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槍哥其實長得不差,跟蔣川差不多年紀,走的是不學無術富家子們走過的老路子。父母給在國外捐錢捐樓買文憑,人就在那裏玩幾年回來,進家族企業時履歷不至於太寒酸。
但在快要畢業那年因濫用藥物,所以申請了強制休學,被禁足在S市。
他算很典型的小富三代,被隔代親的爺爺寵壞,不知錢來得艱辛,敗家敗得毫不心疼。與旺盛的精力相匹配的是換女伴的速度,出手很大方。過於大方,即便偶爾有些殘暴的癖好,也會有人願意試試。
近幾年身體是被自己玩壞掉了,眼袋垮到了臉頰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被吸乾了精氣的頹弱。
煙槍哥家裏還有個小的,弟弟,也學音樂。
那個小的跟談茵同讀S音附中,曾經被人引薦到談如前面前,想拜師學指揮,但被談如前婉拒了。那之後便跟了個架子和名氣都沒這麼大的老師學。
水平嘛一開始的確是不行的,每次出去比賽都要交上一大筆“贊助費”,才能買來獎項裝點門面——這幾乎是音樂圈裏不成文的規定,甚至有些比賽沒有這些“贊助商”們,根本開不起來。
但靠着買獎也進了英國排名前三的藝術大學,屬於他們家沒被養廢的那個兒子,逢年過節就要被他媽拿出來吹噓一番。
正因爲如此,煙槍哥特別看不起這些搞藝術的。從古至今,藝術都是替權貴服務的,男的女的靠着這些擡高身價,把自己賣個好價錢而已。
他看着纔跟了他不到一星期的舞蹈妹妹,心想美成這樣,他心甘情願花錢。於是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接着笑道:“你猜猜,你那個談茵學姐,寫作文時會不會以《我的博導爸爸》爲標題?她那些個國際比賽的大獎,有多少是衝着她爸的面子給的?”
紀聞迦將目光轉向他。
在場其他人也一同安靜下來,本能地覺得應該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反應最快的蔣川直接說了聲“哎,扯遠了啊”。
但煙槍哥喝酒喝得上了頭,對這番氣氛毫無所覺,無視舞蹈生妹妹滿臉的尷尬,扭頭衝蔣川擺擺手,大着舌頭叫道:“怎麼了?還說不得了?你別看她現在一副女神樣,中學時可醜了,一臉痘痘還發胖,偏偏喜歡穿公主裙,笑死——”
“哪裏好笑了?”
一片陰影傾照下來,是前段時間纔回國的,紀家的孩子。
在場的人家世也牛,但到了這圈層,比普通人更會見風使舵,捧高踩低。
父母爺奶都是這麼過來的,他們從小耳濡目染,等級觀念已經刻進了骨子裏。說得好聽是識時務,說不好聽是勢利眼。
紀聞迦,總之是,惹不起的人。
見過幾次也大概瞭解,這人很有態度,對他們是一視同仁的禮貌冷淡。
但就是這麼個人,卻罕見地發了脾氣。
煙槍哥當下酒就醒了大半。
他轉了轉眼睛,覺得這一切實在應該怪在自己身邊這姑娘身上。她全程都在留心着更高的高枝,以爲他看不出來嗎?如果不是她多嘴問那麼一句,他也不至於酒意上頭,嘰裏呱啦地說這麼多。
想到這裏,他扭過頭,看着面色已然煞白的舞蹈生妹妹,打算先把她推出去道歉。
身邊有人看不下去,直覺事兒要真這麼辦會鬧得沒法收場,趕緊踢了他一腳,打着圓場道:“叫你多話!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被女神拒絕了,懷恨在心呢!快快快!把這半打shot都喝了,給我迦哥賠罪!妹妹別怕啊!這跟你沒關係。”
煙槍哥訕訕一笑,將目光從舞蹈生妹妹身上收回來,伸手向着桌上那排酒,打算借坡下驢。
但紀聞迦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明顯是不接受就這麼揭過去。
煙槍哥伸出一半的手,被尷尬的晾在空中,不知該不該收回來。
很難想象,一個club會有這麼安靜的時刻。散場之後燈光還在閃,五顏六色地照在人臉上,衆人表情皆是實打實的光怪陸離。臺上臺下都有人在打掃清場,工具的碰撞聲時不時傳過來,挺招人煩的,但這時候沒人顧得上去制止。
缺少鼓點當背景音,氣氛變得很僵。
紀聞迦在這時候再次開口:“你,把臉湊過來,告訴我,究竟哪裏好笑。”
卡座內沒人幫腔了。
這些人都是人精,誰更有價值,更值得討好,心裏跟明鏡似的。就連組局的蔣川,在一開始提醒煙槍哥,對方卻沒收到訊號後,便抱臂站在一旁,打算全程袖手旁觀。
方纔坐在紀聞迦身邊的富家千金妹縱是見慣了大場面,也一時間不知該作何表情。兩條眉毛無助地抬成個八字,眼神左瞟右瞟,最後選擇落在蔣川身上。
這哥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無聲說道:“我說了吧。”
——這人最好別惹。
煙槍哥見左右數十雙眼睛都在盯着自己,似笑非笑,洋溢着極力修飾的興奮。壓迫感無聲蔓過來,大有一股如果他不主動奉上自己的臉,他們就要動手將他壓上前去的架勢。
他咬了咬牙,乾脆眼睛一閉,撐着雙手將膝蓋擱在桌面上,仰起頭,張口服軟道:“我不是那意思,真的,今天是我一時嘴快,沒想到談茵和你……”
什麼關係呢這麼護着?
S市太大了,這羣人雖然彼此都認識,也玩在一起,但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卻永遠扯不清。
平時他說話可不會這麼不注意,完全是因爲今天牛吹上頭了。
真是失策。
“要不迦哥,”紀聞迦比他小好幾歲,但他認得清形勢,知道今天他要把人開罪了,被徹底踢出這個圈子事小,家裏連帶着受牽連事大,於是滑跪得徹底,低聲下氣地求道,“你就打我幾拳,打到消氣爲止,行不行?”
“不好意思,”被當成□□的男生覺得這情形真可笑,他插兜站在原處,垂眸看着連連道歉的男人,被對方張嘴時的口氣燻得微微皺眉,“我不在賽場之外打人的。”
“還有,關於談茵……”紀聞迦頓了頓,想替她辯解幾句,說她所有的比賽都是真才實學,靠自己本事拿的獎,想說是談如前自己不是個東西,老婆死了沒幾年就娶了自己學生,把好好一個女兒養成那樣……
但他沒有提這些,他只是說道:“別說得好像你很瞭解她一樣,她沒日沒夜練琴的時候,你在哪裏嗑藥呢?”
他後退一步,看着已經睜開眼,卻被他這番話弄得更加不知所措的煙槍哥,又問:“很喜歡抽菸啊?”
對方忙不迭點頭。
“那就辛苦你,當一下菸灰缸吧,”紀聞迦抬眼掃過在場所有夾着煙的人臉,“替他們,用嘴接。”
說罷,他懶得再管後續,意興闌珊地按了按眉頭,端起最開始欠蔣川沒喝的那杯酒,一口喝乾淨後,便直接轉身,朝着門口離開。
門邊幾個清潔工仍盡職盡責地在收拾垃圾,卡座內那些個富家子們鬧出的動靜離他們太遠,他們無心留意,事不關己地拖着大黑塑料袋,要運往門外的垃圾箱。
塑料袋裝得太滿,漏出來幾個奶茶杯,滾到紀聞迦腳邊。
他彎腰,將那幾個奶茶杯撿起,放到垃圾袋中,又順手提着垃圾袋走了出去。
等到紀聞迦人不見了,剩下那堆人才鬆了一口氣,吆喝着讓煙槍哥躺下,一臉興奮地執行着讓他張嘴接菸灰的遊戲。
富家千金妹沒參與,她退到蔣川身旁,問他:“談茵究竟是他什麼人啊?”
蔣川吐出一口氣:“誰知道呢……”
大概是,紀聞迦瘋起來時能拴住他的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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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被佔用,讓整個排練進度被拖慢了整整一個小時。
到底是連最後的安可都趕不上了。
談茵提前給紀聞迦發了消息道歉,以免他等她到最後。
這小孩兒以前很固執,會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遵守和她的每一個約定,雖然不知道現在他是不是還那樣,但最起碼還是得先告訴他一聲。
接下來的排練效率並不高。
暑假後第一次合體,精神都有些怠惰。再加上才和人吵完架,滿腦子都在事後覆盤哪句沒吵好,下次得改進,哪句正好罵得人狗血淋頭……幾人嘰嘰喳喳的聊了好久,才慢慢吞吞地開始。
談茵中途去了趟洗手間,出來時剛好看到陳黎新站在大排練廳外透氣。
剛剛人多事雜,她被他從人羣裏拎出來後,一直到教室的問題被協調好,都沒找到單獨和他說話的機會。
這會兒對上眼,陳黎新主動抬起手來,很爽朗地衝她打了個招呼。
“茵茵。”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一時間沒吭聲。
叫他“陳老師”感覺怪怪的,但要像初中時那樣叫他“黎新哥哥”也很不妥。
乾脆就省去了稱呼,直接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有幾個月了,”陳黎新笑着說,“暑假我還去老師家拜訪過,但你不在家。”
“噢,”談茵應了句,“我搬出來了。”
她看到陳黎新的笑容雖不減,但空着的幾秒,明顯是在思考該怎麼接話會比較不尷尬。於是她沒等他開口,便轉了話題,問他:“你之後就打算在國內發展了嗎?”
纖細白皙的女孩子,靠在牆邊上,腦袋輕輕垂着,連同眼皮一起耷拉出一道靦腆的弧線。
陳黎新的目光落下來,最後定格在她的影子上,接着說道:“老師說學校樂團空出了一個助教的位置,建議我回來試試。”
“能適應嗎?”談茵問。
“嗯……”他只是笑,“還有的學呢。”
沒完沒了的飯局和各種論資排輩……
等到學會了,也就不是現在這個人了。
排練的小羣裏發出了集合的召喚,談茵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向他告別。
陳黎新卻在這時候叫住她:“談茵。”
她轉過頭,聽見他說道:“不要因爲怕別人會爲難,所以不給人表達的機會。我剛剛那幾秒沒接話,是想說,你搬出來不住家裏,肯定有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