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人們擺飯的時候,墨臺康強拉着佳人進了屋裏“佳人,是不是這裏的下人欺負你?”在他的記憶裏,佳人不是愛哭的人,更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女人。
佳人微微一愣,心裏不是不敢動的,但想起在徐繼洲府上的那年,一股腥味就竄上來,避過墨臺康,輕輕搖了搖頭。
她的沉默更令墨臺康害怕,他完全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居然讓她這樣傷心!童勳是不會像從前徐繼洲那樣待她的,把她留在這裏,一則是身份的問題,更重要的是爲了讓她開心一些。
可現在事實就是,她並不高興,自從他見到她,她就總是在流淚,讓他心疼,因爲他知道,佳人絕不是輕易流淚的女子!
“佳人,有什麼事你說啊。我們之間不要再像兩年前那樣了好嗎,我不對,你打我罵我都可以,只要你開心,佳人,我做什麼都可以!”
那一刻的心痛,讓他忘記了理智,忘記自己付出多少纔等到她回來的這一天,他現在唯獨的想法就是她能不要再這樣哭,她能高興起來。
佳人抬起頭,那眼裏藏着一種希望。她看着他的時候,帶了些不可置信,他說,做什麼都可以。可是,佳人緩緩垂下頭,只是一時激動吧,他爲此付出了那麼多,她其實應該感激,應該覺得十分榮幸,卻偏偏沒有。
她的希望令墨臺康呼吸一滯,他明白了,她要的就是他離開,或者回到北朝去,回到那個赫連睿生活過的地方,哪怕這個人現在已經不在。
“皇上,我沒事,我們喫飯去吧。”
佳人勉強得笑了笑,已經看出墨臺康臉色的變化。她知道他等得很辛苦,付出的也很多,她真的沒什麼理由在此時還要求他給她時間。
她那一句皇上,又將墨臺康的心折磨得一陣陣難過,她已經到了什麼話都不願意對他說的地步了,今日這一切,都是她被逼無奈吧,昨兒他說了那種狠話,她肯定覺得如果再那樣繼續下去,他會發怒,不得以,才選擇了今天這樣勉強得陪伴在自己身邊。墨臺康苦笑,居然,他們之間淪落到如此。
佳人已經出去了,墨臺康跟上,她和童勳都站着等他上桌。墨臺康笑了笑“坐,都坐吧!”他壓壓手,有氣無力、
這一頓飯喫的尤其沉悶。墨臺康不說話,童勳也不敢擅自挑起話題,佳人低着頭只看自己的碗和萬前那盤菜。墨臺康無奈,將她面前的那盤菜換了一次又一次,可佳人仿若沒有看到,心不在焉得喂着飯,他猜測,她連這頓飯如何喫下去的,也許都不知道。如此想着,含在口中的飯菜就覺得發酸,全然無味。
飯畢,下人們收了碗筷,在院子裏上茶。童勳找了個藉口離開了,只留下佳人和墨臺康兩個,連春兒和書棋都被打發到外面。
茶是薄荷茶,清涼的,很香,佳人嗅着,覺得神清氣爽了一些,剛剛壓在心裏的石頭,也略微有些鬆動,忍不住就笑了笑。
陽光靜靜的鋪在她臉上,鍍着一層光暈,墨臺康捧着茶傻傻的看着。兩年來他想了她無數次,卻在此時才發覺他想得都是錯誤的,那些思念裏的佳人再美,卻不似此時,仿若不食人間煙火般,寧靜,淡然。她,終於還是長大了,墨臺康悲哀得想,是赫連睿吧,把她變成了這樣一個沉靜的女子。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如果說兩年前的佳人還缺乏一些氣質,那麼如今的她,無疑是完美的。
一碗茶空了,墨臺康提壺爲她續上。“謝謝。”佳人頷首,脣角的笑依舊那般若有若無,剪水般的眸子是彷彿蒙着一層霧氣,溼潤而朦朧。
墨臺康苦笑,繼續低頭喝自己那杯茶,可喉嚨乾澀,好像喝多少也不夠。他看着杯裏映出自己的那張臉,早已失卻了朝上的冷靜與睿智,變得如同怨婦一樣,哀怨,易怒,難怪,佳人看不上他了。
“璟瀾。”她忽然得說話,令墨臺康愣着,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傻傻得張着嘴望着她,完全不知所措。
佳人低頭,他那樣的笑容,讓她一時間時光有些錯亂。可是她分明感覺到,她那麼喜歡這樣錯亂的瞬間。“璟瀾。”她強調般得,又喚了他一次。
“噯!”這次,墨臺康倒是反應很快“佳人,你說。”他很高興,她這樣叫他。
“我知道,這些年,你受了許多苦。”她能想想得到,他從那樣一個沒有地位,被軟禁的太子走到今天,犧牲了多少。也許,沾滿了鮮血,可璟瀾,不是這樣的人。
“佳人。”墨臺康搖了搖頭“其實,沒那麼苦。”他喝了口茶“這些年,我知道最苦的是你,背井離鄉,連個知心人都沒有。我常常看着一株桃樹,看着它花開,花謝,它開花的時候,我想你是不是開心,它落花的時候,我想你是不是不習慣那裏的天氣。我一直在數,一次次告訴自己,只能看兩次,下一次它再開花的時候,一定要去找你,一定要把你帶回來,一定要讓你幸福。”他說着,搖了搖頭。
佳人幸福嗎,他想,其實她在北朝的時候,就很幸福吧?
在沉睡之後,她是第一次這樣清晰得聽到他訴說的衷情。仔細得打量了那個白衣少年,他和赫連睿,確實是完全不同的。赫連睿這輩子也不會對她說愛,說喜歡,無論爲她做了多少,卻總是一副帝王的冷麪孔,偶爾纔會有溫情。他做事,一步步都要計算好,包括她的,也在計謀的範圍以內。
可墨臺康就不同,他愛她,總是極力得表達,極力得想要讓她明白,他更在乎的不是她的安全,而是她的快樂。所以,他纔會做出那麼多衝動的事情,卻沒有想到其實在那背後藏着的危險有多麼巨大。
“璟瀾。”她喜歡這樣一次次喚他。
“恩。”也喜歡他這樣一次次回答。
“這些年,我很好。”她笑,知道自己這樣有些殘忍,好像故意毀了他的希望。果真,他的臉兒有些蒼白。
“我也常常夢到桃樹,夢到你站在桃樹下面。”她仰起頭,望着他“璟瀾,我後來想,我爲什麼總是夢。庭之也問我,他說佳人,你到底愛誰,你想不想回去,你知道,我怎麼回答他麼?”
她從茶碗裏抬起頭,看着他。他眸色平靜,彷彿等待着判決的孩子,還帶着點可憐。(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