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可心想起了那封還沒拆開看的信。
別過小羅，同黃麗一起，說是要用酒精加熱水泡腳回了門診部。
趁着黃麗鹽浴，沈可心跑去掏出白大褂裏的信。她認真地看了一下寄信人地址，竟然是H市東湖區柳鎮！沒寫柳鎮哪裏？！只有郵箱號？！！
剛想拆了先睹爲快，夜班的徐秀娥走了過來。
“小徐，今晚不忙吧？”她笑問着，很快對摺了信，塞進外套口袋。在小徐奇怪的目光裏，匆匆去了治療室。
燈光下，沈可心幫着黃麗擦藥包紮。看着經過熱鹽水泡浴治療後的手，高興地聊了起來。
“你的凍瘡沒加重了誒！起效果啦？”
“好像也不痛癢了，快好了？！”
“緩解了吧！明天找史醫生看看。”
說話當兒，沈可心又端了一盆開水，就地取材加了酒精，去了休息室。
“哎——”二人泡着腳，黃麗突然起了心事，低着頭，看着盆裏對搓着的腳。
沈可心不解地盯着好朋友，眼神裏凝聚着一團疑問。
“剛纔，剛纔那姚不是說要考軍醫大麼。”沉悶了一會後，黃麗又開了腔，用了極低，近乎於呢喃的聲音。
“他要考軍醫大跟你有什麼關係？”說話不經大腦的沈可心，脫口而出。
“沒關係…….”糯糯的聲音，弱弱的否認着。
儘管黃麗一直低着頭，那突然發紅的臉卻沒逃過沈可心的眼。
“聽說，要選我們編外衛生員去總院培訓了！”想着下午護士長的話，她不假思索，把這振奮人的消息告訴給黃麗。
沈可心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心裏藏不住事，總不吝嗇分享快樂。
“我沒希望的！我們同一批進來，就我是初中畢業，要不是我大姨父，也進不了醫院。現在我只能呆在口腔科。”
“口腔科華主任，是你姨父？！”沈可心衝着黃麗驚訝中帶着一絲不滿，“哈！你個甜糯糉，包的倒緊實的啊？！”
“你又沒問我怎麼進來的。”黃麗回懟着，閃着羨慕的眼神，帶着失落的模樣，
“我不像你，崗前培訓綜合第一，各科搶着要。我姨父一直叫我向你學來着。”黃麗帶着笑意，恨恨地說着，似乎要把姨父口中的榜樣腦袋裏的精靈拽出一點來歸自己。
“我只知道筆試第一，還有綜合也是的？！”矇在鼓裏的沈可心，豁然開朗，難怪自己被安排導診，協助美人俞辦手續，還要在門診部到處蜻蜓點水。
她還一直以爲自己運氣不好，被安排的崗位事多人累。是護士長親點自己，是要鍛鍊自己的呀！感覺自己成了那好鋼，用在了刀刃。想到這，免不得責備自己不知好歹。
酒精熱水的作用，雙腳發熱。二人乘勢按摩。
“小沈，你要是去培訓了回來，就是護士啦！工資也就提了。”
“是這樣吧！”沈可心美美地憧憬着。雖然這不是她最終的理想。
“不過還要選拔，事情沒定論，只要努力，總有機會的！”沈可心安慰着。
“但願這樣吧！”黃麗抬頭看了看頭頂昏暗的燈，在恢復平視的剎那間，沈可心感覺有種無奈和愁悵包圍着她，也包裹了自己。
寒風呼呼，冷月圓缺。
揣着信，挽着黃麗，二人不知不覺被沈可心帶進了鵝卵石小道。
經過熱水浸泡的足，行進在那凸面的鵝卵石上，疼痛竟也沒加劇。
“黃麗啊！你——你——是不是有點喜歡姚？”沈可心欲語還休，最後還是說出了口。
黃麗不語，只是挽着的手臂使勁捅了下她。
清冷的月光，透過寒風，泄過禿了葉的枝頭，婆娑在黃麗側着的臉，沈可心依稀看到了她嘴角害羞的一揚。
“姚確實不錯，我也蠻喜歡的！”腦子進水的沈可心，脫口而出，感覺不對，連忙解釋道，
“不是你那種的喜歡，就像——我堂哥那種。”
或許是想把話題岔開，沈可心竟把今天收到的信說了出來，還把地址郵箱號也講了。
“你不知是誰來的信？這地方有熟人嗎？”
“沒有！不對——有！”機靈的沈可心難得糊塗了，章大哥的營地在柳鎮！
“這郵箱號？與我哥寄回家的信一樣，這地址——是312師的駐地！”
“真是的！拆了就不是知道了嗎？”做了無謂猜測的沈可心，心疼着浪費的表情，意欲掏信，想着月光下如何看得清，又放棄了。
清月寒風，二人的腳步聲清晰可聽。走過那禿光了葉的楓樹，沈可心不由得抬起了頭，彷彿那已在書裏的黃葉又調皮的舞着。
她想起了黃葉轉身時，那雙映着她的影的眸。
“哎——葉都掉光了！”
“真是的，都大雪過了，還有什麼楓葉！”
聽着沈可心的惋惜聲，黃麗側眼看了下好朋友，很不理解。
剛進了宿舍，熄燈號響起。
黑暗中，沈可心摸索着取出了信，在電筒光下，仔細地看着比普通信封要略大寫的牛皮紙封，上面貼着天安門的郵票，寫着“沈可心同志親啓”的信。
她屏住好奇地要發瘋的心跳，拆了封，取出裏面的信紙。那信紙對摺，裏面夾着東西，打開一看，竟然是一片金黃色的楓葉！
再看那信紙上的文，與信封上同樣剛勁有力的楷體，字小了些：
沈可心同志你好！
那天再次遇見你很高興！俊秀靈動的你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這也是一片沒有傷痕的楓葉，可以與你先前的那片爲伴。它是我拉練時偶得，望你喜歡。
落款：張厚華 312師汽車營三連一排
心猛烈地跳着，臉在熱耳在燒！
手電的光直射楓葉，如x光探照着，還真的沒有一絲傷痕？！除了那塞進衣兜時對摺過的痕！
天哪！在這寒冬裏，風雪過後的楓葉能有如此的完好，是何等的奇蹟啊！
她取過枕頭下的艾青詩集，打開《綠》的世界，看着那隻安靜躺着的葉的蝴蝶，小心翼翼地比對着兩片名字一樣的葉。
她翻開《黎明的通知》，把信連同那飛來的葉，一同躺進了詩的夢裏。
她又把這詩情畫意的夢抱在懷裏，躲在被窩裏暖着，腦子裏映着揮之不去的眼神，高挺的鼻樑，還有那深沉中帶着磁性的聲音，溫柔的縈繞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