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眼見劫壽臺上蓮花一一落下,不再管徐術,策馬繞過右武衛朝陸氏追去。
劫壽臺下,右武衛將士顧不得理會陳跡,抬弓朝天上的劫壽臺攢射。
可箭雨潑天而起,天上的徐術卻面不改色。
箭雨來到劫壽臺下時,徑直穿過劫壽臺的碩大虛影。元杏原本以爲自己有救了,大喜過望,可他卻看見一支支箭矢從徐術的虛影上穿過。
待羽箭力竭,又噼裏啪啦像下雨似的落在地上。
劫壽臺上的一切都如夢似幻,叫人分不清虛實。
元杏的三魂七魄坐於劫壽臺上,低頭看着自己的肉身趴在馬背上生死不知,終於有了一絲恐懼,他猛然看向徐術:“你根本不在此地,是元神來了此處......這分明是四十九重天佛門、道庭的手段,你是何人?”
徐術不理不睬,左手擱於膝上手心朝天,右手施無畏印,手心朝元杏:“敢問施主,天地有成住壞空,人身有老生病死,何爲真,何爲解脫之法?”
元杏神情嚴肅起來:“我朝崇佛,這也想難倒我?我答,只要無我,自性之中無劫可受!”
徐術低垂眼眸。
元杏意外看見,劫壽臺上又一瓣蓮花散落,在空中化爲泡影。而他又虛弱一分,對面的徐術則又年輕了一些。
壽?”
徐術來時還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模樣,到了這一問,已是二十餘歲的年輕後生。
元杏勃然大怒:“你這劫壽臺有貓膩,老子分明答上來了,爲何還會被你劫走陽徐術語氣依舊輕描淡寫:“敢問施主,爲何佛言善惡皆是執念?”
元杏思忖幾息,沉聲道:“有人問佛,我日行一善爲何仍有掛礙,佛答,汝行善有所求,並非無相佈施。又有人問,我除惡務盡,爲何仍有掛礙,佛答,汝除惡、仇惡,亦有着相。所謂行善而不執善,除惡而不起嗔,方入中道!如何?”
元杏以爲自己這第五問絕無差錯,可隨着劫壽臺花瓣再一次化爲夢幻泡影,他竟又虛弱一分,而徐術又年輕一分!
元杏看着乾枯下來的手背,目眥欲裂:“老子是不是答什麼都不對?“徐術並不回答,而是放緩了聲音:“第六問。小僧問施主,世人遇事,總分人我是非,何爲是非?”
元杏一怔,強打起精神認真作答:“是非由妄心生,自性無是無非。真修道者唯觀己過,不辨人非。”
劫壽臺再劫元杏一歲枯榮!
“連這都錯?這可是你們佛經裏說的!”元杏聲音沙啞道:“死禿子耍陰謀詭計,怎麼答都是錯!你有本事現在就殺了元某,不然元某殺你全家!“徐術再問:“敢問施主,見旁人奸邪、愚鈍、過錯,心生鄙夷厭棄,此一念是善是惡?”
元杏這次不再拘泥佛經爭辯,猙獰道:“你來答,老子這次要看你怎麼答!”
徐術淡然道:“小僧答,見他非而生厭恨,便是自心起障。不看他人過,纔是清淨本心。”
再劫一歲!
徐術又問:“敢問施主,日日約束自身好惡,這般修行,何以仍困壽劫?'元杏乾脆閉口不言。
待天上銅鐘大作,徐術合上雙眼:“刻意取捨善惡,仍是住相。本心任運,不避惡、不攀善,方離業縛。
此時,劫壽臺上蓮花又落一片,只剩最後一片。
徐術睜眼看向元杏,金剛怒目:“敢問施主,若九問皆明,放下壽相執念、生死執念、功名執念、有我執念、行善惡執念、是非執念、評判他人執念、取捨善惡執念,開悟之後,又當如何?”
元杏在天上怒吼:“老子悟你老母!”
徐術說道:“小僧答,悟亦無所得,日用尋常皆是菩提。不避生死、不貪長生、不求功名、不執善惡,隨緣度世,再無掛礙。”
嗎?'最後一片蓮花瓣化作夢幻泡影,徐術以九問,從元杏身上劫走九年陽壽。
元杏坐於劫壽臺上,遙遙怒斥:“你這假和尚裝神弄鬼,你敢回答老子一個問題徐術左手下垂,手心朝向元杏,結與願印:“施主請問。
元杏指着這壽臺問道:“爲何老子答對了,答錯了都要被你劫壽?”
徐術搖搖頭道:“所答之事,心口合一纔行。施主雖知佛法卻做不到,也是不行的。
元杏一怔,繼而面色大變:“你的意思是,你能捨壽相、生死、功名、有我、行善惡、是非、評判他人、取捨善惡執念?你憑什麼能做到?你既能做到,爲何不飛昇四十九重天?”"徐術雙手手印散開:“小僧與施主論法,非爲爭勝,只爲破執。若施主能因此一念迴心,九折陽壽,亦是功德。
說罷,徐術竟隨劫壽臺一併化作泡影,消散在空中。元杏的三魂七魄從天上墜落摔進自己肉身之中。
元杏趴在馬背上的肉身猛然起身,氣急敗壞:“放你孃的狗屁功德,還我九年陽壽!
罵完徐術,他又看向身旁右武衛:“老子要你們何用?”
右武衛皆低頭不語,方纔那般行官偉力,他們也是生平僅見,無能爲力。可元杏乃元襄親侄,又是位高權重的右武衛大統領,無一人敢多說一句話。
元杏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背,又摸了摸自己臉頰上突然生出的皺紋,猙獰的看向周圍:“那女人和那劍種傳人呢?”
此時,目光所及之處哪還有陸氏與陳跡的影子?
元杏沉聲道:“追!往營口追!”
陸氏策馬疾馳,絲毫不敢停歇。
陳跡漸漸追上她,待到近處看見憑姨身上並無傷勢,這才放下心來。
他剛要開口,卻見憑姨回頭看來,警惕道:“你是誰?”
陳跡聞言愣住,他仔細打量憑姨,對方身形戒備,手裏還攥着司曹癸的短刀,神情也不似作假,是真的不認得自己了。
烏雲在他懷裏喵了一聲:“六親不認?”
陳跡思忖片刻,放緩語氣說道:“我是來救您的,早上得知您遇險便趕過來了,不必提防我。我已將右武衛拖在後面,咱們暫時安全了些。”
陸氏將信將疑。
不過她方纔邊逃邊回頭看,確實看見右武衛被人從後面襲殺,有人在爲自己解圍。而現在,追兵也確實被甩開了。
她深知,若無眼前之人搭救,自己原本十死無生,而敢在千軍萬馬當中營救自己之人,必是鼓足莫大膽氣的.......
陸氏沉默片刻,試探道:“阿弟?”
陳跡:“?”
烏雲在陳跡懷中喵了一聲:“哈哈哈哈哈哈!”
陸氏見陳跡神情錯愕,當即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抱歉,認錯人了......你是?”
陳跡斟酌道:“您曾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是來報恩的。’陸氏點點頭:“原來如此,可此行兇險,你不該捨命前來......你年紀還小,該先保全自己性命纔是。你是從上京來的麼?這般襲殺軍隊只怕是回不去了,還要遭景朝通緝......你在上京的田產財物怎麼辦?”
陳跡沉默片刻,而後展顏笑道:“那些都不重要。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次也算是還上憑姨的人情。
陸氏自言自語道:“憑姨?我叫憑姨?”
陳跡終於確定,陸氏果真失憶了,只是他不知道對方爲何失憶,陸謹與司曹癸也不曾提及。
陳跡回答道:“您讓我叫您憑照,但您是長輩,我便喚您憑姨了。"陸氏恍然:“小兄弟,不必尊我爲長輩,喚我憑姐也可。”
陳跡趕忙拒絕:“還是叫憑姨吧。
陸氏豪爽:“也行,隨你。
此時陸氏座下馬匹已精疲力盡,不由放慢了速度,陳跡也拍了拍昭烈一同放緩:“您這是要去何處?”
陸氏篤定道:“營口。
陳跡回頭看了一眼:“咱們只怕不能去營口了。這條官道直通營口,想必追兵也已猜到您的打算,不如咱們趁他們跟丟的機會轉去旅順,反而更妥當些。”
陸氏搖頭:“不去旅順。
陳跡又想了想:“那便不去旅順,咱們走陸路,穿西京道前往隴右,再從固原返回寧朝。隴右那邊是燈火經常走動的地方,胡三爺或許已經帶着商隊走到那了。只要咱們找到燈火和胡三爺,便能安全許多。”
可陸氏再次搖頭:“我不去別的地方,只去營口。”
陳跡納悶道:“您幹嘛非去營口不可?
陸氏看着營口的方向,堅定道:“去找我兒子。我兒子在營口等我,我得去見他。’陳跡看着陸氏堅定的神色,遲遲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