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夏笙沒有課, 她原本也準備去醫院，畢竟夫妻倆一起去，到時候排隊很方便。

越秦拒絕了，親兒子去不了醫院, 越秦把他留在家裏：“你不是說要教小鸚鵡彈琴嗎？”

小鸚鵡其實不太適合去醫院這種人多的地方。

夏笙覺得也是這個道理, 便留在家裏。

越秦上了車, 後座的小孩乖乖地繫好兒童安全座椅的安全帶。

“爸爸，反正都坐上車了, 我們也去看一下蛋糕店開門了沒有吧？”

康總昨天就在要之前小康康四歲生日的生日蛋糕, 但昨天大塊頭爸爸說蛋糕店沒開門。

越秦說道：“先去醫院，回來的時候再去看。”

“你怎麼突然想喫蛋糕了？”

“不是想喫蛋糕，是想喫4歲生日的時候的蛋糕。”康總說道。

“但你那天並沒有喫。”

小孩臉上有些尷尬，強行解釋道：“就是因爲那天沒有喫，現在想起來覺得錯過了很可惜, 所以很想喫。”

越秦瞅着這個陌生的小朋友緊張又尷尬的樣子，到底沒有繼續爲難他。

這個陌生的小朋友雖說是陌生的，但他身上有種小孩子的彆彆扭扭的單純。

很快就到了醫院, 由於之前已經預約過了，取了號就直接排隊, 很快就到了他們倆。

越秦給小孩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用緊張，醫生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 。我在外面等你。”

他便在隔壁的房間裏等着, 其實重點不是智商, 也不是心理年紀，越秦很確定小朋友應該也只有幾歲。

重點是，越秦想知道這個小朋友的具體情況，所以他讓心理醫生重點問問小孩子的家庭情況。

康總也發現了這一次跟上一次不太一樣，上一次給他看了一大堆卡片, 問了很多很簡單的問題。

比如說從這個卡片裏面看到了什麼，從那個卡片裏面看到了什麼？

而這一次心理醫生並沒有急着給他看卡片，只是讓他躺在了旁邊的椅子，旁邊是輕柔的音樂。

心理醫生開始跟他說了幾句話，康總只覺得自己的情緒慢慢放鬆了下來，沒有像前面那樣一直緊繃着了。

他的心像是被泡在苦水裏，開始說了起來——

“老師說，男孩子也可以扮成一朵花，女孩子也可以做樹。”

“這個道理我懂，可是我打扮得花花的，其他的小孩子就會笑我 。”

小孩說着說着，覺得有些難受。

心理醫生感覺到小孩大概是感覺到了難受，下一秒就觸發了防禦機制，用憤怒和厭惡掩飾了自己的脆弱，惡狠狠地說道——

“我真的好討厭其他小孩子。”

那些被稱爲最單純可愛的小孩子，他卻無比討厭。

康總像是回到了六歲那年，那一年，他認識了小區裏的一些小孩子，他們會在小區裏騎自行車，玩蹦蹦牀。

小小的男孩，明明想要跟那些小孩子做朋友，卻不知道該怎麼接近他們，只能不許他們從自家別墅過。

那個時候，他被那羣小孩子騙了出來，狠狠地欺負了一頓。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想要朋友了。

沒有父母保護的孩子是一座孤島，只能遠遠地看着外面的世界熱鬧非凡，他踏出一步，能夠踩到的只有冰冷的海水。

康總嘆了一口氣，從回憶中抽身，心想，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現在是真正的長大了，成熟了。

這些苦難讓他成長了起來，他不僅經歷了沒有父母保護的生活，還經歷了沒有錢的生活。

在雙重生活下來，他現在已經無敵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打倒他了！

“這一次可能沒有測智商，”回到車裏，小孩還處於對自己的人生的欣賞中，說道：“心理醫生陪我聊了一會兒天。”

“爸爸，”小孩臉上帶着一種濃濃的驕傲，那次回頭看自己人生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厲害纔會有的驕傲：“爸爸，你不知道，我現在才發現，我真的太厲害了 。”.

越秦也拿到了測試報告，看到上面的各項指標，以及心理年紀。

越秦鬆了一口氣：“我也覺得你很厲害。”

“不，爸爸你不知道。”越秦瞅着自家傻白甜的大塊頭爸爸，心說。他還不知道自己真正經歷了什麼。

當然如果對方知道了，肯定自己就完了。

越秦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更加溫和，但現在確實是比較好的坦白時候，坦白這個事情無論什麼時候都是要做的。

“爸爸，我們中午可以喫——”

“我知道小鸚鵡——”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我們需要聊聊，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孩子了。”越秦認真地看着小朋友，說道：“我們可以聊聊這件事情嗎？ ”

汽車外面的光線有些刺眼，小孩坐在車裏，有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被對方捏碎了，剛纔所有的開心驕傲，變成了羞恥和背叛感。

孤島周圍的海水像是一下子湧了上來，孤島中心的孩子只剩下窒息感。

越秦本來想着好好溝通，結果就看到剛纔還理智冷靜的小孩，一下子像炸毛了一樣：“你帶我來不是爲了測智商？”

小孩坐到了兒童安全座椅上，狠狠地繫上安全帶。

“我們去蛋糕店，去買蛋糕。”

越秦嘆了一口氣，說道：“爸爸——不對，叔叔不是那個意思。”越秦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不是對方的爸爸，再說爸爸就很奇怪。

叔叔？

小孩愣了一下，緊接着仰着臉，說道：“去蛋糕店！”

他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他們了，再也不會見到他們了！

夏笙本來在家裏跟小鸚鵡老師一起唱歌，結果就看到父子倆回來了，兒子手裏提着一個小蛋糕，而且也沒有叫他就直接朝着兒童房走去，在裏面喊——

“小鸚鵡！”

“怎麼了？”夏笙看着小鸚鵡飛進了兒童房，有些奇怪。

越秦也沒想到這個小朋友完全沒有辦法溝通。

之前很好溝通，他們說話也好，做事情也好，小孩是個很好溝通的小朋友，而且非常理智，非常冷靜。

結果，他剛把話說完，對方就炸了，完全拒絕溝通，他一說話，他就會尖銳起來，不願意聽他說任何話，恨不得下一刻就換回來——

“去蛋糕店，我會把你兒子換回來！”

簡直像是突然間換了一個人一樣。

越秦等在外面，跟自己老婆解釋道：“回來的時候，他發現了他不是天才兒童，有些無法接受。”

夏笙皺了皺眉頭，有些心疼：“我去跟他聊聊。”

“那你怎麼跟他說？”夏笙反應了一下，意識到自己遇到這種事情，還真沒有辦法。

“那你去？”

“先等一會兒。”越秦心裏很緊張，他自然是希望能夠換回來，畢竟親兒子不能一直是一隻鸚鵡。

而且這個小朋友是誰家的小孩也不知道，他在這裏，那他的身體怎麼辦？他家裏人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兒童房的房門開了，一隻小鸚鵡搖搖擺擺地走了出來。

越秦光是看他走路的這個姿勢，就知道是自己親兒子，也就知道肯定是沒成功。

他把親兒子撈了起來，放在肩膀上。

小鸚鵡跟大人似的，嘆了一口氣。

越秦對老婆說道：“我去跟孩子聊聊 ，你們繼續練琴。”

他走到了兒童房的門邊，裏面並沒有聲音。

門響了兩下。

“寶寶，我能進來嗎？”

越秦推門進來，房間裏仍然有蠟燭燃燒過後的氣息。

小孩在牀上，背對着門口，被子裹得緊緊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在抗拒交流，那個姿態恨不得下一秒就消失在這裏，永遠都不要再看到他們了。

越秦不太明白，小孩之前交流起來沒有什麼問題，現在怎麼突然就交流起來這麼困難了？

“叔叔並不是壞人。”越秦坐在了牀邊：“叔叔知道你也是受害者。”

“有一天晚上，你在小區裏被流浪狗追，當時是想偷偷地回家，對吧？”越秦切了一塊蛋糕：“你想爸爸媽媽嗎？”

“我沒有爸爸媽媽。”被子裏的小孩說道：“我知道，我一說我沒有爸爸媽媽，你立馬就會覺得我想搶別人的爸爸媽媽。”

“我沒有這樣想。”

“但我也不是要賴在這裏，我知道你現在也很想趕我走，我也想走。”

“你們家這麼窮，整套房子還沒我一個廁所大，你以爲我想賴在這裏啊！”

“你不就是做飯好喫了一點嗎？不就是擁有很多個鍋嗎？等我回去以後，我買十幾二十個鍋！我嫉妒死你！”

越秦突然意識到了，小孩之前提到過的幼兒園同學，那個失去了父母的可憐孩子，那個交友要求有管家司機廚娘的追求共同話題的孩子，就是這個小孩。

還有那天小孩說的那句，你知道一個沒有父母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生活有多難嗎？

越秦想，可能最難的就是不懂如何與人交流，不懂如何處理情緒。

他把人撈了起來，果不其然，就看到小孩哭了。

小孩也意識到自己在哭，惡狠狠地說道：“我是因爲沒能回去纔會哭！”

“我想回去，我不想待在這裏了！我再也不想待在這裏了。”

康總心裏委屈得要死，又不是他要來這裏的？憑什麼要被這樣嫌棄？

“我真的好討厭你們！”小孩難受得抱着被子，一口一個討厭。

越秦等他發泄完了，這纔開口說道：“那可能還要委屈你一段時間，在咱們找到正確的方法之前，冷靜又理智的你可能都得給我做孩子了。”

越秦瞅着這個小朋友，實在是沒忍住——

“既然你是我孩子了，這個不聽人說話，自己先給人判罪的習慣得改了。”

“爸爸還什麼都沒有說，你就完全拒絕交流了。”

“我沒說你搶別人的爸爸媽媽。”

“我只是說我們需要聊聊，先瞭解一下情況，再看看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