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頭髮。”
“怎麼了。”
“比上次面試的時候短了。”
“我自己剪的。”Freja(弗萊婭)說。
維吉妮在墨鏡後面微微睜大了眼睛,任何模特都不會在時裝週前夕擅自改變髮型,這是鐵律。
頭髮是模特的武器,任何長度、顏色的改變都必須經過經紀公司和品牌方的同意。
“你知道規矩。”卡爾拉格斐的聲音平靜,但平靜裏藏着某種鋒利。
“知道。”
“那你爲什麼剪。”
“因爲我想剪。”Freja說。
“而且我覺得短頭髮更適合這一季的立領設計,不會遮住領口的結構。”
面試廳裏安靜了。
而李尋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她的判斷是對的,這一季的立領需要完全暴露頸部線條,長髮盤起來會有體積,短髮確實沒有這個問題。”
老佛爺轉向李尋。
“你是在替我的模特做造型決策?”
“我是在確認她的專業判斷。”李尋嚴肅回應道:“和你在初篩名單上肯定我關於Vlada的判斷一樣。”
這氛圍讓面試現場有點窒息。
“Rhine好吸引人。”
“我真的不敢和卡爾先生那樣說話。”
“他真的很有魅力。”
老佛爺點了點頭,然後他用鉛筆在Freja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下次剪頭髮之前,打個電話。”他說。
“打給誰。”
“打給他。”卡爾用鉛筆指了指李尋。
Freja看向李尋,嘴角彎了一下。
“沒問題。”
她轉身離開,門關上之後,維吉妮低聲說了一句話,只有旁邊兩個人能聽到。
“她是唯一一個剪了頭髮還敢來面試的模特。”
“所以她留下來了,主要是髮型還行,不醜。”李尋說。
接下來是Vlada Roslyakova。
她的身材極爲纖細,金髮,皮膚幾乎透明,整個人像是用瓷器做的。
v仙的臺步業內稱爲“娃娃臉超模”中的頂級,她走路的時候帶着一種夢幻感,步幅小而輕快,像是在水面上行走。
她的眼神始終固定在正前方,淺藍色的虹膜在大皇宮的灰白色光線裏顯得幾乎透明。
“Vlada Roslyakova。Women模特經紀公司。”
她的聲音很輕,但吐字清晰。
“這是奪走了小Rhine,“第一次”的女孩?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沒有記錯,我記得很清楚。”維吉妮在一旁附和了一句。
“直接開始吧。”李尋眼看兩人不對勁,趕緊打斷。
Vlada撅了撅嘴,開始工作。
她的風格更輕盈,更具古典芭蕾的質感,她的每一次落腳都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手臂的擺動幅度極小,下巴微抬,視線上揚,整個人的姿態像傲嬌的小公主。
李尋看完問都沒問,直接讓老佛爺趕緊下一個,也就是上午的最後一個模特,Abbey Lee Kershaw。
她換了一身衣服,剛纔在等候區的時候她穿的是黑色緊身背心和黑色高腰牛仔褲,現在她換上了面試要求的全白上衣和高跟鞋。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身體兩側微微收緊。
她走進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Abbey Lee Kershaw。Chic模特經紀公司。”
她的聲音有一點啞。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因爲連續幾天的節食讓她的嗓子發乾。
“走兩步就可以。”
Abbey Lee的臺步在2008年出道之後進步很快。她的風格偏向力量感,步幅大,重心穩,手臂擺動有力度。
但在今天,她的臺步明顯出了問題,她的重心在前幾步的時候晃了一下,雖然她立刻調整回來了,但那個晃動在專業人士眼裏就像警報一樣刺耳。
走到盡頭,轉身,回程的時候,她的左膝蓋在落地時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內扣,這說明她的大腿內側肌肉力量在下降。
最後走回長桌前,停下,她的呼吸比正常情況急促了一點,不是因爲緊張,是因爲體力。
李尋開口問了一句。
“你的經紀人對你說,如果不達標就會被換掉,你的身體對你說,再這樣下去會出問題,你會聽誰的。”
沉默。
“你會聽經紀人的。”李尋替她回答了。
“因爲經紀人掌握着你的工作機會,因爲你覺得自己的身體不重要,因爲你今年很年輕,你覺得年輕的身體可以承受任何東西。”
老佛爺在旁邊看着這一幕,沒有說話,維吉妮則放下了筆。
“我在聖馬丁讀書的時候,有一位導師說過一句話,模特是這個行業裏最重要的環節,也是這個行業裏最不被尊重的環節,設計師把她們當成衣架,攝影師把她們當成道具,經紀公司把她們當成商品。”
他看着Abbey Lee。
“我不需要衣架,我需要的是一起工作的合作者,能理解設計、能呈現設計、能在T臺上讓一件衣服活過來的人。”
他拿起桌上的名單。
“這一季的巴黎時裝週,Chanel需要你的骨骼架構來支撐斜紋軟呢的廓形,但Chanel不需要一個在面試場上差點暈倒的模特,所以這件事的解決方案是這樣的。”
他直接從老佛爺哪裏拿來了名單,找到Abbey Lee的名字。
“你留下來,不是因爲我仁慈,是因爲你在沒有喫早飯、體力嚴重透支的情況下,依然完成了臺步,重心晃了一下但自己調整回來了,膝蓋內扣了但之後幾步又糾正了。
你的職業素養在線,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
他用鉛筆在她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但是有一個條件,我需要充滿活力的超模。”
“可是。”
“沒有可是。”李尋打斷了她。“你的經紀人如果有意見,讓他直接給我打電話。”
老佛爺也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二次試裝的時候,如果你的身體狀態比今天更差,我會直接換人,但如果你的身體狀態比今天更好,而且圍度數據依然符合現在的標準……”
他頓了一下。
“那這一季的高定秀,你多加一套造型。”
Abbey Lee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下,多加一套造型,這意味着多一次出場,多一次曝光,多一張後臺照片,多一段秀場視頻,在超模的競爭體系裏,一套造型的差距可能就是一線和二線的分界線。
“聽懂了嗎。”
“聽懂了,卡爾先生。”
“出去吧,讓她去休息室喫點東西。”這句話是對着門口的馬蒂厄說的。
馬蒂厄推門進來,手裏拿着對講機,用眼神示意Abbey Lee跟他走,Abbey Lee轉身的時候,李尋又說了一句話。
“不是蘋果,讓他們給你一份三明治。全麥麪包,雞肉,蔬菜,這不是建議。是工作安排。”
“OK。”
……
所有人都出去後,李尋和維吉妮摘下了墨鏡。
“沒想到您居然心軟了?”
“出乎意料。”
老佛爺疑惑着開口:“你們是不是覺得我以前太……”
維吉妮·維雅德和李尋對視了一眼,然後默契回道:“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