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換燈的宮女出現,這個場面不知還要持續多久。
顧連城抬起頭來的時候,就看到穆雲歌光潔的額頭上已經佈滿細汗。他不由自責不已,“愛卿快平身,是朕疏忽了。”
穆雲歌輕輕一蹲然後才起身,垂首而立。
“愛卿,”顧連城彷彿隨意的翻着眼前的奏章,“今日愛卿演奏的曲子十分雄壯悠遠,可是又未曾聽過,可是新曲?”
“回皇上,乃是中原唐王的秦王破陣樂。下官稍加編纂而成”
顧連城微微笑道。“不是稍加編纂那麼簡單吧?朕記得,那好象是一首殘篇,只餘五分之一了。”
“是,下官又補足了一部分,只怕狗尾續貂,不能如原來的萬分之一。”
“愛卿,你不必如此拘泥。原來的殘篇斷續不能接,但你的曲子已十分完整了。而且那種王者之氣,如雷貫耳。只可惜……”
穆雲歌等了半晌,卻沒有下文,不由得出聲問道“王上可惜什麼?”
顧連城嘆了一口氣,“只可惜此曲卻在我真遼。”
穆雲歌目光輕輕一顫,“不知王上所言,在真遼又若何。”
顧連城輕笑道“彈丸之地,任人宰割。”
穆雲歌低頭不做聲。
顧連城心中哀嘆,良久緩緩道。“愛卿可知道,若我真遼這樣,兵不成其兵者,卻炫耀王者之樂,結果會是怎樣。”
穆雲歌一驚,下意識的抬起頭來。
卻看到一封信札飄落在眼前,“打開。”顧連城說道。
穆雲歌上前幾步,要撿起信札。卻猛然瞟見眼前兩尺處,顧連城的桌案之上,有一塊血玉雕成的猛虎,狀如嘶吼,虎虎生威。
與顧連璧給她看的圖紙一模一樣。她的目光閃過一絲異樣,仍然低下頭去,撿起了那個信札。
卻是白沐的加急傳書。
只是以白沐王的身份告訴真遼,供奉翻倍。穆雲歌隱隱覺得這封信札有新墨的味道,看到日期的時候,卻正是今日申時。
她不由沉默。只是因爲一首曲子嗎?一首有着王者之氣的曲子。
從穆雲歌拿起信札的時候,顧連城就在觀察她。
她看到結尾處時辰時的震驚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她現在毫無反應。她不是應該急忙的謝罪嗎?只因爲她的過錯,而導致整個真遼的供奉翻倍。
那可是數以千計的白銀和匹緞。
穆雲歌抬起眼來,目中沒有惶恐,卻彷彿有星光流轉。“不知王上作何想?可是應允了?”
顧連城無奈的一笑“若是不允又當如何?”
“我看着信札乃是商榷的語氣,難道便只有答允一途?”
顧連城心中一動,“那穆愛卿的意思是?”
“王上,今日白沐以此爲由供奉翻倍,真遼便允了。來日難道就沒有把柄可抓?難道就一直翻倍下去,若是真遼存在着,國力卻盡輸予白沐,那還要真遼何用。不若現在王上就銜草結袍自降白沐爲臣。”
穆雲歌說完這番話,就垂下頭來,跪倒在地,等着顧連城大發雷霆。
自古以來的君王,拍案而起痛斥臣下不是經常有的事情嗎?
殿上良久沒有動靜,只因爲穆雲歌的一番話不知爲何,讓顧連城整個心臟都抽緊了。這何嘗不也是他的想法,只可是。
他猶豫了半晌,幽幽嘆了一口氣。“若是不應又奈何?白沐正好藉機一戰。以真遼現在的國力,士氣,不過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況且,我不忍因爲我的不忿,而將我的子民至於水火之中。用白骨堆出來的千秋偉業,可真的是垂拱萬世嗎?”
穆雲歌抬起頭來,一雙明眸認認真真的看着顧連城。
“王上,你到底是不忍還是不敢。”
顧連城嘆道“是不忍,也是不敢。不忍那百姓落於戰火之中。不敢將真遼的生死存亡,繫於我一人的手上。”
“那麼王上,如果這次答應了白沐。幾年後,十幾年後,是否都不會再發生這樣的威脅。白沐的國力只會越來越強大,就算沒有白沐,還有真臘,還有真象,還有北方的遊牧部族。真遼難道就一直這麼積弱下去。如同一隻在雪地裏凍僵的兔子,一直在水中慢慢煮透的青蛙。
直到再也拖不下去,像一個垂死的病人,再無一口生氣?”
“咔嚓。”顧連城手中的筆應聲而斷。他未嘗不知道穆雲歌所說的,這直指他心底的溝壑。
但他強作鎮定,還是說道。“可這事情爲什麼非要發生在朕的任期之內,不論成敗,朕都會被真遼的後代唾罵。”
“王上。如果王上只求一時苟安。做個太平君王,帶着真遼苟延殘喘,待到將老之時,暗度晚榮。將這事拖給後人去做,那雲歌再不復言。”
穆雲歌輕輕行了一禮,沒有抬起頭來,她在等着一個回答。
顧連城回答了她,他修書一封。遞給穆雲歌。
穆雲歌看過之後,輕輕行禮,轉身離去。
而當夜,八百裏加急離開真遼的王宮,向白沐那邊的驛站飛馳而去。
天上星光閃爍,楚應星站在觀星臺,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