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龍山行宮的人都知道了西楚太子敲鑼打鼓地抱了一個女子回來,宮人們更是伸長了脖子想知道那個女子是誰。舒虺璩丣
仇定也來了,他的脖子上纏着厚厚的紗布,銀色面具後只露出兩隻同樣震驚異常的雙眸。
軒轅承叡一臉陰沉坐在外間,睨了仇定一眼道:“仇將軍有傷在身還是不要說話的好,免得以後真的再也說不出話了。”
仇定的眉心擰得更深了,目光不覺看望內。
華美屏風後,依稀只見了軍醫忙碌的身影,牀上究竟是誰,能讓太子殿下這般着急嫦?
兩柱香後,軍醫纔出來,他擦了把汗,開口道:“回稟殿下,那動刑之人下手很重”
軒轅承叡重重將杯盞擱下,冷聲道:“說重點!”
軍醫一愣,這才道:“因打擊沒有集中在一處,雙腿有不同程度的骨裂燃”
“能不能醫?”
“下官以爲可以。”
“好。”軒轅承叡冰封的臉上又有了笑,抬一抬手道,“等她醒來,你進去告訴她,說斷了。”
仇定的眸光一縮,軍醫更是愕然道:“殿下,這骨裂不是斷了,是”
“孤叫你告訴她斷了就是斷了,你是聽不懂孤的話還是如何?”他的音色一沉,眸光亦是不善起來。
軍醫被他看得冷汗涔涔,連連點頭道:“是是,下官明白!”
軒轅承叡的嘴角一勾,聞得外頭有人道:“殿下,東梁的袁大人來了。”
他“唔”一聲,起身出去。
袁逸禮獨自撐傘站在院中,衣袍下襬早已浸溼,再瞧不出氣宇軒昂的樣子。廊下幾盞宮燈在夜風裏搖曳,將他的身影也也拉扯得越發蜿蜒旖旎。
他見軒轅承叡出來,這才走進去,二人沿着長廊往前,他低聲問:“我聽聞太子殿下將昀姑娘帶回行宮了,她現下如何?”
軒轅承叡笑着反問:“袁大人這是替誰問的?”
袁逸禮略笑道:“自是替嫿妃娘娘。”
“哦。”軒轅承叡淡淡應了,道,“還行。”
還行?袁逸禮不覺蹙眉,軒轅承叡已折回自己的房間,馬上有宮女上來解下他身上的風氅。軒轅承叡請他一併坐下,又吩咐宮女上了茶,他愜意地輕呷一口,袁逸禮卻不動手,只好道:“昀姑娘是我大梁宮女,住在殿下這茗香閣不太合適,我會命人帶她去別處歇下。”
軒轅承叡疑惑望向他,不解道:“爲何不合適?孤已向梁皇陛下要了她,且陛下也同意了,她已是孤的人。”
“什麼?”袁逸禮喫驚地脫口問道,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嫿妃娘娘知道嗎?”
軒轅承叡認真想了想,點頭道:“現下也該知道了。”他又喝一口茶,眼底盈盈的全是笑,彷彿在說,知道又如何,皇上應了,她區區一個妃子還能拒絕嗎?
袁逸禮猛地起了身,欲轉身時,胸口的氣血猛地上湧,他下意識地扶住了桌沿。
“袁大人?”軒轅承叡不覺放下了杯盞起了身,眉宇間不見擔憂盡是笑意,“看來袁大人傷得不輕啊,是孤下手重了,對不住袁大人。不如叫孤的軍醫給你看看?”
袁逸禮強行將後頭的腥甜嚥下,他的臉色異常蒼白,忍住怒道:“不必了,是我技不如人,不敢怪太子殿下,先告辭。”他快步離去,連擱在門口的雨傘也忘了拿。
軒轅承叡狹長的鳳目裏全是歡愉,重新又坐下,心情極好地開口:“孤餓了,叫人把晚膳送來孤房裏。”
“是。”宮女忙出去傳話。
靜謐夜色裏,華年成端着藥急急從長廊上穿梭而過,迎面瞧見一個小太監匆匆自燕修的房內出來。華年成一怔,忙加快了步子進去。
裏頭之人正拂開了珠簾出來,華年成喫了一驚,空出一手拉住他,問:“王爺去哪裏?”
燕修的臉色蒼白,呼吸更是急促:“軒轅承叡從宮裏帶出的人被打斷了雙腿,華年成,她她在這裏。”
華年成慌忙攔住他,藥盞“砰”地摔碎在地上,他急着拉住他道:“王爺糊塗了嗎?西楚太子就算從宮裏帶了人出來也未必就是嫿妃娘娘!”
他卻不聽,硬是要去:“他的賭注本就是她,況且,他帶了人回寢居後,袁逸禮急着去了,難道還不是她嗎?”
袁逸禮會去,這倒是華年成沒想到的。他微微一愣,燕修已推開他出去。
“王爺!”
他不理他,走得飛快。白日裏亦是不顧華年成的阻攔從靈空寺來的龍山行宮,卻是不想,仍是未能護她嗎?
後頭,華年成的腳步聲近了,燕修深吸一口氣,乾脆跑起來。
“王爺!”華年成的臉色大變,他知他心裏有方嫿,卻從不曾竟已是這般重要。他在滄州軍營同方嫿說的話,到底還是無用嗎?
夜雨彷彿越下越大了,那抹消瘦身影已一頭扎入雨簾。院門口,一個太監從外頭進來,一手打着傘,一手提着燈籠。
他才進來,便與衝出來的燕修狠狠地撞到,雨傘飄落,燈籠也破了,被雨水一淋,瞬息就滅了。
“王爺!”華年成的聲音急傳而至。
太監這纔看清楚自己居然撞到了九王爺,他忙爬起來跪下道:“奴才該死!竟衝撞了王爺!還請王爺恕罪!”
燕修一手撐在地上欲起身,華年成已扶住他,他身上的素錦長袍早已浸了雨水,沾了泥沼,頗爲狼狽。修長手指伴着夜雨,更覺得冰冷無比,華年成的眉心緊蹙,也不看對面嚇得哆嗦的太監,只道:“還不過來扶王爺起來?”
太監忙應聲上前,此處光線昏暗,他看不清燕修的臉色,只知他的氣息微弱。太監的手顫抖得厲害,這一個即便不得寵也是王爺,倘若真是因爲自己有個什麼好歹,他死上千次也不足以抵罪。
燕修的話語清弱,卻透着不可抗拒:“華年成,你放開!”
他不放,哀哀道:“我死了纔會放開王爺的手。”
“你”
“王爺確定去了能幫上忙嗎?”
“我先前不去仍是沒能幫上”
“有袁大人在,王爺還不放心嗎?”
他們主僕的話太監自是雲裏霧裏,此刻聽華年成提及袁逸禮,太監才猛地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了,忙道:“哦,袁大人讓奴纔來告訴王爺,一切安好,昀姑娘在茗香閣也沒事了。”
拽着華年成衣袖的手力道瞬間輕了,燕修不可置信地回眸看向面前仍是心有餘悸的太監,低聲問:“你說什麼?”
太監急急又將原話說了一遍。
華年成總算鬆了口氣,打發了太監回去。
燕修支撐着華年成的身子起來,仍有不放心:“真的都沒事了嗎華年成”
“我知道,我先送您回房歇着,我會去看看昀姑娘。”
內室一地的溼腳印,宮女進來替燕修換下衣裳,又添置了兩個暖爐,他坐了好一會指尖纔有了感覺。
華年成未回,宮女不敢走開。
她低頭站着,目光悄然落在他臉上,自華年成走後,他一直靜靜坐着,什麼話都不說。琉璃燈淺弱的光落在他清瘦俊顏上,讓人莫名生出幾分心疼來。
“王爺還是進裏屋去等吧。”宮女小心翼翼地說。
燕修微微回過神來,略笑一笑,道:“你先下去休息。”
宮女喫一驚,忙道:“奴婢與王爺一道等華太醫。”
他又不再說話,倦淡目光望向院中漆黑景緻。
華年成回時已經很晚,順道又去了一趟藥方給燕修熬了藥端來。說是蘇昀的腿疾棘手,他想上前醫治西楚的人卻說什麼也不肯讓他看。
燕修緊蹙着眉不發一言,蘇昀在這裏,最遲明早,她就會來。這樣一想,他也便安心了。
這一場雨下至半夜才終停下。
蘇昀是痛醒的,內室明晃晃地點着燈,她眯着眼睛看了會兒,高華的輕紗雲幔直垂,外頭一張流雲屏風閒置,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麼陌生,哪裏是她在靜淑宮的房間?
蘇昀坐了起來,雙腿上的傷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氣,不是夢!
她被方娬杖責不是一場夢!
那麼蘇昀緩緩又記起軒轅承叡那張臉天啊,那樣抱着她的人真的是他嗎?
慘了,她慘了!
嫿嫿呢?
蘇昀拽住紗帳的手一滯,她忽而想起來了,方嫿爲了護她也受了傷!她和九王爺的事被抖出來了嗎?她現在還好嗎?
蘇昀的心裏亂極了,試着動了動,她的腿像是廢了一般,根本沒有辦法下牀。她忍住痛叫:“有沒有人啊?喂,有沒有人?”就算是花孔雀把自己帶來的,他人早在的吧?
果然,外邊很快便傳來了聲響。
西楚的軍醫衝進來,見蘇昀醒了,忙道:“姑娘醒了?”
又是一張生面孔!蘇昀借勢靠在牀柱上,朝他道:“你們太子殿下呢?”
“哦,太子殿下回房睡了。”
睡了?她痛得半死,那混蛋把她帶來這不知道什麼地方就撂在這裏自己去睡了?
她咬牙拍拍牀鋪道:“你去叫你們太子殿下來,告訴他,要殺要剮乾脆點!”她最恨這樣半吊子的事了,等死的感覺最難受!
軍醫沒想到她醒來第一件事不是問自己的傷勢,竟是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他整了片刻,才只好道:“這殿下說有件事要我告訴姑娘。”
“什麼事?”她都痛死了,面前之人還沒有半點要去請他們太子來的樣子,蘇昀差點要脫口說“有屁快放”了!
軍醫嚥了口口水,這才低聲道:“姑孃的雙腿斷了,恐怕日後都將不良於行”
蘇昀的腦子頓時“嗡”了一聲,他說什麼?她的腿斷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坐起身,伸手探向自己的腿。
軍醫已推了一步道:“姑娘請稍後,我去稟報太子殿下。”他說着,一溜煙出去了。眼下已過子時,可太子殿下卻吩咐,不管她什麼時候醒來都要回稟,軍醫自是不敢怠慢。
蘇昀這會哪裏還管人在不在,她試着捏了捏自己的腿,只稍稍一碰就痛得她幾乎跳起來,她抓一把紗帳塞在自己嘴裏咬住,用力捏下去。手指在抖,手臂也在抖,她整個人都在抖,她的雙腿動不了,彷彿不是自己的,可是那種劇痛卻又是提醒她這雙腿實實在在就是她的。
檢查完,她將紗幔吐出來,整個人癱軟在牀上,她痛得眼淚“嘩嘩”地流,嘴角卻揚起來,笑着罵:“什麼狗屁庸醫!”
說她的腿斷了,還文縐縐地說“不良於行”,以爲她聽不懂嗎?混蛋,哪裏斷了!
照這般疼的樣子,頂多就是骨裂,不動三四個月也能養好!
她狠狠地擦了把眼淚,不多時,便聽見外頭傳來了腳步聲。她側臉望去,那抹高大的身影繞過了屏風進來,只穿着中衣,披着輕裘,看起來真是從睡夢中爬起來的。
軒轅承叡聽軍醫的回稟這丫頭醒來就中氣十足的,他倒是沒想到這一來竟瞧見她淚流滿面的樣子。兩眼哭得紅紅的,一張笑臉盡是委屈,他掩住笑,低咳一聲上前,自顧在她牀邊坐下,道:“哭什麼,就算不能走路了,孤也不會嫌棄你,誰讓你會決定孤的子孫後代的命運呢?”
他深情款款地望着她,說着大約天下女子都會爲之動容的話。
蘇昀一愣,她卻從他謙和的容色裏看出了其他。花孔雀是不會有這樣好的心腸的,這回來長安是找她算賬的,可不是爲了來撿一個殘廢做老婆的。蘇昀的心不覺一跳,那軍醫是他的人,未免就不是他指使的!
她的眼睛撐得大大的,眼淚還是不住地流出來,雖然她也很想忍住,可身體的疼痛是騙不了人的。
軒轅承叡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蹙眉道:“別哭了。”
誰知蘇昀“哇”的一聲哭出來,她側身一頭扎進軒轅承叡的懷裏嚎啕大哭,順帶把鼻涕一併擦在他的衣服上。
“喂!”軒轅承叡眼底的笑意徹底散了,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想推開。蘇昀伸手緊緊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道:“怎麼辦?腿斷了我以後都走不了路了!嗚嗚,怎麼辦?我成了殘廢了,以後沒人會要我了!嗚嗚”
“怎會孤要你。”
“你不介意我是個殘廢嗎?”
“不介意。”
“我沒有腿了!”
“從今往後,孤看別的女人都多兩條腿。”
呸!蘇昀在心裏狠狠地罵,面上哭得更傷心:“你騙人,男人都喜歡花言巧語!”
“孤不騙你,孤就喜歡你這樣的。”喜歡看你這樣上當受騙、嚎啕大哭的狼狽樣子。
“你不恨我給你下毒嗎?”
“孤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所以也要騙你上一次當才甘心!
蘇昀再想說什麼,她猛地想起一件事,驚叫一聲推開他,抬手摸上自己的臉。摸摸,再摸摸
軒轅承叡伸手自一旁拿過一件東西,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在找這個?”
蘇昀定睛一看,可不是她的面具嗎?怪不得,這混蛋怎麼也不爲她的臉驚訝,原來他早揭了她的面具了!
軒轅承叡看她震驚的樣子,重新將面具擱在一邊,淺笑道:“在孤面前還戴什麼面具?孤又不是沒見過你的樣子。”
蘇昀氣結。
他悄悄扯過紗帳在自己胸口狠狠地擦了擦,才道:“幸虧孤去得及時,否則別說你這雙腿,你這小命都沒了!”
“嫿嫿嫿妃娘娘呢?”她退口問他。
他抿了抿脣,他一本正經道:“孤不知,不過袁大人從宮裏去了回來了。”
是嗎?袁逸禮回來了?那就證明嫿嫿應該沒事!蘇昀的心頓時就鬆了,她皺眉看着他:“你去宮裏幹什麼?”
他答得漫不經心:“嗯,孤問你們皇上要了你。”
“呵,咳咳,咳咳太子殿下,您開玩笑的吧?”
他不笑了,無比認真地看着她。蘇昀被他看得心裏發顫,這貨還來真的啊?她吞了口口水,訕訕道:“我是開玩笑的,就算殘廢了也沒關係,我反正是宮女一輩子伺候娘娘不嫁人。世上比我好的女子多得是,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等着給你挑啊!你何必來開我的玩笑呢?”
腿上還是痛啊,是因爲太痛,所以她出現幻聽了嗎?
軒轅承叡的俊眉微佻,鄭重地道:“孤開了口的事,況且梁帝也應了,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就、這、麼、定、了!
她的婚姻大事,她下半生的幸福,就讓他這麼輕描淡寫地定了?
這不是坑她嗎?
蘇昀的雙拳握得緊緊的,不過眼下她“剛斷了腿”,又“有幸”被這樣一個尊貴無比的男子關懷,的確不該變身母老虎。蘇昀深吸了口氣,開口問他:“你有幾房妻妾了?”
軒轅承叡微怔,他的目光瞟向錦繡帳頂,一眼就看出在心算他後院有多少女人!
蘇昀按了按胸口,哀嘆她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啊!
須臾過後,那一個才又重新回眸,溫柔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小臉上,低語道:“孤有幾房與你何幹?乖乖養傷,孤好帶你上路回去。”
蘇昀咬牙在心裏問候他的祖宗十八代,她今兒先不和他計較,等明日嫿嫿來,嫿嫿一定有辦法把她留下的,她纔不怕他!
太醫爲了減輕方嫿身上的傷痛,特意在湯藥裏添了一些安神藥,她一覺醒來已是翌日清早。
內室靜悄悄的,外間甚至都聽不見宮女的腳步聲,方嫿微微蹙眉,側身時見燕淇趴在她的牀邊睡着,她猛然喫了一驚,幾乎是下意識地撐起身子。
背後的傷令她倒抽一口冷氣。
燕淇的眉心微蹙,他驀地睜眼,怔怔望她一眼,啞聲道:“醒了?”
身上仍是隻着了一件輕薄褻衣,方嫿幾乎是本能地抓着被衾擋在胸前,驀地,又兀自覺得好笑起來。看他未有怒意,她才低聲問:“皇上怎睡在這裏?”
“哦”他起了身,也不答,只問,“身上的傷怎麼樣?太醫!”
他吩咐一聲,外頭的房門被打開,太醫很快進來,欲行禮,燕淇已道:“不必了,給嫿妃瞧瞧。”
太醫的手隔着直垂紗幔伸進來,方嫿將手遞過去,他把了脈,這才道:“皇上,娘孃的脈象雖虛弱,鳳體已無大礙,這幾日好生用藥,多休息,很快便會痊癒。”
“知道了,下去。”他一揮手,這才又拂開了紗幔看着她,絕美容色裏竟有笑意,“朕那麼多嬪妃裏,就屬你事最多!”
“臣妾該死。”
他又笑,轉身坐在她的牀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道:“既是誤會,說開了便是,朕不會放在心上。”
她低下頭去,另一手悄然拽緊了被衾,這次雖只是個誤會,可她卻真的心有旁人,倘若燕淇知道,他還會說這樣的話嗎?
“你在怕什麼?”被他握住的手竟是在顫抖,燕淇的眸華一抬,定定望着她問。
方嫿一時間語塞,他又是一笑,淺聲道:“你不必怕她們,更不必怕朕。朕還覺得你出了事朕最該擔心,止錦是你的深交知己,逸禮爲你甘願求朕,況如今你的侍女又即將成爲西楚太子的枕邊人嫿兒,朕突然覺得有你在身邊竟有那麼多好處。”
方嫿喫驚看着他,他說好處,好似將他們在一起說成一場赤|裸|裸的交易,她瘋狂亂跳的心卻在瞬間平靜了。
比起感情,她更喜歡聽他說交易。
“臣妾,想去看一看阿昀。”
“嗯。”他沒有拒絕,自顧起了身道,“朕也該去看看,朕先去外頭等着,你吩咐她們進來替你更衣。”
“是。”她點頭,再看,眼前那抹身影已大步出去。方嫿舒了口氣,她很擔心蘇昀,迫切地想要見到她。她也很記掛着燕修,他昨日留在龍山行宮,不知有否聽聞宮裏的事。
簾後幾抹身影交替,暗香浮動縈繞,輕風入簾櫳,聞得陣陣淺笑聲傳出。
“如何?”太後揚了揚流雲廣袖,笑着道,“上回哀家就說這料子顏色太豔麗了,已不適合哀家。你們是不是也覺得哀家穿得不得體了?”
寶琴抿脣笑道:“太後孃娘說的哪裏話?奴婢倒是覺得侯爺給您的這身布料挑得好,高華貴重,又襯得太後孃娘好膚色!”
太後的笑容略收,嗔怒道:“你一提止錦那孩子哀家就生氣,宮裏那麼多人他偏偏就同嫿妃要好,這也就是皇上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情分纔不計較!還有那個嫵昭儀,想起來哀家就生氣!”
容芷若低聲道:“您彆氣了,二哥從小就是這樣的性子,能說上幾句話,便是同誰都要好,您也不是不知道。他他沒有二心的。”
太後回眸看她一眼,這才又笑了:“哀家不過一說,哀家自然也信他,止錦可是哀家看着長大的孩子,瞧把我們芷若嚇得!”
寶琴扶太後過梳妝檯梳妝,外頭有太監入內,隔着屏風道:“太後孃娘,嫵昭儀來了,跪在外頭說要見您呢。”
太後的臉色一變,冷冷道:“不見,叫她回去好好反省去!”
太監忙轉身出去。
方娬一夜未睡,臉上再去嬌媚,只剩一片黯淡之色,此刻見太監出來,她忙問:“太後孃娘呢?”
太監嘆息道:“昭儀娘娘請回吧,太後孃娘不見您。”
不見
雖是一早就料到的,可方娬仍是覺得失望。她咬着脣,開口道:“那本宮就跪在這裏,直到太後孃娘原諒本宮爲止!”她低下頭去,一手撫着腹部,即便她什麼都沒有了,起碼她還有龍種!看在龍種的份兒上,太後也不會那麼狠心的!
龍山行宮。
蘇昀聞得外頭傳來聲音,接着有人疾步入內,她一眼便興奮地叫她:“嫿嫿嫿妃娘娘!”
方嫿見她坐着,氣色並不如想象中的差,到底鬆了口氣。不過隨即想起軒轅承叡在外頭說的話,她的心不覺又揪起來,才欲開口,便聞得身後軒轅承叡笑道:“真看不出你見了嫿妃這樣高興,都結巴了。”
蘇昀沒好氣地瞪他,你才結巴!
軒轅承叡對她的不客氣自是已見怪不怪了,他呵呵一笑,轉身道:“孤去和梁皇陛下聊聊。”
他說着負手出去,蘇昀的目光收回,笑着問:“嫿嫿,你也沒事了吧?身上的傷怎麼樣?”
方嫿的鼻子一酸便落下淚來,緊握着她的手道:“就知道問我,你的腿腿真的斷了嗎?我去求皇上把最好的太醫請來給你醫治,一定會好的!”
蘇昀忙替她擦眼淚,小聲道:“騙人的!他們太子想騙我,他想我感動他連個殘廢都要!可我是誰啊,斷沒斷難道我不知道?”
方嫿的眼睛一亮:“你說真的?真的沒事?”
“沒事,就是要休養得久些,什麼破事都沒有!”她說完,又想起什麼,忙道,“不過你別告訴花孔雀我已經知道我的腿沒斷啊。”
“花孔雀?”方嫿不覺蹙眉。
蘇昀忍住笑道:“他成日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孔雀開屏一樣,不是孔雀是什麼?”
方嫿被她說得一笑。
蘇昀卻不笑了,懨懨道:“皇上真把我送給那隻孔雀了?嫿嫿,怎麼辦?我不要走!”她握着方嫿的手用了力。
方嫿忙道:“我也不想你走,你放心,西楚太子不會那麼快離開,我會想辦法留住你!”
“嗯!我就知道嫿嫿最好了!”蘇昀頓時又喜笑顏開,拉着她問,“對了,那方賤貨呢?”
每回她對人的稱呼都千奇百怪,這下更是變本加厲了,從胸大無腦的女人直接變成了方賤貨,可見她有多恨方娬。方嫿低聲道:“我出宮時聽聞她去了太後宮裏,太後不見她,她正跪着。說太後不見她,她就不起來。”
“呸!”蘇昀一臉憤憤,“雖然太後我也不喜歡,不過這回我支持太後,就是別見她,祝她跪死吧!竟然說你和小侯爺有染,她也不看看侯爺的後臺是誰!簡直蠢到家了!”
方嫿卻笑不出來,其實方娬不蠢,倘若蘇昀真的說出了容止錦,那情況就大大不一樣了,縱然太後有心庇護,怕是也困難重重。方娬只是運氣不好,因爲方嫿心中的人根本就不是容止錦。而這件事,也給方嫿敲醒了警鐘。昔日皇上面前,有楚姜挽在前擋着,如今方娬眼裏,有容止錦誤導,這才得以讓她與燕修安然,倘若沒有楚姜挽亦或是容止錦,怕她與燕修早就死了好幾回了。
每每思及此,她的掌心都會不由自主地沁出冷汗。
蘇昀微微側了身,她的腿傷得嚴重,在牀上坐得久了便不舒坦。尋了個舒適的姿勢,便聞得方嫿開口道:“你先休息吧,我要去問問容大人的情況。”
蘇昀不解地問:“你老情人又怎麼了?”
“他受傷了。”
蘇昀“啊”了一聲,忙問:“誰幹的?”
“那隻孔雀。”
“哧”蘇昀忍不住笑出聲來,“嫿嫿,你的形容會叫我笑慘的!”
方嫿可笑不出來,她不喜歡軒轅承叡。她總覺得那個男人並不若表面上看到的那樣光鮮亮麗,即便他也談笑風生,可偶爾的一抹笑,便是那樣深不可測,叫她隱隱覺得如臨深淵的不安。
從蘇昀的房間出去,才被告知軒轅承叡並未與燕淇在一起。原來他們纔出來,滄州有軍情送至,燕淇去了行宮的議事廳,軒轅承叡與仇將軍一道走了。
昨夜才下過一場冷雨,空氣仍是雋冷,方嫿正想着該以什麼理由同燕淇說,便見錢成海匆匆而來。見了方嫿便笑道:“奴才還怕娘娘回水雲軒了呢,趕巧呢,娘娘還未走遠。”
見他這樣好的神色,方嫿便佇足笑問:“公公有何事?”
錢成海笑道:“皇上有軍務在身,原先想去看望袁大人的,這會倒是沒幾個時辰脫不開身了,皇上說娘娘既在行宮,便請娘娘走一趟。您是堂堂嫿妃,替皇上去看一看袁大人,也不辱沒皇上待大人的情分。不過,娘娘若是覺得累了,可先行回去歇息,待下午再去不遲。”
方嫿詰然笑道:“不,本宮不累,本宮馬上去!”
她疾步走過錢成海身側,聽聞他又道:“娘娘,劉太醫說袁大人的傷勢不見起色,皇上想請華先生過去看看,可您也知道皇上與九王爺的關係,不便開口去請”
“本宮去,就請公公回去回稟皇上。”她的眸中盡是笑意,又言,“本宮也正好想請華先生來看看阿昀。”
“娘娘想得周到。”錢成海低頭行了禮,“那奴才就回了。”
方嫿一回身,淺笑嫣嫣,忽而覺得一切都那樣美妙。
輕風吹開了輕紗幔,帶着絲絲寒意。窗臺上,幾隻流雀吟唱、嬉戲着。華年成才拂開了珠簾出來,一眼便瞧見那抹明嬌身影進來。
那雙明亮雙瞳裏皆是笑意,方嫿不曾想進門便見了華年成。滄州一別之後,她還是初次見他。
“嫿妃娘娘。”他低頭行禮,再不叫她“方姑娘”了。
內室,腳步聲傳至,燕修撞破了珠簾出來。難熬的一天一夜,她終歸完好無損站在他的面前。
風止了,香氣盡了,他墨晶瞳眸定定落在她的身上,將她的一切映入眼簾,彷彿怎麼也看不夠。
他不再往前,她亦沒有。
他清弱笑容裏仿若徐徐綻出幾分花香,令她也不自覺地笑了。
“都順遂嗎?”
“順遂也有不順的。”她遠遠站着,俏皮地笑,“板子打在我背上,現下還痛着呢。”
他的眼底湧出心疼,“我讓華年成給你準備藥。”
她心中開心:“我那現在最不缺的恐怕就是藥了,倒是想請華伯伯走一趟。”
“何事?”
“袁大人受了傷。”
燕修回想起昨夜冒雨前來的袁逸禮,他的俊眉微蹙,吩咐華年成跟方嫿走一趟。方嫿行至門口,不覺又回頭看一眼,他仍是站氣定神閒着看她,臉上帶着笑意。
方嫿未在停留,轉身便走。
她知他安好,他亦已見了自己,那便不要再停留,不要給任何人傷害他們的機會!
佳人身影已遠,飄浮在空氣中的清雅香氣卻似從未散去,他莞爾一笑,忽而低下頭,掩面咳嗽起來。
宮女端着蔘湯入內,見此情形,忙擱下手中托盤上前扶了他道:“華太醫說王爺昨兒個失眠了整宿,要您在牀上歇息的,您怎的起來了?”
他笑一笑,那樣溫柔恣意,令宮女瞬間低頭,雙頰染起一片緋紅。扶他回至牀上,又替他掖好被角,見他含笑閉上眼睛,不多時已沉沉睡去。
去往袁逸禮房間的一路上,方嫿與華年成沒有言語。華年成只是忠心護主,方嫿不會怪他。而從此之後,她也將行得堂堂正正,只要知道燕修心中有她,她便再無所畏懼。
推開袁逸禮的房門,支頷坐在桌邊的宮女嚇得跳了起來,忙欲行禮,便聞得方嫿問:“袁大人呢?”
宮女側目朝裏頭看了眼。
“誰來了?”袁逸禮的聲音傳出,嘶啞中盡是疲憊。
方嫿遣退了宮女快步入內,袁逸禮抬眸之際忽而臉色大變,忙慌不擇路地拖過一側的外衣披上,他從牀上下來,蒼白雙頰分明是一片不自然的紅,話語卻冰冷:“經過昨日的事娘娘還不知道害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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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情人害羞了,其實心裏高興着呢。ps:修是男主不代表我會吝嗇於男配們的筆墨,我希望任何一個角色都是飽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