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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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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6、虎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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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耳朵看着元杏那副誠懇的神情,欲言又止。

元杏也不拖沓矯情,從陳跡手裏搶過烤肉的樹枝:“義父,您歇會兒,我來烤肉。您放心,我平日在右武衛大營閒了就烤肉喫,手藝一絕。”

老耳朵看向陳跡:...

人潮如沸水翻湧,陳跡逆着奔逃的人流往巷口挪動,衣袖被撞得凌亂,髮帶鬆了半截垂在耳側。他腳步不停,卻忍不住頻頻回頭——那二樓憑欄處,姚老頭的身影已縮成一點墨痕,在燈火搖曳中微微晃動,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芯。離陽公主沒露面,梁狗兒梁貓兒也隱在簾後,唯有一隻空碗靜靜擱在八仙桌上,碗沿還沾着半粒胡麻餅屑,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南曲巷口,燈籠全被撞倒,火苗舔着青磚地,噼啪作響。幾個慌不擇路的書生跌進泥坑裏,袍角糊滿黃泥,卻還攥着寫詩的卷軸不肯撒手。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是金吾衛騎隊踏碎石板路的聲音。陳跡閃身鑽進一條窄巷,拐過三道彎,才停下喘息。他抬手抹去額角冷汗,指尖觸到眉骨一道舊疤——那是三年前在斡難河畔被北番神射手擦過的痕跡,如今隱隱發燙。

他低頭看自己手掌。方纔飲下的酒尚在血脈裏燒着,可丹田深處卻有寒流盤踞,凝而不散,如凍湖封冰,沉靜而鋒利。那股冰流並非來自外界,而是自體內生髮,似有若無,卻分明與隔壁青樓裏四皇子猝然斷絕的氣息遙相呼應。陳跡閉目凝神,內視氣海,只見一縷幽藍光絲纏繞靈臺,細若遊絲,卻堅逾精鋼。他心頭微震:這是白龍真炁?可馮先生從未提過此術能通生死、感氣機……除非,這根本不是白龍所授,而是另有所承。

念頭剛起,巷子深處忽有輕響。陳跡倏然抬眼,只見一隻灰雀撲棱棱掠過屋檐,羽尖沾着星點血珠,落在對面牆頭歪頭看他。他不動,雀也不飛,只用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喉間發出細微“咕”聲。陳跡緩緩伸手入懷,摸出一枚銅錢——是白行真醉前塞給他的,說壓驚用。他拇指摩挲錢面“景隆通寶”四字,忽覺銅錢微涼,竟比指尖還低兩分溫度。

雀兒突然振翅,直衝他面門而來!陳跡側身避讓,銅錢脫手飛出,“噹啷”一聲砸在青磚上,裂開一道細紋。雀影掠過他耳際時,他聞到一絲極淡的檀香,混着鐵鏽腥氣——那是離陽公主慣用的安神香,可香裏不該有血味。

他俯身拾起銅錢,指腹撫過裂痕,忽然頓住。錢背鑄紋本該是雙龍捧珠,此刻裂隙中卻透出一抹暗紅,像凝固的血絲蜿蜒其中。陳跡眯起眼,將銅錢湊近左眼——裂紋走向竟似一幅微縮地圖:山巒起伏爲刀鋒狀,河流曲折如蛇形,盡頭一點硃砂似的小痣,正落在上京道與東京道交界的青山隘口。

青山隘……

他脊背一僵。去年冬,白家部曲在隘口截獲一封密信,信紙用北番王庭特製的鹿皮鞣製,油墨摻了狼毒汁,見血即化。信中提及“青山龍脈斷則景朝氣盡”,落款蓋着半枚殘印——正是他此刻銅錢裂紋盡頭那點硃砂痣的形狀。

陳跡猛地攥緊銅錢,指甲掐進掌心。原來馮先生說的“時機成熟”,從來不是等白氏歸順,而是等青山隘那條被北番巫師以祕法斬斷的龍脈,重新接續。而接續之法,需活祭白家嫡血,再引景朝皇族至親之魂爲引……難怪離陽公主執意回上京,難怪姚老頭寧冒殺身之禍也要見他一面——他們早知四皇子必死,更知此劫之後,景朝帝位將懸於一線,唯有白家兵馬坐鎮北疆、陳跡執刀守闕,方保社稷不傾。

巷外喊殺聲愈近,夾雜着金吾衛統領嘶吼:“封鎖平康坊!挨戶搜查!刺客必攜兇器!”陳跡將銅錢塞回懷中,轉身躍上矮牆。牆頭積雪未融,踩上去簌簌滑落。他伏低身形,藉着屋脊陰影疾行,每一步都避開瓦楞接縫處——那裏埋着東京道暗樁的聽音銅管,稍有震動便會嗡鳴示警。

行至第三進院落,他忽覺腳踝一緊。低頭看去,一隻枯瘦手掌從瓦縫裏探出,五指如鉤扣住他靴幫。陳跡反手拔刀,刀未出鞘,那手卻鬆開了,只留下三道血痕在靴面上蜿蜒。他俯身掀開覆瓦,底下竟是個半尺見方的地洞,洞壁刻滿蠅頭小楷,字字皆是《太初經》殘篇,墨色新鮮,未乾。

洞底蜷着一人,灰衣破爛,脖頸纏着褪色紅綾,正是先前在花萼相輝樓替離陽公主斟酒的侍女。她嘴脣烏紫,左手齊腕而斷,斷口處敷着黑灰藥粉,右手指尖正蘸血在洞壁補最後一句:“……龍蟄青山,非血不醒。”

陳跡蹲下身,撕開自己裏衣下襬給她裹傷。女子氣息微弱,卻死死抓住他手腕,喉嚨裏擠出氣音:“公主……沒讓四皇子死……是……是他自己……咬破舌尖吞了北番的‘牽機蠱’……”

牽機蠱?陳跡瞳孔驟縮。此蠱產於斡難河下遊腐沼,需以白家嫡系血脈餵養三年方成。四皇子若真服下,死狀當如傀儡般四肢反折,可方纔他分明看見四皇子倒在王團兒榻前,身軀舒展,面色安詳……除非,有人在他嚥氣前,以無上指力封其百骸,令蠱毒假死蟄伏。

“誰封的?”陳跡低聲問。

女子渙散的眸子忽然聚光,望向陳跡左耳後——那裏有一顆硃砂痣,形如小篆“青”字。“青山……先生……”她氣若游絲,“他說……您若看見銅錢裂紋……便去……翠微山……找……找那棵……倒長松……”

話音未落,她頭一歪,斷了氣息。陳跡探她鼻息,又按她頸脈,確認生機已絕。他默然片刻,將她屍身輕輕推回洞中,覆上瓦片。起身時,瞥見她斷腕處露出半截銀鐲,內壁刻着細字:“姜氏女,永和十二年籍沒入宮。”

姜氏?陳跡心頭一跳。東京道節度使姜御守之妹,二十年前因捲入先帝廢后案,滿門抄斬,唯餘幼女被充作宮婢……難怪離陽公主待她格外寬厚。

巷外火把光已映上高牆,人聲鼎沸。陳跡不再遲疑,縱身躍上更高屋脊。月光此時破雲而出,清輝灑滿瓦壟,他忽然發覺整條巷子的屋頂竟連成一片奇異陣圖——檐角翹起角度分毫不差,瓦片排列暗合北鬥七星,而所有屋脊最高處,都插着半截斷箭,箭鏃朝向青山方向。

這是白家祖傳的“巡天陣”。幼時在國公府後山見過,據說是白家先祖觀星所創,專爲追蹤龍脈異動。可此陣向來只佈於邊關要塞,怎會悄然鋪滿上京城?

陳跡腳尖點在箭鏃之上,俯身細看。斷箭尾羽染着暗紅,不是血,是硃砂混雄黃調製的“鎖龍膏”。他拈起一點蹭在指尖,湊近鼻端——膏體清香裏藏着極淡的苦艾味,正是白家祠堂供奉青龍神位時燃的“引魂香”。

原來馮先生早已動手。不止是勸降白氏,更是借平康坊酒肆青樓爲基,在上京城佈下一座活的巡天陣。而陣眼,就在對面酒肆二樓那隻空碗之下——碗底墊着的青瓷碟,碟心繪着九瓣蓮,花瓣縫隙裏嵌着九粒微塵大小的夜明珠,此刻正隨月光流轉,投下九道極細光束,直指青山方位。

陳跡忽然明白馮先生爲何篤定“天塌不下來”。這哪裏是勸降?分明是逼宮前的最後排兵。白家兵馬不動,則龍脈不醒;龍脈不醒,則景朝氣運如沙塔危立;氣運危立,則帝位更迭勢在必行——而能穩住這危局的,唯有他陳跡手中這柄刀。

風起,捲走他鬢邊一縷碎髮。陳跡仰頭,見烏雲再度聚攏,月光被吞沒大半。他轉身躍下屋脊,落地時靴底碾碎一塊冰棱,發出脆響。遠處傳來金吾衛撞門聲,木屑紛飛如雪。

他沿着牆根疾行,不出半柱香便到了國公府後巷。府牆高逾三丈,牆頭鐵蒺藜在夜色裏泛着冷光。陳跡沒走正門,徑直來到西角門——那裏有扇不起眼的桐油木門,門環雕着白虎銜芝。他屈指叩了三下,停頓,再叩兩下。

門無聲開啓,露出馮先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他手裏拎着盞琉璃燈,燈焰幽藍,映得他白衣如霜。“回來了?”他側身讓路,“白行真睡得像頭小豬,我給他餵了安神湯,至少兩個時辰不會醒。”

陳跡跨進門檻,反手掩住門縫:“你佈陣的事,白行真知道麼?”

馮先生吹滅燈焰,黑暗瞬間吞沒廊下:“他知道什麼?知道他祖母牀頭藥罐裏,每日多添一味‘青山雪’?知道他父親當年戰死,並非敗於北番鐵騎,而是爲護住青山隘地宮入口?”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耳語,“孩子心裏都清楚,只是不說罷了。”

陳跡腳步一頓。白行真那日說起祖母病重時,手指無意識捻着腰間玉佩——那玉佩內裏中空,藏的正是半張青山隘地形圖。原來這十二歲少年,早把家國擔在肩上,只等某日有人遞來刀柄。

馮先生領他穿過迴廊,廊柱上每隔三步便刻着一道淺痕,共計三十六道,皆深淺如一。“白家三十六代家主,每人刻下一道,”馮先生指尖撫過第七道,“你猜,第七代家主爲何刻得最深?”

陳跡目光掃過那道深痕——邊緣毛糙,似被利器反覆刮削。“因爲第七代家主,親手斬斷了青山龍脈第一道支脈。”他聲音平靜,“爲阻北番巫師借龍氣煉屍軍。”

馮先生終於笑了,眼角褶皺如刀刻:“聰明。可你可知,爲何要斷?”

不等陳跡回答,他指向廊盡頭一扇朱漆門:“因爲那支脈之下,鎮着一件東西。東西若出,景朝五百年基業,不過彈指灰燼。”

門內燭火通明。陳跡推門而入,只見滿室素白,中央擺着一口楠木棺槨,槨蓋半啓,露出裏面一襲玄色錦袍。袍襟繡着九條金線蟠龍,龍眼嵌着黑曜石,在燭光下幽幽反光。袍子空蕩蕩的,沒有屍身,只在心口位置,放着一枚青銅鈴鐺。

鈴鐺無舌,卻隨着陳跡靠近,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馮先生站在棺旁,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亡魂:“這是白家始祖白昭烈的衣冠冢。鈴鐺是他臨終所鑄,名喚‘鎮龍’。每逢龍脈異動,鈴聲即響。今夜……它響了三次。”

陳跡盯着鈴鐺,忽然伸手欲取。馮先生拂袖格擋:“別碰。鈴身淬過北番王庭‘蝕骨毒’,觸之即腐。且鈴內封着白昭烈一縷神識,若強行破封,神識潰散,青山龍脈將永墜死寂。”

“所以呢?”陳跡收回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們等我來,是想讓我做什麼?”

馮先生解下腰間玉珏,放在棺槨邊緣。玉珏溫潤,背面刻着兩個小字:青山。

“明日卯時,”他盯着陳跡雙眼,“你持此玉珏,獨自上翠微山。山腰有棵倒長松,松根盤着一口古井。井底有塊青石,石上刻着白昭烈親筆——‘龍醒時,刀赴命’。你若願接這柄刀,便將玉珏投入井中。若不願……”他聳聳肩,“白行真明日一早,就會收到祖母病危的加急快報。國公府上下,沒人攔得住他策馬出城。”

窗外,平康坊方向火光沖天,隱約傳來哭嚎。陳跡沉默良久,忽然問:“離陽公主……真是自願回來的?”

馮先生笑意淡了:“自願?她三年前就該死在斡難河冰窟裏。是白昭烈的神識護住她心脈,才讓她拖着半副殘軀回上京。你真當那晚她給你夾菜,是閒來無事?她在餵你喫‘龍髓羹’——用白家祕法熬煮的青山雪蓮根莖,專爲喚醒你體內沉睡的白龍真炁。”

陳跡渾身一震,胃裏翻江倒海。那碗炙羊肉、魚膾、胡麻餅……全是藥引!

馮先生拍拍他肩膀,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對了,忘了告訴你——四皇子吞蠱前,曾託王團兒轉交你一樣東西。”他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上面用硃砂寫着兩行小字: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字跡稚嫩,卻是朱雲溪的筆。陳跡認得。那日在國子監,這紈絝世子抄《將進酒》罰抄三十遍,墨跡洇透三張紙。

馮先生將素絹塞進陳跡手中:“他求王團兒轉交時,剛學會寫這幾句。說……若你看了,便懂他爲何非要考功名。”

陳跡攥緊素絹,指節發白。窗外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忽然想起白行真醉後那句:“要是能坐在一起喫飯就好了……”

原來所有人,都在等一頓團圓飯。

可飯桌兩端,一邊是龍脈將醒的青山,一邊是屍骨未寒的平康坊。而他手中這柄刀,既劈不開宿命,也斬不斷牽絲。

馮先生走到門口,背影融入黑暗:“卯時前,我在翠微山下等你。記住,只準你一人去。若帶了旁人……”他輕笑一聲,“白行真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這口棺槨。他想知道,祖父到底埋了什麼祕密。”

門被輕輕帶上。陳跡獨坐棺前,燭火搖曳,將他影子投在牆上,拉得極長,彷彿一柄出鞘的刀,直指門外沉沉夜色。

他攤開素絹,硃砂字在燭光下灼灼如血。忽然,絹角一處墨漬微微凸起——是朱雲溪偷偷拓下的另一行小字,用指甲刻得極淺,需斜着光纔看得清: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陳跡久久凝視,終於抬起手,用指甲在自己掌心劃下一橫。血珠滲出,滴在素絹上,與硃砂字融作一處,蜿蜒如江河東去。

窗外,更鼓敲響三聲。亥時三刻。

他站起身,將素絹仔細疊好,貼身收進內袋。轉身時,目光掃過棺槨——玄色錦袍心口處,那枚青銅鈴鐺正微微震顫,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嗡鳴,像一條沉睡千年的龍,在夢中輕輕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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