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玖面對羅的信不知所措。她想起羅,不英俊但十分溫和的臉,寬容隱忍地笑着。夏天的植物長勢瘋狂,羅從那些植物深處艱難地走來,臉上一派天真。陳玖喜歡涼可潤的超強薄荷,冰涼涼地直衝到喉嚨、鼻子甚至是腦門裏去。羅讓陳玖想起了涼可潤。
羅想起第一次見到陳玖時的情景。他們是同班同學,但羅覺得那一天是自己第一次看見陳玖。陳玖的手指緊緊地勒住排球場外網狀的圍欄,臉上有茫然的表情,眼睛睜的很大,卻不知看向何處。球飛過來砸在圍欄上,陳玖受驚的表情重重地撞進了羅的心。羅跑過去撿球,對陳玖微笑:好啊,陳玖。陳玖匆匆地搖頭,帶着她受驚的表情跑開去,像頭小獸。像頭小獸,羅想。
陳玖趴在窗前看對面的女生寢室。陳玖喜歡初夏傍晚女生樓的窗戶,像一些透明的祕密。從那些洞開的窗戶可以看見年輕的女孩們美麗柔軟的身影。穿睡衣的女孩們一舉一動都有說不盡的慵懶嫵媚。洗完的衣服滿滿地晾在窗外,晃悠悠地滴着水,點點滴滴都是夏日裏無憂的故事。也有大聲說笑着的,和滿溫馨。陳玖喜歡這樣安靜地看着,只要不必參與。
羅收到陳玖的信。很短,飄忽的字,是無法捕捉的陳玖的心事。“羅,我看見一個女孩。在下午,我在陽光下睜開眼睛,她就出現在我眼前,感覺像是平空而來。我看到她,她的連衣裙。羅,你要知道,我很喜歡她。連衣裙是淺棕色的,那麼淺那麼輕的棕色。蘆葦從裙襬上生長出來,疏疏落落,參差地搖曳着。羅,我想起一幅照片:風在陽光下穿過無邊的蘆葦,女子站立其中,小巧的頭顱微微低垂,依稀可以看見棕色的眼影。慄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凌亂,乾燥,有輕輕的香。那樣的女子,和蘆葦一樣脆弱不堪。”羅突然發現面對陳玖的文字無話可說。
母親來看陳玖。院裏的領導打電話讓陳玖去學工辦見她的母親。陳玖扳了一下手指,離上次見面已有6年了。陳玖想不出爲什麼她又要來看自己。走在狹長的過道上,陳玖的心又開始狂跳,身體輕了,在推開學工辦大門的那一剎那,陳玖覺得自己會在下一秒暈倒。陳玖又看到了這個女人,爲此陳玖開始顫抖。站在母親身邊的老師看到這個女孩白着臉,鼻尖開始滲出汗來,便問:你還好嗎?陳玖的脣哆嗦了一下,突然拉開門跑出去,她聽到母親喚他的聲音,這聲音令她驚恐不已。她不停奔跑,不停奔跑,無法停止。陳玖無法找到那個令她感到安全的地方。那個初夏的下午陽光燦爛,有人看見一個女孩在操場上驚恐地奔跑,直到跌倒在堅硬的地上。
羅想起陳玖便想起煙火,當然看到煙火時也會想起陳玖,只是這個城市能看到煙火的機會並不多。羅想起陳玖在煙火下說:玖是一種淺黑的石頭,是我。臉上似笑非笑,眼底一無所有,看上去很悽惻。新年的時候,人們是快樂不知疲憊的。陳玖也快樂,她能夠不停地微笑,她的微笑讓羅覺得疲憊。羅說:你像煙火一樣,有絢爛的資格,卻不願停留,只給人絕望。那時陳玖的臉平淡地看不出任何情緒,她仰着頭,很虔誠地望着煙火。羅無法讓陳玖說更多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