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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2章 青山處處埋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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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爭的開端。

  毫無徵兆。

  小兵們努力讓自己止住哭聲,踏上了好水川城牆。

  “豬娃,別哭……葛叔看到了會說咱們沒出息的。”

  “可是……可是我忍不住……”

  “沒事,哥會護着你的。”

  “……”

  城牆上的防務還沒有重新布穩,遼軍就兵臨城下。

  耶律斜軫的行轅很顯眼,隔着老遠就能看到他跨坐在馬背上,身邊護衛着身穿重甲的侍衛。

  劉偏將舔了舔乾裂的嘴脣,沉着臉,低聲對身邊的霍紅葉道:“遼軍要跟咱們硬碰硬了,這一仗不好打。”

  霍紅葉也看出了遼軍的意圖。

  他沉重的點頭道:“確實不好打,會比昨天更加慘烈……但是,我們還得打下去。”

  守在劉偏將身邊的親兵,低着頭,用微弱的聲音道:“我們現在除了手裏的刀,什麼都沒有了……”

  劉偏將目光堅定的盯着城下的遼軍,深沉的道:“那就用命填……”

  “這得填進去多少命……”

  “……”

  沒人能回答。

  也許一萬,也許兩萬,也許十萬老卒,都得死在這。

  “嘣嘣嘣嘣嘣~”

  戰鼓聲響起。

  遼軍扛着雲梯、攻城鑿、登城車,再次的出現在了好水川要塞下。

  出奇的是,好水川要塞上的老卒,在此期間並沒有攻擊。

  不是他們不攻擊。

  而是能遠程殺敵的東西,已經拼光了。

  遼軍們輕而易舉的爬上了城頭。

  迎上的是一張張決然的臉。

  “先走的老兄弟們,等等俺,俺來了。”

  提不動刀的老卒,用盡了渾身力氣,飛奔而起,撞上了一個剛爬上城頭的遼軍。

  瞬間。

  城下就多了兩具屍體。

  老卒們一個個決然的衝向遼軍。

  一個個爬上城頭的遼軍被撲下了城。

  縱然一個老卒被躲過,後面的老卒也會跟上。

  戰鬥一開始,就在以最慘烈的方式進行。

  老卒們一個個悍不畏死的衝鋒。

  嚇的遼軍膽寒。

  有怕死的遼軍緩緩後退。

  卻被後面督戰的耶律斜軫派人斬殺。

  剩下的遼軍,只能硬着頭皮往上衝。

  城頭上的燕軍老卒們。

  能掄得動刀的,掄着刀在砍殺遼軍。

  受傷的、或者掄不動刀的,拖着遼軍一起去死。

  這一場戰爭。

  以最原始,最蠻幹的方式,持續了整整一日。

  從日頭東昇,到夕陽西下。

  兩邊的人數在急速的減少。

  其慘烈,似乎連天也看不下去了,降下了一朵烏雲,遮住了半個斜陽。

  “噗呲~”

  捲了刃的刀,被老卒費力的插進了遼軍的胸膛。

  遼軍將士臨死,將手裏的彎刀砍到了老卒的脖頸上。

  有老卒被遼軍砍中,臨死拖着遼軍跳下了城頭。

  血。

  遠比昨日匯聚的更多。

  要塞城牆兩側的壕溝裏,早已內血水填滿。

  一具具的屍體漂浮在血水上,逼着血水漫出壕溝,流向其他的地方。

  “噗呲~”

  一支利箭貫穿了劉偏將的臂膀,劉偏將手一沉,手裏的橫刀掉落在了地上。

  “咳咳咳……”

  疼痛引發了昨日的舊傷。

  劉偏將巨咳,嘴裏的血像是噴泉一樣往出冒。

  “將軍!將軍!”

  親兵撲到了劉偏將身邊,驚恐的喊着。

  “咕嘟~”

  劉偏將生生嚥下去了喉頭的鮮血,聲音沙啞的問身旁的親兵,“老兄弟……老兄弟還有多少……”

  親兵聲音顫抖的道:“不到千人……剩下的全是新兵……”

  “快……快死光了嗎?”

  劉偏將呢喃了一聲,抬眼看向了城外,發現了城外同樣剩下不到三千多人的遼軍,頓時笑了。

  “嘿嘿嘿嘿嘿……這一仗,老子們賺了……哈哈哈哈哈……遼賊剩下了不到三千人,就算打進了我燕國,又能如何?”

  劉偏將朗聲大笑,“他們不能撼動我燕國半分。哈哈哈……”

  “老子率領一羣殘兵,幹翻了遼國最精銳的兵馬。老子心裏痛快,哈哈哈哈……”

  “將軍!”

  親兵輕呼了一聲。

  劉偏將突然低頭,問道:“王行呢?”

  親兵一愣。

  指了指城門樓子的地方,“在那兒守着軍旗……”

  劉偏將大踏步的踹開了擋在面前的遼軍,匆匆趕到了王行身邊。

  只見王行老淚縱橫,癡癡的看着城外。

  即便是劉偏將到了,他也似乎沒看見。

  “這……”

  劉偏將看向身邊的親兵。

  親兵忍着淚,低聲道:“哭瞎了……”

  劉偏將心頭一震。

  能哭瞎。

  足可見王行心中有多悲傷。

  劉偏將低聲喊了一句,“王行……”

  “劉……劉二愣子……”

  王行聲音沙啞,帶有不確定的問了一句。

  劉偏將挺胸抬頭,鄭重的道:“老子不叫劉二愣子,老子叫劉侯軍。這是陛下當初在老子退伍的時候賜給老子的。

  老子找你,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老子叫劉侯軍。

  記得老子的名字。

  將來讓匠人給老子刻碑的時候,千萬別弄錯了。”

  “你……”

  王行猛然撲向了劉偏將,“你要幹什麼?”

  劉偏將哈哈大笑,“當年丟了一條胳膊,如今又丟了另一條。沒辦法再殺敵了,但是敵人未退。我怎麼能退呢?”

  “你不能……”

  王行顫聲勸阻,雙手緊緊抓着劉偏將。

  劉偏將低聲道:“我等不死拼,那些個娃娃們,怎會有活路?”

  王行緊捏着劉偏將,低吼道:“老夫可以去,老夫可以去死。老夫已經活夠了!”

  “你不能死!你得護着軍旗,帶着娃娃們回忠義山!逢年過節還得用好喫好喝的伺候着兄弟們。”

  “劉……將軍……”

  王行喊了劉偏將一聲將軍。

  劉偏將愣了,旋即大笑道:“跟你相識多年,能從你嘴裏聽一句將軍,不虧……”

  “哈哈哈……”

  劉偏將大笑着甩開了王行,瞅準了距離他最近的一個遼軍將校,衝了過去。

  遼將見他衝了過來。

  揮起彎刀,刺入到了劉偏將胸膛。

  劉偏將殘忍的一笑,踏前了一份,讓彎刀刺的更進去了一些。

  他幾乎貼着遼將站着。

  遼將似乎想到了什麼,剛要放開手裏的刀。

  劉偏將卻嘿嘿笑道:“晚了……”

  “嘭!”

  腦袋狠狠的撞在了遼將的腦袋上,讓遼將短暫發暈。

  劉偏將推着遼將,跳下了城頭。

  “將軍?!”

  親兵吶喊一聲,紅着眼盯着遼軍咆哮,“我跟你們拼了!”

  親兵衝上前,抱住了一個遼軍,跳下了城頭。

  “噗噗噗~”

  霍紅葉身中六刀,腸子流在了地上,被血染紅。

  他發白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遺憾的笑意,低聲呢喃,“沒機會回家看妻兒了……也沒機會再幫陛下做事了……但是,我真的不後悔……”

  腸子被霍紅葉抄起,隨手掛在了一個衝過來的遼軍脖頸上,一躍跳下了城頭。

  那遼軍也被腸子挾裹着,掉下了城頭。

  一個又一個的老卒,拖着遼軍跳下了城頭。

  此刻戰場上早已沒有了最初的喊殺聲。

  也沒有聲音去掩蓋屍體落下城頭的響聲。

  “嘭!”

  “嘭!”

  “嘭!”

  “……”

  一個個沉悶而又單調的響聲。

  意味着一個個老卒命喪黃泉。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都死了,我卻不能死!爲什麼?!”

  王行早已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痛哭。

  每一次老卒掉落在城下的聲音,就像是一擊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這一刻。

  王行只想陪着老兄弟們一起去死。

  這一刻。

  扛着王旗,不再是一種榮耀,而是一個累贅。

  老卒們一個個身死。

  小兵們早就哭傻了。

  除了哭,他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們渾身打着顫,就在哪裏失聲痛哭。

  “噗~”

  一個腿肚子打着哆嗦的遼軍爬上城頭。

  看到了距離城頭最近的一個小傢伙,揮刀就砍了過去。

  就在這時。

  另一個大一點的小傢伙,挺身而出,擋在了他身前。

  彎刀貫穿的小傢伙的胸膛。

  小傢伙一口逆血,噴了遼軍一臉。

  “狗子哥!”

  喚作豬娃的小傢伙,尖叫了一聲,撲了上去。

  周遭的其他小傢伙,也被這一聲尖叫驚醒。

  他們一瞬間。

  眼中的悲傷被仇恨所掩蓋。

  “啊!”

  憤怒的小傢伙們衝上前,用最原始的野獸捕獵的方式,生生咬死了那個遼軍。

  豬娃爲他的狗子哥報了仇,撲到了倒在地上的狗子面前。

  “狗子哥!狗子哥你不能死……”

  “咳咳咳……”

  狗子咳着血,嘴角裂開,露出了一絲難看的笑容。

  一字一頓的說着,“葛叔……葛叔說過……當哥哥的,就應該……應該保護弟弟……你是……你是我弟弟……爲……爲你死……不虧……”

  “狗子哥!”

  豬娃撕心裂肺的痛哭。

  狗子安慰他,摸過了那一支弩槍,遞到了豬娃面前。

  “這……這支弩槍……哥……哥用不了了……你一定……一定要殺一個……一個姓耶律的……給我和葛叔看……”

  “還有……葛叔……葛叔說過……男子漢……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

  豬娃瘋狂的點着頭,喊道:“狗子哥!我記住!狗子哥!我都記住了!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不哭!我不哭!”

  “那就……”

  狗子最後一句話沒說完,生命依然流逝。

  豬娃瞪着眼睛,渾身打着顫,喉嚨裏像是塞了一隻蛤蟆,咯咯作響。

  “狗子哥!”

  半晌,他才痛苦的喊出這一句。

  然而。

  戰爭還在繼續。

  城外的遼軍剩下不到兩千人了。

  耶律斜軫依然沒有放棄攻打好水川要塞。

  這一場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多少意義了。

  遼國輸了。

  最精銳的遼國兵馬,輸給了一羣燕國的老弱病殘。

  即使此刻耶律斜軫拿下好水川要塞,也沒有任何的作用。

  因爲他手下的將士已經快死光了。

  縱然他拿下好水川要塞,也不可能再執行下一步的作戰任務。

  但是,即便如此。

  耶律斜軫也沒有放棄攻打好水川要塞。

  敗在一羣老弱病殘手裏。

  耶律斜軫無顏再回遼國。

  此番沒能打開燕國的門戶。

  遼國的下場也不會太好。

  他終將會成爲這一場大戰所有罪責的承擔者。

  所以回去是死,不會去也是死。

  在這兩個選擇面前。

  耶律斜軫選擇了後者。

  他要拿下好水川要塞。

  然後率領着剩下的殘部,殺進燕國,將燕國攪一個天翻地覆。

  給燕國造成一個不可磨滅的傷害。

  就像是當初張德林偷襲大同府城一樣。

  城牆上。

  小兵們代替的老卒們繼續作戰。

  沒有人指揮,更沒有什麼戰法,也沒有多麼高超的武藝。

  他們只是模仿着已經死去的那些叔伯們的影子在作戰。

  對於如此拼死作戰的意義,他們不知道,也不明白。

  他們心裏只知道。

  叔伯們拼死沒有讓遼人進入好水川要塞,他們也一樣要這麼做。

  他們只知道,對面的遼人,是殺死那些對他們很好的叔伯們的仇人。

  他們心裏還沒有保家衛國的念頭。

  支持他們戰鬥下去的是仇恨。

  “啊啊啊……”

  小兵們尖叫着爲自己打氣,努力讓自己不那麼膽怯。

  強悍的遼軍並沒有徵服他們。

  反而讓他們更加瘋狂。

  弱小的身軀又豈是百戰遼軍的對手?

  所以他們在遼軍刀下,慘死的速度很快。

  然而,遼軍也沒有討到好處。

  他們雖然弱小,但是被仇恨矇蔽了雙眼以後,他們顯得更加的無畏。

  即使用嘴,他們也要從遼軍身上咬下一塊肉。

  遼軍的數量,也一樣在銳減。

  渾身打着顫,滿臉淚痕的豬娃,提着那一支別樣的弩槍,嘟囔着,“我不害怕……我很厲害……我能殺死姓耶律的……我能爲狗子哥和葛叔報……

  他們看着我呢……

  他們都看着我呢……

  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我可以的……”

  豬娃在給自己打氣,也在催眠自己。

  他提着弩槍架在了城牆上唯一完好的牀弩上。

  牀弓拉開格外費力。

  縱然加了滑輪,也依然奮力。

  豬娃用最笨的辦法拉開了牀弓。

  腰帶一端綁在了牀弓上,另一端綁在城頭上的凸牆上。

  用刀柄不停的翻轉。

  牀弓被一寸寸拉開。

  這個辦法是狗子哥交給他的。

  等到牀弓被拉開以後。

  豬娃撞上了弩槍,卸下了腰帶。

  雙手打着顫,持着牀弩的機括,弩槍的槍尖對準了城外那個騎着高頭大馬的人。

  狗子哥說過,他叫耶律斜軫。

  豬娃忍着哭腔,用肩頭的衣服沾去了淚水,眼神迷離的盯着城外的耶律斜軫。

  他很專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專注。

  這是唯一一支弩槍,也是承載了希望的一支弩槍。

  一定要殺死他!

  帶着這樣的決心。

  豬娃扣動了牀弩的機括。

  “嘣~”

  “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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