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和方姨走後,這個人世間就只剩下我和冥睿了,方姨臨走,斷斷續續的要求我回冥界去,不要再這樣傷害自己和冥旭,可是我卻寧願過着這樣的生活。
“媽咪,我晚上要回警察局去值班,你要是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冥睿叮囑我道,我戴着老花眼鏡正在電腦前奮力拼搏着,他自然放心不下。
“知道了,知道了,你媽我活了大半輩子了,連自己都不會照顧自己嗎?你快去吧,不要遲到了。”我頭也不回的說,正趕着稿子呢,他倒是比我這個老人家還要囉嗦。
冥睿無奈的看着這個根本就不像他老媽的老媽,從他出生到現在,當她知道自己是個鬼寶寶,異於常人後,她簡直就沒把他當人看,啥事都叫他來幹,他小小年紀,就已經學會煮飯做菜,掃地做家務活了,不要說洗衣服之類的輕鬆活,甚至家裏的煤氣,重的活,他小的時候就不知道幹過多少了,有時他還得叫父王親自來幹,他真的好可憐啊。
等冥睿走後,我才從電腦裏抬起頭來,疲憊的靠在椅子上,這些年苦了他,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更不是一個好母親,他一直承受着我對他父親的怨恨,甚至是冷漠。我從來不關心他,更不管他在幹什麼,他去他父親那裏,我也不聞不問,甚至他帶他來,我也不管,因爲我,他沒有跟他回冥界,我欠他的實在太多太多了。
揉揉蒼老的身體,我知道自己也時日不多了,想到會再回到那個陰森森的冥界,心裏有些不知所措,我真的還會輪迴嗎?到了那個時候,我還能選擇嗎?我要如何選擇?
坐在椅子上,我發了很長很長時間的呆,清醒過來後,才繼續挑燈夜戰,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呢。
冥睿出差了,我自己帶着冥幣香燭一個人上山去拜忌爸媽方姨,他們葬在同一個地方,我把爸爸媽媽合葬了。
今天又是清明,細雨紛飛,獨自蹣跚的走在路上,今天的曼珠沙華也特別的妖豔,這麼多年過去,它們依然陪伴着我,即使我對它們視而不見。
上了香,燒了紙錢,又陪他們說了一會兒話,我才小心翼翼的從墓地回去。我也老了,不知道哪一天也許就會停止呼吸,消息在這個世界中,塵歸塵,土歸土了。
自從那一天後,鬼影和銀妮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銀妖銀晏也再也沒有來過,也許他們都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裏看着我吧。
想起青春年少時,那些年少輕狂的事情,我忍不住笑了。邊走邊想,邊走邊笑,偶爾想到有趣的事情,會停下來穩住心情,想到難過的事情,會忍不住抹眼淚,路上的行人就這樣莫明其妙的看着一個老太婆一會哭一會笑,以爲我瘋了。
終於回到了家裏,冥睿還沒有回來,我自己弄了一點喫的,就疲憊的坐在搖椅裏睡着了覺,這一覺好長好長,直到被冥睿叫醒。
“媽媽。”冥睿輕輕的搖着正在熟睡的我,小小聲地叫,媽媽臉上很安詳,很平和,很安靜。
我緩緩地睜開渾濁的雙眼,看着眼前模糊的兒子,淡淡地問道:“你回來了?我今天去給你外公外婆方婆上過香了,一會,你就在家裏拜忌一下吧。你小的時候,她們最疼愛你了。”我嘮嘮叨叨地說道。
冥睿乖乖的從我的面前站起來,連忙到外面的去上香。我坐了一會,又站起來去寫字,我還有好多小說沒完成呢。
從外面回來的冥睿看着我又回到了電腦前,就靜靜的站在我的身後,不發一語的盯着我的背影。
“咦,奇怪,我怎麼老是打不出字來。是不是我老了,手腳不靈活了,這個字老是不出來啊。”我邊敲打鍵盤邊呢喃,以往打得雖然不快,但是也能打出來的,今天確實一個字也打不出來了。
“兒子,你快來,我打不出字來,是不是鍵盤壞了,還是電腦壞了,你幫媽媽看一下。”我見自己弄不出來,趕緊喊屋裏面的冥睿。
站在我身後的冥睿終於說話了,“悠悠,不是東西壞了,是你已經死了。”冥旭的聲音傳進了我耳朵,他悲傷地看着我,她老了,眼睛都不好了,竟然沒有認出他來,還把他當成了兒子。
這一句悠悠讓我呆住了,這不是兒子的聲音,而是他的聲音,難怪兒子還沒回來嗎?他說我死了,我今天還去了拜忌,然後累得躺在搖椅上睡着了,我就這樣死了。
冥旭緊緊的盯着遲遲不肯回頭的她,當他翻到她在人間的大壽已經到時,匆匆忙忙地趕過來,正好看見她睡在椅子上,靈魂出了竅。
我死了。所以纔打不出字來,所以纔會聽到他的聲音,他也纔會來到這裏。我沒有回過頭去看他,久久的發着呆,動也不動。
冥旭嘆息着,直到今天,她依然不肯原諒他,依然不願意面對他,儘管知道他經常出現在她的身邊,她依然不肯見他。
直到身後再也沒有了聲音,我知道他已經走了。才靜靜地回過頭來看搖椅的方向,我正睡在哪裏,非常的安靜,祥和,而且很平淡。
我就這樣和自己對望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房間裏盛開着許許多多的曼珠沙華,我輕輕的走到自己的身邊,伸出來手悄悄的撫摸自己的身體,蒼老的容顏,滿是皺紋的身體。而死後的我,卻突然變成了年輕時的模樣。
我的眼前,就像放電影一樣,從出生到童年,從童年再到長大,從長大再到外地生活。然後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遇見了從冥界而來的冥旭,後來還和冥旭一起去了冥界,見到三伯,還有最好的朋友陳靜,以及心心,後來的銀晏銀妖,方姨。
回憶就像一個老舊的膠片,我終於淚如雨下,哽咽得不能自己。曼珠沙華,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
多少煙花事/盡付風雨間/多少塵間夢/盡隨水東轉/看見的熄滅了/消失的記住了/開到荼靡,花事了……,留下的記憶不過是一地花瓣,……風吹走了,就沒有了……,那一夜夢中相會,你是白色無根蓮我是紅色彼岸花,你蒼白如雪我妖紅似血,你落落於天山鏡池水澐澐,我寞寞在幽冥黃泉路漫漫。那一刻愛上你,命裏劫數無路可逃無所可逃,我會一直等三千日斗轉星移,你終於老去,我依舊淪陷。你來到渡口前方暗河黑水潺湲投以我淺淺一笑,孟婆湯碗已空,你踏上奈何橋心靜如水心沉如石,我合上亂花枝心痛破碎心死無望,我脈脈花香的纏綿抵不過苦澀寡湯的忘卻。我還活着沒有靈魂只有肉體卻堅持愛你,那一刻,愛上你命裏劫數無路可逃無所可逃,我會一直等三千日斗轉星移。你終老去,我依舊淪陷。(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