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街後巷,遠山小廠內。
林遠山幾天沒來,跛榮抓緊機會,將這段時間,工廠生產經營狀況,一五一十向林遠山做出彙報。
其中,最關鍵就是生產期間,一些輔料購買,以及每日三餐,小兔支取米錢菜金的明細。
草臺班子,是這樣簡陋的。
林遠山四處爲工廠謀劃,跛榮得他信任,一力承擔多個崗位。
要不然,林遠山會去挖許能過來。
實在沒辦法,資金有限,人才奇缺。
唯有從矮子裏面拔將軍,有點能力,先用一段時間再說。
要不然,很多事情就需要林遠山分神去管,發展速度,肯定慢下來。
跛榮掏出一個筆記本,看着上面寫下的一筆筆支出,磕磕碰碰彙報。
林遠山不僅不急,還要耐心聽着,因爲,用心做事的人,值得鼓勵。
等到跛榮彙報完,林遠山又給了1000塊,叮囑他,神打輝如果找到泥瓦匠,會來找他領錢,去買材料修夥房。
二人談完工作,旁邊等了好久的陳炳,終於能夠湊過來。
林遠山掏出香菸,發了一圈:“阿榮,我在黃河塑膠,搞到全套二手進口貨。
原有發記這套本地土機,我們就可以淘汰掉了。
然後,黃河塑膠的總務周千河周叔,他關照我,送了我五臺本地啤機。
我準備連同這些,全部轉手給炳叔。”
看看,出門在外,不僅身份自己給的,連機器都能吹得人家送的。
而一聽周千河的名頭,陳炳肅然起敬。
這時候,林遠山從兜裏掏出周千河開的單據,將五臺本地貨那頁型號撕下來遞給他:“喏,型號在這裏,你和跛榮商量一個價錢。
趁着我現在有點時間,大家將這件事情敲定下來。”
60年代的香江塑膠行業十分發達,大小工廠、作坊林立,間接帶動紅磡、土瓜灣、大角咀一帶的本地鐵廠手工拼裝行業。
原先跛榮幫林遠山頂手的發記塑膠廠,全套傢伙都是這類小機器廠拼裝的土機。
發記賣的時候,說是二手。
實際上,鬼知道轉了幾次手,改了幾次裝。
反正,跛榮之前信誓旦旦對林遠山保證,如果晝夜兩班倒,日產次品膠花有兩噸。
可到了動真格的時候,發記這套機器,經常發生故障。
也就是跛榮他是大師傅,樣樣傢伙都能修,加上有意做出一番成績給林遠山睇,帶頭賣命地幹。
換做其他人當這個廠長,以這般惡劣的生產條件,哪有16.1噸的產出?
現在聽到,林遠山準備整套換成進口貨。
跛榮頓時大喜,他搶過陳炳手上的單據,用熬紅的雙眼看了看,大致有底了。
拉住陳炳手腕,跛榮嘿嘿笑着:“陳老闆,今次終於輪到你發達了!
黃河淘汰的傢伙,放在外面,大把人搶着要啊。
至於發記這套,耐用省電易操作。你是賣模具的,機器方面也是行家。
業內人人都知,我之前在合順做的,在這行都算有點名頭。
你我互相知根知底,就沒必要搞漫天要價就地還錢那一套了。”
時年香江,正處旱災。
跛榮整日待在廠房,那身汗味酸過白醋。
陳炳四季穿着長衫,出入一副儒商派頭,每天不撒花露水,他都不出門的。
剛剛站在一旁等候,陳炳都要小心呼吸,努力忍耐。
這會兒,他被跛榮拉住說話,陣陣汗臭味和機油味鑽入他的鼻孔,令他感到心煩意亂。
“那是那是,大家有緣分,才能一起在通州街做生意。
更何況,林先生他有言在先,這單十足益到我。”掏出手帕擦汗,順便捂住口鼻,陳炳勉強笑道:“所以,我相信榮哥開出來的價錢,肯定很公道。”
“好!那就這樣,這邊全套傢伙,一臺碎料機、一臺手動簡易臥式啤機,這兩套最值錢,算作1500塊。
那臺臥式滾筒混料機和電熱式料鬥烘乾機,我置辦不到三天,現在500塊出給你。
至於周先生送給遠少那五臺啤機,一臺1000,5000塊。”跛榮開口報價,左手比出一個六的手勢:“加起來,正好7000塊。”
這話一出,陳炳面色瞬間黑了下來,他一邊對跛榮抱怨,一邊瞥着林遠山:“喂,阿榮,你有點過分了。
當初你幫林先生,在發記的手上頂下這家廠。
總共才花了2800塊錢,這件事情,整條通州街早就傳遍了。
現在這四隻破機器,居然敢要我2000塊。
那是不是,廠子和其他零散的傢伙,就值800塊啊?”
林遠山站在一旁抽菸,一副我不管,這種小事,你找我的馬仔去談的態度。
跛榮肯定不會讓林遠山難做,他拉住陳炳走開兩步:“陳老闆,就發記這廠子,又小又在巷內。
除了機器,你說剩下還能值幾個錢?
大家都是在塑膠這行混飯喫的,我也不怕直接和你講。
隨便找個地方租下來,把機器擺進去,不就能開工了?
也就是遠少堅持走正規化,提前註冊工廠,否則,我現在肯定勸他,將整個小廠再次出手賣掉。
總之,一句話,7000塊,你要就接下來。
不要的話,我去業內放風。
我相信,就憑遠少和黃河塑膠走得這樣近。
大把同行,願意通過這張單子接近他,順便撈點下級代工單子做做。”
老話說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跛榮以前幫老餘叔侄做事,月薪一百二十,兢兢業業,埋頭苦幹,堪稱牛馬標兵。
這纔跟了林遠山多久啊?
跛榮也學奸了,懂得打出黃河塑膠這面旗來唬人了。
陳炳一邊忍着臭味攻擊,一邊算着這些機器的市價。
結果他發現,還是有得賺,可利潤空間很小,七千進價,八千售價。
算上資金回籠時間,佔用倉儲租金,以及銷售過程的人工付出,這筆生意,等同雞肋。
看着跛榮,陳炳低聲說道:“阿榮,要不要這樣狠?
你想在你老闆面前爭取表現,我也有一家老小需要養的。
你報這個價錢,我真是沒得賺。”
跛榮尷尬笑了笑,指指站在幾步外的林遠山:“你和我講這些沒用,拍板是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