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自幼生長在寧朝,從未見過陸謹。
他曾試想過,這位曾割去寧朝戶部尚書頭顱、掌握景朝軍情司的樞密副使,應該是一副威嚴模樣,亦或是陰翳的。
可眼前這位灰袍中年人神情溫和,更像是某位勳貴家裏請來的私塾先生,雖不苟言笑卻謙而不卑、剛而不戾。
陸謹。
陳跡一時間有些恍惚,又很快回過神來,要相認嗎?陸謹如今在景朝的權勢,應該比離陽公主大得多,僅次於元襄。
若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或許他會立馬相認,可如今......他得再想想。
此時,陸謹在門口站定,對潢國公府裏的管事叉手行禮。
管事慌亂地扶住他胳膊:“樞密使萬萬不可對小人行禮,折殺小人了。”
陸謹笑了笑,溫聲說道:“在下此次送來的藥乃南朝道庭藥官門徑親手煉出來的培元固本之物,務必要叮囑國公日日服用。我軍情司還在想辦法取道庭最後一枚生羽丹,若取到,便即刻送來......還望國公早日康健。”
管事欠着身子,叉手行禮:“有勞樞密使了。’陸謹跨過門檻往外走去,姜琉仙與另外兩位隨從跟在他身後目不斜視。
可陸謹又忽然停下腳步,轉頭朝陳跡看來:“小兄弟原本是要進國公府的吧,是在下擋了你的路,抱歉了。
陳跡沒有直起身子,也沒有回話,一旁門房趕忙道:“瞎,這是我國公府的下人您不用與他客氣。”
陸謹疑惑道:“哦?在下看這小兄弟身形如勁松,還以爲是國公從臨潢府召來的上京道精銳。
11門房慌忙賠笑解釋:“不是不是,他是國公府裏新到的馬信,並不會拳腳兵刃。”
陸謹笑了笑:“原來是馬倌。聽聞國公府上有一匹烈馬名爲昭烈,野性難馴,可是你在看管?”
陳跡只覺這國公府門前暗流湧動,他沉默片刻,低着頭輕聲應下:“是。”
陸謹拍了拍他肩膀:“可別讓烈馬傷了國公。
他不再多問,往石階下走去。
一駕馬車停在國公府外,馬車簡樸沒有紋路,也並不寬敞,只夠一人擠在當中。
可二十餘名虎賁軍甲士守在馬車旁,沒人能小覷這駕馬車的氣勢。
石階上,陳跡與門房依舊保持着躬身的姿勢,他面色平靜卻始終在權衡利弊,回憶着過去種種細節。
石階下,有人爲陸謹掀開車簾,陸謹彎腰鑽進馬車內,馬車緩緩駛動。姜琉仙提刀跟在馬車旁,快要離開時回頭看了陳跡一眼,眼中閃過疑惑神色。
待馬車駛動的那一刻,陳跡身子放鬆下來,餘光不再多看馬車一眼,終究是沒與陸謹相認。
馬車駛離國公府門前,車內的陸謹忽然問道:“方纔在看什麼?”
姜琉仙低聲道:“回稟大人,卑職覺得那馬信眼熟,卻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一名隨從補了一句:“平日裏門房沒膽子接話,想來此人初到京城,連管事都還沒來得及見,所以門房怕管事說錯了話。大人,此人身份有問題。”
馬車內沉默許久:“查一下。”
馬車走遠,門房先直起腰來。
管事招呼門房把大門合攏,這纔看向陳跡:“你是?”
門房解釋道:“回二管事,此人乃大管事從臨潢府東章縣調來的部曲精銳白吾,說是被風雪耽擱了,今日纔到。
二管事皺眉問道:“怎麼不從側門走,薛師難道沒教你規矩嗎?一個部曲,把自己當成主君了,還敢走正門。”
陳跡行禮:“小人忘了。”
二管事斥責道:“忘了,你知不知道自己險些闖下大禍?你來之前,薛師是怎麼和你說的?”
陳跡斟酌着國公府的所見所聞,低聲道:“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說的別說。
二管事嗯了一聲:“念你初犯,這次便不說什麼了。記住,往後你便是國公府新來的馬倌,專門來馴那匹烈馬的,不管誰問起來你都得這麼答。”
陳跡點頭:“小人記得了。’此時,二管事忽然說道:“抬頭,這怎麼跟人說話頭也不抬的。”
陳跡思忖後,慢慢抬起頭。
二管事打量片刻:“模樣倒還周正。’陳跡暗自鬆了口氣。
二管事又轉頭給門房一個讚賞的眼神:“還好你小子方纔機靈,行了,等會兒去賬房領二百錢。
門房眉開眼笑:“多謝二管事!”
二管事往國公府內走去:“隨我來。”
陳跡跟在二管事後面,迎面經過儀門。
只見儀門上掛着塊匾額,以金漆書寫“功昭日月”,匾額左右還有一副對聯,上聯寫着“韜略曾安天下計”,下聯寫着“詩書長繼祖公風”。
穿過儀門,眼前豁然開朗。
可陳跡總覺得這國公府有些奇怪......似乎是太素淨了,家中除了黑瓦與白牆,沒有多餘的顏色。
門前掛着的燈籠上也沒寫國公府字樣,反而垂着白花,宛如靈堂。
二管事絮絮叨叨的交代着:“記住,中堂那邊,我喚你,你才能去,內宅則是誰喚你,你都不能去,敢踏進內宅半步就滾回臨潢去,薛師爲你求情也沒用。平日裏就在後院待着,國公出門的時候你就給他趕車,記住,你一百條命也沒國公一條命金貴,真要能爲國公擋一命,你爹孃,還有你弟弟妹妹都能脫賤籍,到時候國公府養他們一輩子。
就在此時,正堂裏走出一年邁老者,捧着一隻白瓷走出大門。陳跡遠遠看去,只見白瓷上似是寫着庚辰、戊寅、壬午、庚子八字。
老者看了一眼天色,而後將懷中白瓷重重摔在正堂石階下,再開口吶喊:“潢國公,薨!”
白瓷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老者的聲音盪出儀門、穿過影壁。
陳跡腳步一頓,怎麼自己剛來,潢國公就沒了?
有人行刺?
栽贓嫁禍?
他警惕起來,小心提防地看向二管事的背影。
可二管事依舊腳步不停,像沒事人似的。
陳跡再轉頭,卻看見老者已經彎下腰,將白瓷一片片撿起來。
往來丫鬟端着托盤走入正堂,面無表情,也無悲色,說不出的詭異。
沒有冰流。
二管事頭也不回道:“不要大驚小怪,若不是你今日闖了正門,也不會叫你看見這些。記住薛師如何叮囑你的,你就只當沒看見這茬,敢傳出去半個字,你爹孃和你弟弟妹妹都別想好過,扒了你們的皮。還有,府上不許說死、亡、歿、殞、斃、殤、逝、終、盡這些字兒,說一個字罰十杖。記不住也沒關係,挨幾頓就記住了。’陳跡應下,帶着一頭霧水來到馬廄所在的西偏院。
西偏院比正院小得多,但收拾得乾淨利落。北面是一排馬廄,廄前有一道長長的石槽,槽底鋪着乾草。
馬廄裏拴着七八匹馬,個個膘肥體壯,一看便知是上等戰馬。
南面是三間倒座房,是馬的住處。屋檐下掛着馬鞭、籠頭、草料筐,牆角摞着幾口大缸,缸裏泡着的黑豆和麩皮。
院中有一眼水井,井繩凍得硬邦邦的,結了一層白霜。
二管事在一間空房前停下,推開門:“這就是你往後的住處了,白六,你教他訓馬、養馬,往後他頂替你的活計。
陳跡往屋裏看去,屋裏一鋪土炕、一張木桌、一把條凳,一名漢子正躺在炕上翹着二郎腿。
白六從炕上一骨碌爬起身,打量着陳跡:“二管事,他當馬信,我做什麼?”
二管事隨口道:“你先去後院打掃院子。”
白六瞪大了眼睛:“憑什麼?"“憑國公府裏如今由我做主!”二管事不耐煩道:“你他孃的給臉不要臉是吧,莫以爲有人護着你就能騎在老子頭上拉屎了,信不信我現在就叫人把你叉出去?愛乾乾,不幹滾蛋!”
白六冷笑一聲,卷着鋪蓋往後院去:“這國公府且還輪不着你做主呢,你等大管事回來再張狂吧。還有,這養馬的事我不教,誰愛教誰教。”
二管事看着白六的背影罵罵咧咧半天,瞥了陳跡一眼轉身就走:“你好自爲之。
待二管事走遠,烏雲探出腦袋喵了一聲:“他好囉嗦啊。”
陳跡站在屋前一頭霧水:“這都什麼事兒?”
話還沒說完,卻聽正堂那邊傳來誦經聲,像是做起了法事。還有燒紙的味兒遠遠飄來,像是白日裏燒起了紙錢。
陳跡自言自語道:“潢國公真死了,冰流呢?就是真死了,也不該這麼快就做法事、燒紙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