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時候,口袋裏傳來一陣震動。
冷歡掏出電話,瞥了一眼屏幕:“九點二十,stgee街電影院旁意大利餐廳見,jonathan.”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時間地點都已經定好,這個人做事從來不問別人意見的麼?甚至連她路上要花的時間都算好,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分鐘。
“點吧。”
剛坐下來,李喬將菜單推到她面前,難得地面無表情。
冷歡微微一笑,伸手指了幾個菜名。
“說吧,怎麼想到請我喫飯了?”
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請你喫飯一定要有理由的麼?”
“ok,算我沒說。”冷歡自嘲地一笑這個人今天喫火藥了。
只是他的反應有些太奇怪了,平時那麼活潑的一個人,今天卻格外安靜。
直到她點的pizza上來,冷歡才鬆了口氣,尷尬的氣氛在熱氣騰騰的食物面前稍微消散了一些。
拿起刀叉,她開始專心對付這外國燒餅,一隻手卻突然伸了過來,搶走了她正欲下刀的一塊pizza。
土匪她愕然地抬起頭:“這是我點的。”
他冷冷一笑,無視她的抗議:“連男人都願意和人分享,一塊pizza又算什麼。”
冷歡一怔,舉着刀的手忽然無比沉重,嘴邊扯出一絲牽強的笑,她故作自然地將叉子上的食物送進自己的嘴裏。
向來喜歡的mozzarellacheese的味道,此時卻彷彿失了濃香,味如嚼蠟。
“你知道嗎,”她笑着扯開話題,“聽說pizza是因爲馬可波羅在中國喫了一種蔥油餡餅,回到意大利後無比懷念,於是讓一位那不勒斯的廚師嘗試着做這種餅,結果卻怎麼也無法把餡料放到麪糰裏,然後他們就放在麪餅上面,所以後來pizza就從那不勒斯開始流傳開了。”
李喬看着她一個人在那說話,對她的故事絲毫也不感興趣,扔下手中的pizza,他擦淨手把桌旁的一份報紙丟在她眼前。
冷歡拿過來,默默地打開瀏覽。
躍入眼簾的是一張大幅照片,熟悉的面孔,郎才女貌。
華人界未來教父,法國餐飲大亨之女很好,門當戶對,交相輝映。
beengaged.
簡短的兩個詞,念出來,只需花一秒半,卻要用一生的力氣。
第一次希望,自己從來不懂英文。
照片裏的背景,是她那天站了許久觀望的廣告牌。彼時,他們在馬路的另一邊,怎麼纔沒幾天,他們就走到了街的對面?
記得當時她問他,葉老闆需要買戒指嗎?
她想了好久當時他爲何突然沉默,如今總算明白。
放下報紙,她有些奇怪自己居然還能微笑:“你什麼時候也喜歡看這八卦報刊了。”
“笑得真難看,”他一針見血,“你應該明白,若是假的,他絕不可能讓消息有機會見報。”
“我沒說是假的。”她放棄刀叉,拿起剩下的pizza咬了一大口。
“冷歡,”他已然動怒,“他不是你可以應付的對象,你別傻了。”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她猛地打斷他,目光冰冷。
刀山也好,火海也罷,若當事人樂在其中,旁人又何須代爲擔憂?
披毛戴角世間來,優鉢羅花火裏開。
這世上,從來沒有不傷人心的愛情。
如果因爲自己喜歡的人不愛自己,就要怨天尤人恨之入骨麼?誰說單戀一個人就不是幸福了?
只要他總是淡然的聲音蘊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她的心就會跟着飛揚,只要那雙幽邃的棕眸稍稍掠過晦暗的波紋,她的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蹙起。喜怒哀樂,皆因他而起,若沉溺於一個人的懷抱,也必定是他給予了自己溫暖。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正如沒有無緣緣故的恨。
指着胸口,她輕輕一笑:“這個顆心,本就不完整,能裝多少幸福,就裝多少。”
李喬盯着她,目光凌厲:“它不完整,你就要破罐子破摔麼?若你不知珍惜自己,又如何讓別人珍惜你?”
看見她臉色一白,他口氣軟了下來:“我希望你,可以像別人一樣,公平地去愛,你這樣,對自己太殘忍。”
也對我殘忍。
最後一句話,藏在他心裏,沒有說出來。
冷歡低下頭,潔白的盤子上濺上一滴水珠,在壁燈下閃着光。
一個精緻的水晶杯放在她的面前。
遞上一張紙巾,李喬指着杯中的甜品,輕聲問:“知道它的意思嗎?”
她點頭,喉嚨微哽。
tira,提,拉。
mi,我。
su,往上。
tiramisu,帶我走。
需要帶走的,不止美味,還有愛和幸福。
只是,誰來帶她走?又去向何方?
清亮悠揚的聲音,自對面堅定地傳來:“只要你開口,我就願意。”
她錯愕地抬頭,望進一雙溫柔的黑眸裏。
凌晨一點。
風從微開的窗戶裏吹進來,紗簾輕輕飄起。
朦朧的月光瀉在牀上,籠住被裏蜷縮的身影。
他伸手,撥開那幾縷輕柔的捲髮,一張年輕嬌豔的面容躍入眼簾。
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間輕蹙。
棕眸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俯身吻住她的脣。霸道的探索挾着灼人的氣息,驚醒了她,她睜開眼,對上熟悉的雙瞳,意識尚未清醒,他卻緊緊盯着她,託住她的後腦,更深地進佔。
許久,他放開她,她大口地喘氣,卻發現他頎長的身軀再度壓了上來,情不自禁地抱住,觸手卻是灼人的肌膚。
她驚愕於他不同尋常的急躁,剛想開口問,他驟然挺身,將她的驚呼吻住。沉睡的身體尚未徹底被喚起,她蹙眉,艱難地容納他悍然的動作。漸漸地,他在她身上燃起燎原大火,她無助地幾欲落淚,忍不住求饒,,他卻毫不留情,一次又一次地逼着她沉淪。
激情褪去,她趴在他的胸膛,右手無意識地在那片平滑的肌膚上劃着圈。
他拿起牀頭她的七星,點燃放到脣邊,然後皺起眉:“怎麼還是抽這個?真難抽。”
她知道他厭惡其中的薄荷味,輕輕一笑。
她喜歡,因爲這涼薄的感覺似他。
“你今天,怎麼了?”終於忍不住,她緩緩問道。
他的身體微微一僵,捉住她調皮的手,放回身側。
她不解,抬起頭,望着他忽然變深的眸色。
“以後沒我的允許,不要隨便過來。”冷淡的聲音終於響起,迴盪着夜色裏,格外清晰。
她心裏一沉,卻還是笑着望着他:“爲什麼?”
他盯着她的笑容,目光異常嚴厲:“不要跟我裝傻,不要告訴我你沒有看過今天的報紙。”
她自嘲地一笑,低下頭:“開個玩笑,你怎麼就動氣了。我明白,不會妨礙你的婚姻大事。”
忽然覺得索然無味,忽然覺得室內的空氣讓她喘不過氣來,忽然覺得胸口悶得難受,她坐起身,乍離他的體溫,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只是冷眼望着她,並未作任何舉動。
“我要走了,明天還要跟導師彙報論文進度。”她開始穿衣服。
直到她手握上門把,他始終未曾開口挽留。她咬脣,拉開門走了出去。
凌晨的m城,夜色並不深沉,一眼望去,天邊是淡黑帶着淺紅的顏色,蘇格蘭高地的海拔,讓雲層顯得格外低垂。
風很涼,她環着肩,慢慢地走,街頭只剩剛從酒吧狂歡出來的人羣,依稀聽見有醉鬼嬉笑怒罵,高聲歌唱。
黑色甲蟲般的的士在她身邊停了下來,響了一下喇叭。
她茫然地轉身,然後搖搖頭。
這裏的夜裏,她需要冷靜,需要這冰涼的風,吹醒自己昏沉的頭腦,吹掉心頭那些久久盤繞的糾結。
不是沒有預想過這樣的結果,但當現實終於來臨,才知痛徹心扉。二十四年來的人生,經歷過生離死別,經歷過冷嘲熱諷,以爲自己早已足夠堅強,卻不知,只因他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讓她不知所措。
他是她生命裏一場恢宏盛宴,華美輝煌,她不小心闖入,便就此迷失,卻不知,天下從沒有白喫的午餐。絳珠爲償神瑛侍者之情,以淚還恩,淚盡而逝,而她,可也是因爲欠他太多麼?
若是真的如此,她甘願賭一把,等到塵埃落定,怨壑填平的那一天,看他是否會願意爲她回眸。那麼,爲了這個賭注,要她抵上命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