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浪花淘盡 (三)
“碰!”
一聲突兀的巨響, 震的林中的鳥禽一陣撲騰, 就連久經訓練的士兵,也忍不住的臉上一跳。
“大人!”
過了片刻,就有士兵提了一隻血兔子, 單膝跪地的乘上,楊剛順手提了, 檢查了一下那個洞口,看向身邊的其他人:“各位覺得如何?”
“果然是利器!周科長的確是有大才的。”
江浩率先開口, 張有也接過了那隻兔子, 左右看了看:“利倒是利的,可要說輕便靈巧,恐是比不上弓箭的, 據說還有種種的不便, 這樣的兵器,裝備到軍中……”
他話雖沒說完, 但衆人也知道, 他並不怎麼看好,這個被叫做槍的新式兵器,他是紫竹軍的老人,這些年雖沒有什麼潑天的功勞,卻也沒什麼過錯。帶兵也好, 辦事也好,總能得箇中規中矩的評,這位置雖沒有怎麼大起, 可一直是平平穩穩,此時他一這麼說,原本想要發表意見的也不敢馬上接口。倒是牛洪樂知道這東西是楊毅花大力氣弄出來,好壞雖不敢講,可總不能不給這個面子——雖然楊毅現在並不在這裏。
因此他想了下,開口:“此物雖有些粗笨,難得的卻是省力氣,倒是個可長久用的遠程工具。”
“而且此物威力極大,各位大人請看,”他話剛一落音,江浩又道,“傷口是從這裏到這裏,這也就是說,那個什麼子彈洞穿了整個身體,這樣的力量,一般的騎兵是絕大不到的。”
幾人圍着那兔子看了又看,都紛紛點頭,張有也要承認,的確如此。一箭雙鵰這種事在軍中並不少見,但十人、百人中也不見得能有一個,這槍要是能普及下來,倒的確要比弓箭更抵用。
楊剛沒有對這槍多發表意見,只是說:“請周科長過來。”
周元安很快的就過來了,卻越的架子搭的小,個人的級別都相差不多,這周元安現在是科長,江浩也不過是局長,真說起來,相差也不過兩層,雖然衆人都知道這兩層是天壤之別,但此時他也不用太客氣,而且大家也都知道,楊毅對搞技術的一向禮遇,沒見這周元安當年不過是流民,現在已經升到了這種官身嗎?所以對他的行禮,倒也都沒有拿大。
“周科長,這把槍做下來,造價如何?”
“大人說的,是整套的研發呢,還是隻有這把槍呢?”
“研發這種事你不用對我負責,只是這把槍。”
“從最初到完工,不帶工錢,共用了六千二百八十一兩銀子。”
幾人都齊齊的倒吸了口氣,現在天下初定,物價低廉,一兩銀子就足夠一家五口三個月的開銷,而且還是有面有肉的日子,就說卻越、巨崗的物價比較高,這六千兩也足夠一戶中等人家幾十年的喫穿了,就這麼換來一把槍……
當下就有人想,若把這錢用到士兵身上,也足以培養出來幾個神射手了,不過他們也知道,這東西,不可能裝點到軍隊中去了,就說他們紫竹軍的武器裝備再好,也不可能這麼奢侈,當下衆人都有些意興闌珊,這麼聲勢浩大的把他們都叫來看新武器,卻不過是這麼一個東西。
“都說女人一懷孕,性格就會變……”
雖然楊毅沒有正式的公開自己的身份,但他們幾個近臣,自然是知道的,像那些腦袋不太靈便的,此時就想到了這上面。
“既然已經試出了此物的威力,那我就去向大人彙報了,周科長,和我一起去吧。”楊剛說着,讓人把槍收了,周元安讓人把統計的結果拿着,跟着他一起走了。他們走後,衆人嘻哈了幾句,說一說這槍用途,也就散了。
其他人走了,江浩卻沒有離開,他走到剛纔放木耙的地方,想着剛纔的那幾聲巨響,像他這樣經歷過戰場的人聽了還不由一驚,若突然用到戰場上……
“江大人在看什麼?”
江浩回過頭,就看到牛洪樂,當下拱了拱手:“牛大人還沒走啊。”
“這難得來這邊一次,也想多看看。”牛洪樂說着也走了過來,“江大人怎麼看?”
“不知牛大人說的是什麼?”
牛洪樂後退了一步,伸出食指笑着指了指他:“江大人是在和我打機鋒嗎?我說的是什麼,江大人會不知道?”
“在下愚笨,卻是不知。”
牛洪樂眯了下眼:“好吧,既然江大人執意如此,那我也就不多說了,只是有件事,我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江大人一下的,有些事,還是早做準備的好。”
“牛大人,在下也有一句話想說。”江浩慢慢的開口,“人要知足。”
“好!好!好!”牛洪樂說完,不再開口,轉過身走了,江浩看着他的背影遠去,收回目光。他知道牛洪樂爲什麼來找他,楊毅馬上又要遠行,這次的架勢,恐怕是要把張三娃提上來的,如果再提,那張三娃就有了和牛洪樂分庭抗禮的資格,而在文官系統中,自然是張三娃更受優待。雖然還不能確定,可是以楊毅目前的行事來看,卻沒有讓自家孩子繼承的架勢。
不是子嗣,那就是手下。
楊剛本是最佳人選,但此人領兵打仗也許還能說的上可以,牧守一方,錢財管理上就很欠缺了,而且他本人也沒有這個意願。
楊毅是無人抗衡,楊剛是衆望所歸,但要換成其他人,這就會有種種的制衡了,牛洪樂這些年因爲勤勉辦事,升的不比紫竹軍的老人慢,也不怪他會有一些不該有的想法。
“但你這想法,又怎麼會不爲人所知?”
他這麼想着,搖搖頭,不再去想,目光卻又飄向先前木耙的所在地:“那個女人做事,又怎麼會給人可趁之機,六千兩?嘿!”
“老爺?”他的親隨走上來,請示道,“咱們……”
“咱們回去,哦,對了,提醒着我別忘了拐前門一趟,給隨兒捎個娃娃回去。”
那親隨應了,和其他人隨他一起上了馬,卻越多山路,雖然楊毅把路修的不錯,可這上上下下,坡度也大,坐轎坐車都不便,卻養成了文官武官都騎馬的習俗,就算是後來那些升上來的文人秀才,也習慣了這種出行方式。
回到家,就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帶着小女兒和自己的兩個兒子玩着,他眉頭微微一皺:“功課做完了?”
兩個男孩都是一縮脖子,珠兒笑道:“怎麼一來就問這個,你看你把他們嚇的。”
“我倒是不想嚇他們,也要他們兩個給我考出好成績來。”
“怎麼不好了?上個月的武考,兩人都得了自己班的第一,這還要怎麼考?”
“文考呢?”
珠兒沒有再開口,但見她臉上的表情,也能看出,她並不認爲文考重要,江浩張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對着小女兒拍拍手:“隨兒過來,看爹給你買了什麼?”
還不到五歲的小女兒立刻跑了過去,兩個大眼閃閃發光的看着他:“什麼什麼?”
江浩把在前門買的娃娃拿了出來,立刻引得小姑娘叫了起來,這種歡快的叫聲驅趕了先前的不快,江浩抱起她,哈哈一笑,也不再提先前的事,大手一揮:“喫飯吧。”
巨崗人的飯桌上沒有食不語的傳統,兩個男孩子因爲父親在不敢動彈,小女孩卻是嘰嘰咕咕個不停,還抱着他的胳膊,不讓丫鬟抱,江浩倒也不在意,雖然不合規矩,也有損威嚴,但他卻樂得如此。
“這麼寵,也不怕寵壞了。”
珠兒嘀咕道,江浩看了她一眼,她有些心虛道:“看我做什麼?”
江浩一笑,也沒有說什麼,回來繼續喂孩子,那小女孩喫了幾口,就不想好好喫飯了,再那裏扭來扭去,江浩端着飯碗:“隨兒乖,再喫兩口。”
“那隨兒要喫八寶飯。”
“隨兒再喫兩口菜爹爹再給你八寶飯。”
小女孩不怎麼甘願的喫了兩口菜,見江浩給她夾的八寶飯很少,立刻不依了起來,珠兒有些煩的道:“就是你爹給寵壞的,看看還有一點做姑孃的樣子嗎?春蘭,還不把小姐接過去。”
旁邊就有一個丫鬟要來接,小女孩抱着江浩的胳膊不下,江浩揮揮手將那丫鬟打發了下去:“你這是做什麼,別嚇着孩子了。”
珠兒翻了個白眼:“兒子讓你管成那樣,女兒又寵成這樣。”
江浩笑呵呵的哄着小女孩喫菜,只當沒聽到,小女孩又喫了兩口,實在喫不下去,眼珠子一轉,就道:“爹,中原到底有多大啊。”
“什麼中原?”
“就是……”小女孩還要說什麼,珠兒面色一僵:“喫飯喫飯,說這些做什麼!”
“是啊,妹妹,喫飯吧。”
“來,給你八寶飯。”
兩個男孩子一邊殷勤的給她夾菜,一邊對她比眼色,他們兩個做的倒也還算隱蔽,但江浩是什麼人,當下就放下了筷子:“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你這人真是的,總是胡思亂想,喫飯喫飯,別嚇着孩子了。”
珠兒一邊說一邊就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江浩卻放下了筷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兩個男孩子,珠兒瞪着眼睛裝無辜,兩個男孩眉宇這樣的定力,紛紛低下了頭,小女孩模糊的也知道自己惹了禍,怯怯的拉了拉他的袖子:“爹,隨兒錯了,隨兒不說中原了。”
“隨兒乖,告訴爹是怎麼回事?”
小姑娘看了看自己的母親,又看了看自己的哥哥,不敢出聲,江浩道:“隨兒,喜歡爹給你買的娃娃嗎?”
小姑娘點點頭。
“還想要嗎?”
“……想——”
“那告訴爹,中原什麼事。”
小姑娘嘴脣哆嗦着,一方面覺得不能違背了母親的意思,一方面又覺得,不能不回答父親,兩方爲難,着急的都要哭了,江浩看的心疼,就準備私下再找人問,珠兒卻先他一步站了起來:“別逼了,是,是我提到了中原,我說咱們應該回去!這裏再好,總歸是一塊孤島,我大哥現在在朝中也有了地位,咱們回去……”
她話沒說完,江浩已經抱着小女孩站了起來,珠兒的臉色先是一白,之後又是一紅:“江浩,你給我站住!”
江浩沒理她,繼續向前走,她氣的將碗摔在地上,尖聲叫道:“我讓你給我站住!”
“別做的這麼難看。”
“難看,到底是誰難看?你口口聲聲說是爲了我們巨崗,其實不過是你變了,你變得膽怯,變得懦弱,你怕了楊毅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最後一句,極近尖叫,江浩微微停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的繼續向前走,一邊走一邊道:“你既然那麼想回中原,那就回吧,碼頭那裏天天都有船,你收拾妥當,自可回去。”
“你……”
“還有,她就算是個女人,也是個比你強的女人。”
他說着,已經走了出去,不理身後珠兒的尖叫。
卻越的天一向是不錯的,最冷也不過穿件夾衣,穿棉衣的時候大多爲特例,此時雖已十月,可來到外面,只覺得涼爽,他看着湛藍的天空,不由得想到,那一年他也曾這樣轉身而走,本以爲就是那樣了,但誰知道那時候她已經有了孕,再之後她又認了錯,日子也就這麼過下去了,這麼多年,他以爲她是真改了,雖然心中有遺憾,可他畢竟不是少年,哪知道,卻是他想岔了。
是他變了嗎?也許是吧,他的確變了很多……
而在此時,楊剛和周元安正在楊毅面前,討論那件新武器。
“山羊,你覺得這槍如何?”
楊毅斜靠在軟榻上,這樣的姿勢,男子當着外人做也就罷了,女子來做,就有些不守婦道了,楊剛和周元安雖然知道她的身份,卻沒有這種感覺,楊剛道:“很好,就是造價太高。”
楊毅笑了起來:“元安,若是再做一把這樣的槍要多少銀子?”
“五百兩。”
“十把呢?”
“八百兩。”
“一百把呢?”
“一千兩。”連想都不用想,周元安對答着,說完又道,“這只是個大約摸的數字,真做起來,還會有損耗,不過誤差應該不超過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