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繼洲一句若有若無的囑託令春桃莫名其妙,他一走便立刻進屋。
佳人依舊坐在桌邊一動不動,茶杯在她手中捧着,卻可以清晰得聽到瓷器碰撞發出的清脆聲音,春桃如此方意識到,佳人在顫抖。
“姑娘。”
她小心翼翼得喚了一聲,實則完全不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情。
春桃是從宮裏出來的,於規矩自然比別人更通。讓她出去的時候便知道定然有話說,所以回來也不敢偷聽,此時卻真希望自己聽到了,好歹就是勸,也有一句可說的。
細想之下,這世上恐怕除了太子殿下,沒人能讓姑娘傷心到這般不能自已的地步,只得從此下手。
“姑娘怎麼又不聽話了?宮裏不比外面,諸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姑娘快別因這些煩心事傷了身子,不是讓仇者快,親者痛嗎?”
仇者快,親者痛!佳人彷彿忽然看到一陣光似的,好像着束光線就照在了醜陋的事實面前,把那東西剝得乾乾淨淨淋漓盡致的展現在她眼前!仇者目的達到了,親者會痛嗎?她爲什麼不覺得?
她沒有親人,唯獨會爲了她痛的師傅早就因爲那些人不在了。她爲什麼竟然愛上他,他是師傅的仇人,是她的仇人!
所以,上天不僅僅不能讓她得到,還要懲罰她,讓她的仇人折磨她。世道輪迴,恩仇相報,原來其實不需要太久。
可難道,上天就不能懲罰他們嗎,她和師傅用了情,是有情有義,那些無情無義的人,上天看不到嗎?
不,它能看得到,但他們是天子,是皇室的人,所以它不懲罰他們。什麼天道昭昭天網恢恢,到了皇室人面前,全部是廢話!
既然,天不行其道,那麼她,就只有替天行道了。
打定主意,佳人側身看了一眼早已驚慌失措的春桃,才感覺到手指生疼,不知何時,她竟然把一隻杯子握碎,瓷片刺進手心了,鮮血染了半片衣裙。
“姑娘,你這是何苦啊!”
春桃並不愚鈍,多多少少從她行爲裏讀出一二。況且她比佳人出去的機會多,聽到人說話的機會也多,赫連睿的事情傳的沸沸揚揚,她雖不完全只消,卻也聽說一二,聯繫起來,大概也明白了。
伺候姑娘多時,她這樣平和安靜,從不恃寵而驕,又待下人極好的主兒她是第一次見,她這樣聰明過人,美豔驚城的人她也是頭次服侍。
一年多來,二人彼此廝守,也有了深厚的感情,想到那些,再看她的失魂落魄,傷心的大哭起來。
“春桃,你哭什麼?”
佳人歪着頭,蒼然而笑。沒必要哭,她不是懦弱的人,她不是說過嗎,這天下,沒有她怕的。
“姑娘,你若是難受就哭出來,別憋在心裏,又憋壞了自己!”
春桃捧着佳人的手,帶着哭腔仰起頭看着她,淚光閃爍。
佳人笑了笑,站起來,慢慢得走出屋門。春光正好,繁花盛開,此時卻已經是黃昏,明日,花依舊是花,春風依舊會吹,她又何必呢,爲了不相乾的人,折磨自己。
“春桃,你記得我問過你,我若走了,你怎麼辦?”
佳人回頭,看着小心翼翼跟在自己身邊的春桃,扯出一抹笑容。
春桃先是一愣,接着卻又是一緊,果真是要把姑娘嫁出去?怎麼,太子殿下怎麼可能同意!她本是抱着十二萬分得相信,纔沒有提前告訴她的!
“姑娘,春桃跟了殿下也有五六年,殿下不會那麼做。”
何嘗此時,她不也是在抓一根救命的稻草?不只是爲了佳人,也爲了自己,爲了自己心裏那留存的丁點夢。
佳人聽着,只是默默望着高牆。她已經沒有權利再爲自己爭取什麼,他們都是有權有勢的人,除非她一條白綾結束生命。可原來她依舊留戀生命,哪怕是生命中最簡單最平凡的春光。
“春桃,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會怎樣做,她完全沒有知道答案的必要,更沒有必要聽春桃或者他自己辯解什麼。事已至此,轉圜的餘地都被堵住,解釋也是空的。
她只想要結果,絕境逢生中給她最好的結果。如若不能選擇命運走向哪裏,至少可以在這條路上走的風光一些。
“姑娘若走了,春桃就只能回宮裏,春桃原先是殿下的貼身宮女,回去還要呆上四五年,到了年齡,殿下仁慈,會給春桃許個好人家。”
不回答已經不行,春桃也只好老老實實得說。她儘量想用自己可以說話的時間裏勸勸佳人,可心中又有個聲音在感嘆,沒用的,沒用的,若不是太子親自下令,徐大人怎麼敢動他的人?
“那是最好的結果了。”
佳人回頭,手心放在春桃的肩上,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是從未有的溫良。她往日的犀利和倔強,彷彿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春桃一時忽然那麼恨太子,他居然把姑娘變成了這樣的人!
可這樣的念頭立刻被她撲滅了,她怎麼敢這樣想太子,甚至和姑娘做同樣的夢?姑娘是不一樣的人,從小就是拔尖兒的,又頗受殿下和赫連王爺的寵愛,她的要求高不過份,可她只是個奴婢,不該這麼想。
“行了,春桃,你進屋吧,我在這裏看看落日,不會出問題的。”
她放下手,步子慢慢踱到那顆桃樹下,忽而想起那句詩“人面不知何處,桃花依舊笑春風”。原來男子的愛,不過也只是一句詩而已。而女子卻不同,撕心裂肺,肝腸寸斷。她忽然想起了董小宛,想起了杜十娘,想起了崔鶯鶯,巨大的悲哀和黑暗湧上來,彷彿已經看到了她的未來。
不能,她不能走那樣的路。可是她該怎麼辦,必須在有限得範圍內爲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最大的空間。她要好好想一想。
這一夜,專轉反側,夢中模模糊糊許多人影,醒來時卻立即投入到掙扎中。時而想幹脆就這樣任由命運擺佈吧,可想起那條路,又恐懼得繼續掙扎。這樣折騰,她還能聽到春桃也在輾轉反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