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慧靜腿腳不方便,走路步伐拖沓。
黎珩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漸遠,才放輕腳步跟上去。沈之澄剛纔那一下反應夠快,替她免去了暴露的風險,因此即便這人此刻也跟在身旁,她也沒趕人,算是默認了同行。
沈之澄只在警匪片裏見過警察跟蹤,落到現實裏,躡手躡腳的模樣多了幾分正經與正氣。
他很識做,全程閉緊嘴巴,步伐跟着黎珩的節奏,竟莫名合拍。
等到章慧靜停下腳步,他們二人也停了下來,一左一右蹲在巷口拐角。
這一路黎珩都在猜,此時不在上下班時間,章慧靜行動不便卻特意警惕地繞進小巷,到底想做什麼。
她表面生活規律,上班、買菜、去圖書館,看似毫無破綻。可越完美,越讓黎珩覺得不對勁。
這份平靜之下,會不會藏着一絲裂縫、一絲失控,一絲足以讓她露出馬腳的破綻?
不多時,章慧靜在石階上緩緩坐下,從口袋裏掏出手提電話,撥了個號碼。
等了幾秒,她對着聽筒輕聲開口。
隔着一整條小巷的距離,她的聲音太小了,黎珩和沈之澄下意識屏住呼吸。
“媽媽,是我。”
“你那邊現在是晚上嗎?”
黎珩微微一怔。
她的語氣變了,聲音也有了細微的變化,不再像之前那樣文靜剋制,而是多了幾分孩子氣,像是在撒嬌。
“我好想你呀。”章慧靜說着,手輕輕撫過裙襬。
“當然,當然有聽你的話。”
“每天都有好好喫飯,早睡早起。”
黎珩從未體驗過母女間這樣的對話。
年幼時,在那幾戶領養孤兒的家庭輾轉,她不是沒有嚮往過親情。可一次次失望被送回孤兒院後,她再也不要期待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溫情。
而現在,黎珩聽着這碎碎念一般的通話。
那些與兇案相關的詭計、陰謀,處心積慮被粉飾的真相,彷彿都與她無關。二十九歲的章慧靜,像一個小女孩,和她媽媽絮叨着那些生活中最平常的瑣事。
可問題是,章慧靜的母親章鳳英沒有出境記錄,人根本不在國外。
她到底在跟誰打電話?
“什麼時候的飛機?我給你接風洗塵。”
“你答應的。”章慧靜嗓音輕柔,“下次回來,我和你一起走。”
黎珩聽得仔細,不放過語氣裏任何微小的起伏。
是章慧靜察覺到有人跟蹤,有心做戲給警察看?又或者,她早有跑路的打算,在做鋪墊?
回過頭,她注意到,沈之澄同樣聽得入神。
這通電話打了整整十分鐘。
她又講了許多,聊昨晚看的八點檔又臭又長、晚飯時加多一份的燒鵝腿皮脆肉厚,還有,窗臺的花開了……語氣輕快,就像是在給遠方的母親彙報日常。
掛斷電話,她嘴角還帶着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走出小巷。
黎珩跟上時,沈之澄的步伐半點沒有拖後腿。
二人就這樣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直到出了巷口。
章慧靜往公司的方向走,路過花點,進去挑了一束花抱在懷裏,臉幾乎埋進去,低頭聞花香。
付完錢,她一路走走停停,偶爾拈起一片花瓣,神色溫柔。
直到她走進辦公樓,黎珩才從報刊亭後直起身。
沈之澄也從報刊亭後跟出來。
……
沈之澄手裏還握着那張維修單,慢慢摺好。
家裏的舊音樂盒不出聲,他一早就送去鴨寮街。人人都說那裏什麼都能修,可他一間間比對、問價,一上午過去,店主都只是搖頭。
他們遲疑着說,機芯太老,年代久遠,零件早就已經停產。即便沈之澄無數次加價,得到的仍舊是相同的答案。
能不能修好,全看是否可以淘到舊件,希望渺茫,連師傅都不敢打包票。
沈之澄將維修單放進口袋:“聽說可以結案了?”
“警方機密,不可以對外人泄露。”
“我剛纔可幫了你的忙。”
“你如果不突然冒出來,也不用你的解圍。”
沈之澄被噎了一下。
又是這樣,給假號碼、掛電話、頭枕砸他頭、當爺爺面告狀、從沒給過好臉色……
本來就因音樂盒煩躁不安的心情,與舊恩怨積攢到了一起。
“永遠這麼衝。”沈之澄壓着少爺脾氣,“古怪警察。”
黎珩的眸光沉下來:“你再說一次。”
沈之澄張了張嘴,突然想起上次說醫院“古怪”時她的反應。
他別過臉,把手插進口袋,梗着脖子:“我不說!”
身後報刊亭的店主推了推老花鏡,伸了伸腦袋:“你們到底買不買報紙?”
二人異口同聲——
“不買。”
“不買!”
報亭店主在心裏默默嘀咕。
不買別擋着生意嘛。
他話沒說出口,黎珩和沈之澄已經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黎珩神色如常,一臉總算甩掉麻煩的冷淡表情。
沈之澄則是憋着一肚子火轉過身。
越走越快,再也不想這個古怪條子待在同一片空氣裏。
……
黎珩回到警署,就發覺組員們神色異樣,朝她使眼色。
她剛要往自己辦公室走,就聽見身後傳來總督察潘立勤不輕不重的聲音。
“黎珩,來我辦公室。”
潘立勤坐在辦公桌後,面前堆着一疊文件,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這案子早就該結了。法醫部、技術科、鑑證科都在一刻不停地出報告,各部分都配合收尾,就差你這塊一直卡着,半點進展都沒有。”
黎珩掃過桌面:“阿敏粉撲上的DNA結果出來了?”
一提這個,潘立勤就氣不打一處來:“技術科在加急做,但這不影響你先寫結案報告。等結果出來直接附進去就行。”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你心裏清楚,那份結果改變不了什麼。事到如今,你還在拖什麼?”
“我覺得案子還有疑點。”
“你覺得?”潘立勤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到時候在結案報告上也寫‘覺得’?”
他清楚A組在查梁威和章慧靜的關係,可查到現在,只有一段監控證明梁威在長沙灣出現過。
“香江就這麼大,他路過長沙灣能說明什麼?頂多是去天臺跳樓時經過而已。”潘立勤皺眉,“行,就算有感情糾葛。當他單戀章慧靜,又能怎麼樣?我只看證據,法庭也只看證據!”
“給你三天時間,走完所有結案流程,後天下班前交給我。”
“可是潘sir——”
“黎珩,這裏是紀律部隊。This is an order!”
上司居然氣到拽英文。
黎珩只能冷着臉應下:“Yes,sir.”
“出去!”
潘立勤下了死命令,上頭要破案率,要儘快結案。
黎珩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對着滿桌案卷。
外面辦公區異常安靜,沒有往日的說笑。片刻之後,黎珩聽見組員們幾道壓低的聲音。
“奇怪,她們媽媽章鳳英也人間蒸發了?”
“我再去元朗問問老街坊,說不定運氣好,能撞見認識他們家的。”
“我去調長沙灣商鋪近一個月的監控,再找找線索。”
黎珩怔了一下。
她並沒有給他們分派任務。
可這一次,A組同僚們卻默默地、堅定地站在了她這邊。
……
黎珩坐下來,重新梳理整起案件。
口供筆錄、鑑定結果,相關證據,全都擺在眼前。
線索一步步收攏,每一環都有表面上合理的解釋。
可越整理,她越覺得不對勁。
梁威能獨自處理屍體,一藏就是六年。梁伯口中孝順的兒子,爲了隱瞞真相甚至能與家人斷絕聯繫,心理素質顯然不弱。這樣一個人,在藏匿多年後,卻異常爽快地認罪,沒有半分掙扎猶豫,實在不合常理。
監控明明拍到他在章慧靜公司附近徘徊,二次提訊時,他卻一口咬定兩人毫無交集,一切只是巧合。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關聯痕跡,乾淨得滴水不漏。
這些反常疊加,黎珩愈發篤定,章慧靜纔是案件的關鍵。
可她手上,偏偏沒有實打實的證據。
黎珩翻開章慧靜的口供筆錄,逐字細看。
“Madam。”文職雯姐推門進來,遞上一份報告,“童謠字條的鑑證復原結果出來了。”
“多謝。”黎珩頷首,接過翻看。
報告上寫得很清楚,鑑證科將淡化褪色,與發黃紙張幾乎融爲一體的文字,以最大限度還原。字跡已經能夠辨認,確認內容與梁威供述的童謠完全一致。
黎珩掃了一眼復原後的字跡,剛要收起,忽然指尖一頓。
字跡的筆鋒力度,和轉折,有些熟悉。
她拿起章慧靜的口供紙。
童謠裏的“躲”字的右邊結構,與口供簽名裏的“章”字的下半部分收筆方式,竟莫名重合。
黎珩仔細比對,又指着末尾簽名旁的日期數字:“雯姐,你看看這兩組數字,是不是有點像?”
雯姐湊近,遲疑着開口:“轉折的地方確實是差不多的書寫習慣,看着……就像同一個人寫的。”
黎珩將兩張紙一併推過去:“麻煩跑一趟文字鑑證科,做正式筆跡比對。”
“好,我馬上送去。”
雯姐拿着文件快步離開。
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黎珩隨手翻開桌上另一份材料,卻沒怎麼看進去。
如果鑑證結果確認一致——
那麼,那首童謠,就是章慧靜寫的。
六年前,她在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