了準備。趙王你有沒有聞到一股香味?”韓謹說着問了一句,垂頭往書桌邊的香爐瞄了眼,又說道:“原來是這營帳內有香爐,難怪趙王沒察覺到異樣,不過,你很快就會有感覺的。”聽她如此一說,趙義雲確實也有些感到頭暈。
趙義雲與一旁已驚愕不堪昏昏欲倒的玉戈對望了眼,韓謹淡淡一笑,說道:“想叫人嗎?沒用的,想要活命就配合我。”聽聞此話,趙義雲驟然一陣錯愕,他猛然抬起無力的驚眸凝向韓謹,問道:“你對孤做了什麼?”
他怎會料到她單槍匹馬前來,竟會有如此大肆舉動,而她又用了何等奇藥讓他變的手腳麻木無法動彈。他盯着她淡然如水的雙眸,在她眸中找不出一絲殺氣,有的只是碩碩光芒與自信。面對如此冷靜的對手,趙義雲也有些慌了手腳,他臉部表情愈漸緊繃,愈漸無力的身體一陣搖晃。
“趙王稍安勿躁。”
忽地韓謹安慰着,上前扶助了他搖晃欲倒的身體,隨即她從衣衫內拿出了一顆褐色藥丸,迅速抬手要爲趙義雲服下,不料趙義雲抿緊雙脣,含着濃濃怒氣的雙眸忽地看向她,可她卻淡淡一笑,溫柔地說道:“不用怕,我並沒有害你之意,這是解藥先服下吧!”她再次嘗試着給他喂藥,這回他沒有在抵抗,稍稍張了口,信任地把藥吞下。
趙義雲服下藥後,身體確實慢慢地恢復了力氣,而韓謹仍小心翼翼地攙扶他坐去一旁的椅子上,隨即她也在茶案對面坐了下來。
“你爲何又要給孤喫解藥?難道不是想要謀害我?讓我軍不戰而降?”趙義雲疑惑地問了幾句,聲音仍顯得虛弱無底氣,似乎還未完全恢復。
韓謹低頭未語,片刻,她才轉過臉,面朝趙義雲,說道:“其實,我是怕你們的兵卒傷害到諸國的百姓,所以纔出此下策,以做防備。”她說着睇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玉戈兒,接着又對趙義雲說:“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雖然這只是防備,並無傷害之意,可我若想要你的命,不費一兵一卒也能做的到。”趙義雲眉頭不經意地皺起,轉眸稍做思索,便問:“那你用意何在?目的何在?”
“很簡單,只想與你講和。”韓謹的口氣很嚴肅。
聽聞此言,趙義雲臉上泛起一絲笑意,他難以置信地仔細端詳着眼前的那張俊臉,他低頭摸了摸領口,抿嘴一笑,道:“只爲如此?你就如此大肆舉動?你就不怕孤現在下令把你抓你來?”韓謹微微地點了點頭,說道:“既然我敢給你喫解藥,自然就沒怕你對付我……”
“哈哈!”一陣爽朗卻仍帶着雅味的笑聲突然從趙義雲口中傳出,打斷了韓謹要往下說的話,他眉目展開,一絲莫名的意味浮現在他眼中,他笑道:“居然你有心與我講和,又何必如此極端?”
趙義雲的問話,韓謹也未多思考,便隨口道:“怎能不如此,你能保證不殺諸國一人,可你的腳下兵卒能保證麼?諸國富甲天下,有財、有錢之人都聚集在了諸國,誰又能保證趙軍裏頭沒有見錢眼開、濫殺無辜之人。不瞞你說,你中的是錦成藥王所制的奇毒,這藥物是用百種毒花毒草提煉,有着淡淡地香味卻不刺鼻,而這種香味散得很快,只要吸入絲毫,十分鐘之內一定倒地。”
“錦成藥王怎會給你藥物?而你怎會在孤面前出賣他,他是趙國人,難道你就不怕孤對付他?”趙義雲對她越來越感興趣,無意中話也越問越多,也越來越偏題。韓謹到也有耐心,對他所問也都一一解答道:“錦成藥王已被我所用,如今自然已不在趙國,我又爲何怕你去抓他。還有這種毒藥能致命,也有解藥可解,但是得服下兩種不同的解藥才能完全去毒。”趙義雲聽聞此話,又有些錯愕,雙眸忽地瞠的滾圓,不料韓謹淡淡地笑了開來,她輕聲說道:“不用擔心,第二種藥我會給你服下的,我怎捨得讓三妹妹與我一樣,年紀輕輕就守寡。”她帶着淡淡地哀傷,說着垂下了眼眸,她臉上仍帶着一絲微笑,可一股濃郁的傷感卻染遍了她的眉目。
見她如此,趙義雲莫名的心頭一緊,看着她那張叫人心疼的臉,他輕嘆了口氣,想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吞下。
“怎麼,我讓你中了毒,你怎就像個沒事人般,倒是還替我擔心起人生來了。呵呵!”韓謹捂嘴一陣輕笑,此時趙義雲也傻笑了聲,說道:“可不是麼,既然我明白了你的心意,其實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人就該彼此信任,既然你相信我,那我也該嘗試着去理解你。”
“恩!多謝你能體諒我,不過,我可不會因此就不提防你,你也別想就此騙取我所有的解藥。”韓謹整理了心情,言歸正傳道:“今日我會給你服用一顆解藥,等你們的軍隊撤回趙國,我再給你第二顆藥,可千萬別以爲第二顆藥會在我的身上,也別僥倖服下一顆藥後,像你現在這樣就沒事。這藥藥性極強,五天內,若不服下第二顆解藥,便會毒發生亡,神仙也無法救治。”
聽完韓謹的話,趙義雲雖有些驚愕,卻仍十分鎮定,因爲他也已下定決心把軍隊退回趙國,也想用和平的方式與她一起商討兩國的未來,只是錦成藥王爲她所用之事,叫人匪夷所思。
“錦成藥王怎可能被你所用?”趙義雲思索了許久,還是問出了口,可韓謹卻笑而不答,不動聲色的撇開話題。
帳內原有的火藥味,隨着一陣陣高低不等的笑聲而淡去,此刻他們兩人像是多年好友般,談笑自如,並沒有被趙義雲中毒之事所影響。
本來趙蜀風派人送給他的那封信是要給她看的,但是如今局勢出人意料,所以有些東西也只得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