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小傑的抱怨,林遠山目光平和,掃了他一眼:“不是沒有大佬賞識你,而是你不願意委身幫派這個泥潭。
你寧願混跡街頭,端一隻最難端的碗。”
說到這裏,林遠山抖開剛纔鐵頭和房東簽署的租約,上面的鋼筆字,又工整又利落:“我不信乜鬼‘觀字識人’的說法。
可就憑你這手字,隨便去哪裏,你都是白紙扇人才。
現在你和我講,爲了避免出門被人欺負,在幾個和字頭掛了藍燈籠。
沒錯!藍燈籠不記名、不錄海底。
口頭跟大佬,不算正式成員,可你這樣每個廟都燒了香,豈不是【周身債,周身友】?
嗯,有意思。
你這個玩法有意思。
任何字頭,都不許你在另外一家掛了藍燈籠。
日後有大佬,想要賞識你,你都升不了四九。
你只需四時八節,給各位大佬遞封利是,就沒人會趕絕你,當然,也沒人會當你是小弟。
將來你有本錢了,想要走正行,底子也乾淨。
對了!你是喫街頭飯的……”
話到此處,林遠山語氣一頓,盯着汗流浹背的小傑:“你該不會,還幫差佬做線人吧?”
注:藍燈籠,沒做過洪門儀式,也沒加入“海底”。只是口頭上跟某大佬,不算正式成員,屬於臨時工/外圍。
舊時香江底層民衆,爲在街頭謀生,掛多個字頭的藍燈籠,不做任何一邊的四九,這事不出奇。
只是,這個做法也有紅線。
你可以在和字頭裏面,掛和安樂、和洪順、和連勝;
也可以在潮字頭裏面,掛潮勇義、潮勇勝、潮鴻義;
只是不能跨大類,比如和安樂、潮勇義、號碼幫,那種是踩線了,要被打的。
小傑完全沒想到,僅從一句話,這位林先生,居然將自己的底掀光光。
將煙仔塞在嘴裏拔了兩口,他藉着轉身吐煙的空檔,抬眼望向門口:“哈哈,林先生您想得太多了。
我這種小角色,街頭巷尾,混口飯喫而已……”
話音未落,小傑就發足衝向屋門。
無奈,一直盯着他的鐵頭,在未跟林遠山之前,就是靠一雙腿力喫飯的。
雖是慢了半拍,但是鐵頭一個箭步追上去,右手好像蒲扇拍下,搶在小傑出門之前,精準擒住他的肩膀。
只出三分力,鐵頭就把小傑拉了一個踉蹌,後退幾步跌坐在地。
林遠山走了過來,俯身伸出右手:“你跑什麼啊,我又沒說把你怎麼樣。”
小傑猶豫一下,握住林遠山手掌,借力從地上起身。
拍了拍衣服,他看着林遠山問道:“林先生,您有什麼吩咐,還請直言。”
“很好,很醒目!”林遠山打了一個響指,微笑看着小傑:“就香江目前的社會環境,街頭飯,不好食的。
你心有抱負,不願走偏門。
就靠三兩個月,開出一單中介抽傭。
得用多少年,你纔可以積攢出起家的本錢?”
看到小傑表情不服,林遠山抬手阻止他開口:“何況,你拜了那麼多個碼頭。
四時八節,你必須準備多份利是。
這筆開銷,也是制約你發展的枷鎖。
不如這樣,你來幫我做事,大家以五年爲期。
五年後,如果你想自立門戶,我林遠山設宴爲你壯行;
或者到時你還想繼續跟着我,我保證,最少讓你管理一個20人的工廠。將來那個廠賺到的錢,你六,我四。
考慮一下,我很有誠意的。”
拍拍小傑肩膀,林遠山招呼鐵頭過來商議,怎麼用木板隔開房間。
小兔是女孩,她的房間,最好靠近衛生間;
鐵頭是護衛,他的臥室,肯定設在靠近門口。
剩下的空間,除了林遠山的房間,還要考慮衣櫃、桌椅之類的擺放……
小傑考慮不到一分鐘,就走過來正色說道:“原來您就是前段時間,在深水埗擡價收購塑膠廢料的林遠山遠少!
久仰大名,我叫張楚傑,新界人,綽號白麪傑。
承蒙不棄,我以後就跟您搵食了。
至於五年後的工廠,我不在乎的!
假如跟您五年,我還需要您施捨一間廠,我不如回去新界耕田啦。”
林遠山聞言笑笑,再次伸手:“那就,歡迎你加入遠山塑膠了。”
張楚傑連忙伸手,二人握手過後。
林遠山突然來了一句:“姓張?新界?
你是元朗張?屯門張?或者上水張呢?
在這個時代,新界人識字很少的,你寫得一筆好字,寧願在街頭喝西北風,也不肯加入幫會……
喂,阿傑,你該不會是新界某位鄉紳老爺的私生子吧?”
正對着鐵頭擠眉弄眼,嬉皮笑臉的張楚傑,一聽林遠山這番話,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掏出手帕,張楚傑抹抹額頭再次滲出的汗珠:“遠少,我發現,當您的手下,壓力好大啊。”
林遠山笑了起來,抬腿走向大門:“好了好了,別壓力大了。
以後,你叫我林先生或者老闆吧。
因爲,我覺得,少爺這個稱呼,可能你更加貼切。”
……
出去的時候兩個人,回來的時候三個人。
好在鐵頭力氣夠大,黃包車坐着兩個人,一樣輕鬆拉回鴻發廠。
跟着林遠山落車,張楚傑走進工廠大門,好奇打量着周圍環境。
“林老闆。”
“林先生。”
“下午好啊,遠少。”
……
從拿灰匙的泥水工,到看上去不正經的紋身青年,再到相貌老實,右腿不太方便的中年男。
明明掛牌塑膠廠,可是張楚傑進門看到,在這工作的人,成分真是好複雜啊。
話說,自己該不會,上了賊船吧?
林遠山遞支香菸給跛榮,將張楚傑介紹給他,說是新招的祕書兼公關。
一聽面前跛了一條腿的男人,居然是林遠山手下一家工廠的廠長,張楚傑頗感意外。
他一邊和跛榮握手,一邊豎起信心。
連一個跛佬,也能在林遠山的手下當廠長,自己這種人才,沒可能會被埋沒的。
跛榮是抽空過來,檢查周千河派人送來那三部機的,與張楚傑認識之後,就匆匆辭別林遠山,一腳深一腳淺走出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