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汗巾青誤會自己,今天開了一張空頭支票,騙他出來當盾牌。
林遠山取出一封大紅硃砂紙聘帖,按在八仙桌面,推到汗巾青的面前:“黎師傅,我沒虛言的,請過目。”
紙是大紅硃砂紙,裁成傳統帖式大小。
單張對摺,像小冊頁,封面無字,不過正中間,蓋着林遠山的私人印章。
黎劍青雙手拿了起來,打開一看,內頁頂格豎寫,從上到下,從右到左,是一手漂亮的正楷。
內容就是林遠山剛剛開的待遇和薪酬,這裏不再贅言。
唯有左下角受聘人三字後面留了白,只需黎劍青簽名上去,按照傳統規矩。
他就能收起夾在聘帖裏面,林遠山預付的半年薪酬2700元。
注:傳統帖式,長22釐米,寬11釐米。
護院薪酬半年一付,月薪450*6,補貼的錢糧是按月發的。
黎劍青沒有立即簽名,而是認真看着林遠山:“林先生的誠意,黎某感受得到,這張帖,黎某也願意接。
可唯有一事,我需講在前頭。
當年我得罪那個對頭不好惹,爲了不牽連到東主。
哪一天如果我突然請辭,希望東主能夠收下辭呈。
大家好聚好散,你和阿威,也不要追問我的去向。”
聽到黎劍青說得這麼鄭重,出發點更是站在自己這位東主的角度。
林遠山不再追問詳情,爽快答應下來。
黎劍青不再多言,提筆簽名,這手字不是很靚麗,卻是處處帶鋒,豪氣躍於紙面。
另外一邊,蘇振海走出洪義海武館,面上笑容立即消失。
牛牯等人快步上來,不等頭馬開口詢問,蘇振海肅然說道:“汗巾青接下林遠山的聘請,當了遠山塑膠廠的護院。
從現在開始,沒得到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去林遠山的工廠搞小動作,還有,撤回監視白麪傑的人手。
再派人去黃河老廠,將這個月的膠花廢料買回來,剩下幾天的料,沒時間等了……”
一條條命令不停地發出,等到蘇振海走出巷口坐上小轎車。
原先計劃通過施壓,逼迫林遠山答應自己入股的他,已經做出調整。
先是撤回監視白麪傑的人馬,不讓汗巾青難做,保下雙方交情;
接着爭取喫下這個月,黃河老廠最後一批膠花廢料的利潤。
江湖上混出頭的白紙扇,個個都是聰明人。
坐在摩利士Oxford Series VI的後座上,蘇振海點上一根小皇冠雪茄:“初次和阿青見面,居然開出這麼豐厚的待遇。
肯定是扁擔威那個白癡,漏了他師父窘迫的處境。
哼,別以爲我不知道,你下一步就是想當衆點出,我接濟阿青存有施恩的意圖。
呸,阿叔我自己走人,不給你機會顯聖,憋死你個小王八蛋!”
牛牯打着火,他送了一腳油門,草綠色的摩利士轎車緩緩啓動:“大佬,你盯上黃河塑膠這些廢料很久了。難道就這樣放棄啊?
既然汗巾青選了林遠山那邊,我看,也不用再顧及什麼江湖義氣啦。
區區一個跛佬,讓我帶上十幾二十個兄弟……”
“去送死?”蘇振海開口冷笑,噴得牛牯當場自閉:“那你最好死得乾脆點,千萬不要死不成,一大幫人斷手斷腳,拖累我出錢幫你們醫!”
扭頭看向車後漸漸遠去的武館,蘇振海語氣低沉,陷入了回憶:“十二年前,香江公共碼頭、私運駁船區、碼頭幫會貨棧,林林總總加起來,差不多兩三百個。
你知不知,當時汗巾青幫和洪順打下多少個?三十個啊,撲街。
你當他是跛腳,退出江湖啊?當時是迫於形勢,他不得不退的。
蔡李佛拳四大天王之一郭天揚的嫡傳徒弟,跛只腳,再讓一隻手,人家照樣按你個牛頭跪下去喫屎啊。”
牛牯跟着蘇振海,早就被他罵習慣了。
這時候,車子拐過十字路口,牛牯又壯起膽子開口:“大佬,我是替你不值嘛。
這十二年來,也只有你念着舊情和他來往,可今天遇到有錢佬,他絲毫不顧及義氣。”
“收聲啦你!”蘇振海不想說話,閉上眼睛養神。
汗巾青這種正宗的蔡李佛傳人,別的沒有,那一身傲骨,敲起來錚錚的響。
剛在武館,自己扭頭就走,這叫做以退爲進,讓汗巾青欠下這份成全的情分。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如果自己在裏面,將交情擺到桌上來掰扯。
汗巾青固然會拒絕林遠山,可自己間接斷了他走出武館謀生的路,對方肯定會有芥蒂。
那時候,林遠山又可以對扁擔威將,是他通過這次談判,幫汗巾青消掉多年來,欠下自己的一部分情分,那又能賺到一筆人情數。
蘇振海捏了捏鼻樑,暗道失算。
早有聽人講,這小子不是一盞省油的燈,自己居然大意答應對方,改在洪義海見面。
這一局,從汗巾青捲進來的時候,林遠山進退都不虧,自己左右選擇都是被動。
幸虧先前有通過周千河,暗暗給對方下了絆子,算做勉強打平。
……
汗巾青接了聘帖,最開心,莫過於扁擔威了。
身爲見證過黎劍青威鎮江湖的他,這些年,最難受就是看着對方困守空無一人的武館日漸消沉。
他先選了一個做事細心的馬仔常駐武館,武行中人,路過拜訪,是需要黎劍青趕來接待的。
因此,洪義海這邊,必須留人看顧。
接着,扁擔威就帶人,幫助師父打包行囊和被褥。
黎劍青對着林遠山笑道:“阿威他算是被我拖累到了,當初我有意和阿強爭坐館,加上年輕氣盛,沒少讓他當衆沒臉。
他那個訴苦強的綽號,最少七成苦,是我造就的。
之後我退出江湖,阿強上位,阿威他算是坐蠟了。
要不然,以阿威在和洪順的資歷,怎麼都不至於被髮配在石硤尾。”
此時,正好扁擔威從黎劍青房間裏,提了一隻藤條行李箱走出來:“大佬,話又不能這樣說。
如果我不被老頂按在石硤尾喝西北風,怎麼能夠認識林先生呢?
這不,那句老話怎麼說來的?
福什麼禍什麼的……
哎呀,總之,你我師徒兩人,這次,真是苦盡甘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