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上午,沈可心正在廚房摘菜,想着邁克爾同老師說的英文,腦子裏練習着那語調。
當然,經過一晚的琢磨,她已明白邁克爾說話的意思了。
他感謝和承認了老師對爺爺的好,對這家所做的一切!
“Someone unique.”走路無聲像爺爺的邁克爾,突然出現在沈可心面前,又冒出一句英文來。
“Unique?!”沈可心反應快,立馬在腦海裏搜索着,在隨口重複跟說的同時笑了起來。
邁克爾尊重老師也就是我沈可心的好朋友。大家都獨一無二吧。
她想着,忘了自己是在別人屋檐下的身份,反客爲主,竟然對邁克爾說,“邁克爾,中午要喫什麼,開個小竈。”
邁克爾也沒反駁,只是揚了一下濃濃的一字眉,閃着炯炯有神的黑裏帶黃的眼瞳,說道,“不在家喫了,要去北高峯。”
“今天去北高峯?”沈可心有點不解。
不過也很快明白過來,邁克回來後天氣一直不爽,今天才笑開了顏。
“你去過嗎?現在有纜車了,我去美國前還沒呢。”
“嗯!”
“怎麼上去的?纜車?”
“有條小道直通峯頂!”沈可心回答着。
“啊!”估計邁克爾在嘚瑟着那條小道,結果是祕密被發現了,一臉的失落。
“你也是迷路了?”這邁克爾在美國好像呆傻了,竟然問起這好笑的問題。
“同朋友一起,他知道那條道。”沈可心繼續着手中的活回答着,心裏想着,還碩士呢?
這碩士好像不急着去北高峯,竟然講起小時的趣事:
“我九歲,也是大年初一,全家上北高峯。我貪玩,躲開了哥哥和阿爸阿姆,偷偷避開警衛,學着電影裏人的探險,走了那條小道。說是小道,根本沒路。
走到半道,一個人都沒,也無路。後退不敢,只能鼓起勇氣,一棵樹一棵樹拽着,往上爬,終於爬到了北高峯。
那裏是天大地大,可就只有我一人,差點嚎啕大哭。”
說到這裏,邁克爾自己也笑了起來,忘記了自己的現在已經是一個兒子的爸了。
停頓片刻,邁克爾繼續道,“在上面,我終於看到了我阿爸,那時他是師參謀長,帶着哥哥們還有警衛,竟然全都匍匐在我的腳下。那種爽~”
邁克爾說着,彷彿那個爽給高利貸利滾利了。
然後,興奮的邁克爾,帶着那個利滾利的大雪球,笑着出去了。估計在那爽爽的回味中直達北高峯。
說起了北高峯,沈可心又免不得想起了大華,想起了他說的,“春節我帶你回家,好嗎?”
“噼裏啪啦~”外面一陣鞭炮響,沈可心在嘆息中回過神來,回到身在廚房的自己。
接下來的幾天,家裏又回到了寧靜。
邁克爾或許要回美國了,晚上也沒炸那低音炮,照樣也沒同爺爺說不上幾句話,但喫飯時故意無話找話。
爺爺雖然沒怎麼表示,但對邁克爾的神情比以前多了一種東西。
一週後的半夜,邁克爾終於要動身回美國了。
深夜2點,爺爺老師都睡了,沈可心睡了又起來,等着邁克爾走了關門。
邁克爾下了樓,走到大廳與小客廳相接的角落。那裏有個五斗櫃,櫃上擺着有個鏡框,框裏邁克爾和阿爸阿姆的照片。
一張在燕京大學門口照的照片。
邁克爾像往常一樣,輕輕地拿起了照片,認真地看了一會。
他沒有把相框放回原處,而是拆開取出裏面的照片,放進行李箱。
“Unique~告訴我阿爸,相片我拿走了。”然後頭也不回,走了。
外面勤務班戰士鍛鍊的跑步聲已起,爺爺卻沒下樓,而是呆在五斗櫃前看着沒了照片的相框,不語。
“爺爺,小叔叔把照片拿走了。”沈可心拿着劍,端着茶杯,站着爺爺旁邊。
爺爺不語,輕輕地揮了下手,顧自回小客廳去了。
爺爺不去晨練了?!
沈可心來這裏半年了,才第一次看到爺爺放棄了晨練。
以前,哪怕是雨雪天也會在客廳打他的太極,舞他的劍的。
早餐,沈可心叫了好幾次都不理。後來還是老師端去小客廳,才喫了小半碗麥片。
接下來兩天,爺爺表面上沒什麼,飯卻喫的很少,連蘭蘭下來叫着也沒了往日的那種好心情。
第三天下午。
沈可心被老師叫到她的房間。平時除了搞衛生,老師是絕對不會讓人進去的。
天哪!老師房間的抽屜什麼都開着,把書和文件包都放在了一起,一樣樣的翻找,說是找那張相框裏一樣照片。
照片沒找到就找底片!
所有的底片都一張張對着光看,老師眼睛不太好,就囑咐沈可心仔細瞧,說是一定要找到那張底片。
上帝被感動了,終於在最後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紙袋裏,找到了那張小底片。
老師連晚飯都不叫沈可心做了,趕在最近的照相館下班前送底片去洗印。
五斗櫃上的相框,重新有了邁克爾在大學前照的相片,爺爺也恢復了往日神情。
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靜與安詳。
邁克爾走了,老師叫沈可心恢復畫室的原樣,把那些該掛的,該擺在卷缸裏的又回到了原來的去處。
“可心,儲藏室太冷,你就先搬回這裏住。”老師心疼地看着沈可心,摸着她的肩膀,看了看畫室,笑了笑繼續說道,“過段時間還要你委屈一下,我女兒帶着外孫女要來看我了。”
“阿姨要來看你~好呀!”沈可心也爲老師高興,嘴角一揚,回答着,“現在天氣也暖和起來了,就不搬了,以後再說了。”
儲藏室室條件雖差,總有自己個人的小空間,不像畫室,白天總有人光顧。
老師聽了沈可心這麼一說,用憐愛的目光看着,嘆了口氣,也沒再說什麼了。
過了一個春節,老師原本就苗條的身子又瘦弱些,已經略微恢復的紅暈又消失了,偶爾還會被沈可心捕捉到老師會有一副心事的樣。
老師到底有什麼樣的心事呢?
沈可心絕對是不敢問的,只是會說,老師這幾天身體怎樣,老師想喫點什麼,阿姨來看你就好了。
老師都只是淡淡的一笑,那笑容,沈可心總覺得都很勉強。
可老師在爺爺面前,在別人面前總是一副那種讓人很舒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