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
盛盛太陽下,隨着縣城內老爺們的買賣敲定,城外的佃戶也開始在麥田間起伏,持着鐮刀收割麥子。
太平縣城牆的馬道上,守城的兵卒穿着棉甲站在垛口處,看着城外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佃戶們,忍不住嘖嘖道:
“瞧見沒,這田都是這佃戶種的,但收割的糧食卻大多都是老爺們的。”
“我等在這裏喫着糙米和野菜,老爺們卻大魚大肉,這人啊......真是不能比較。”
面對世道的不公,哪怕是川北營的營兵也忍不住抱怨起來,哪怕他們當兵喫餉,卻過得也不比佃戶好到哪去。
“你說我們要收後能收到去年的軍餉嗎?”
“難啊,去年軍餉拖欠了五個月,今年又都只發半餉,能把今年欠下的半餉都發下來就不錯了。”
幾名穿着棉甲的營兵交談着,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惆悵。
誠然營兵的待遇不錯,但前提是能拿到手。
如今連圍剿流賊和抵禦東虜的邊軍都拿不到足餉,更別提他們這羣內地營兵了。
“若咱們也是家丁便好了......”
“想什麼,你姓劉嗎?”
他們相互調侃着,而這調侃的對象主要就是率領川北營駐紮太平的援剿遊擊劉貴。
在他們調侃之餘,渾然沒有發現遠處的羣山正在發生着變化。
“嗯?又有商隊來了?”
忽的,調侃中的某名營兵看到了南邊官道上漸漸出現的隊伍,不由得聲張起來。
左右的營兵聞言紛紛看去,只見那支隊伍在不斷靠近,且旗幟較多。
“不對!不是商隊!”
經驗老道的老卒發現了不對勁,立馬拿起木哨吹響:“嗶嗶————”
“敲鐘!是流寇!!”
老卒吹響木哨後喚醒還在發愣的衆營兵,營兵們這才後知後覺的慌亂起來。
“鐺...鐺...鐺......”
鐘聲在太平縣內響起,數名守在城門處的營兵立即翻身上馬,縱馬衝出了城門,不斷吹響口中木哨。
“流寇來了!回城!快回城!!”
“流寇來了?!”
“快回城......”
霎時間,原本太平縣外祥和的景象被打破,無數佃戶與商賈、攤販紛紛拋棄太平縣外的店鋪和麥田,朝着城門湧了過去。
“快快快!快進城!”
城門口的民壯身穿戰襖,手持長槍催促着百姓,而營兵派出去傳消息的騎兵也在傳完消息後衝入了城內。
“老爺,流寇攻來了!”
“什麼?!”
“流寇?!”
與此同時,城內本還在熱鬧的再舉人府上頓時慌亂,知縣鄭如淳臉色發黑,再舉人見狀立馬呵斥道:“鄭知縣在此,有何可慌亂的?!”
在他的呵斥下,衆糧商紛紛冷靜下來,將目光投向了穩如泰山的鄭如淳。
鄭如淳見狀放下手中酒杯,面色如常道:“城內有川北營兵和援剿的劉遊擊,而百裏開外還有川東夔州營的營兵,何須擔心流寇攻城?”
“諸位暫且在此喫喝,本縣現在便去尋劉遊擊,稍後便擊退流寇,繼續赴宴。”
話音落下,鄭如淳便起身帶着兩名皁吏向外走去,而再舉人也暖場道:“諸位不必擔心,我三家數百年基業在此,尚且並不擔心,何況諸位?”
再舉人舉起酒杯,對衆人道:“金戈鐵馬伴酒肉,人生難有幾多愁,來!飲酒!”
在再舉人的安撫下,糧商們算是放下了心來,接着開始與他舉杯共飲。
只是在他們共飲同時,鄭如淳卻乘坐轎子前往了南邊響起鐘聲的城牆,而此時街道上滿是逃入城內的百姓。
皁更持着木棍走在轎子前邊,凡有百姓擋在轎前,他便揮起棍子砸在百姓身上。
被砸的百姓哀嚎躲開,根本不敢停留,而轎子也在這般大棒開道的情況下,不多時來到了南城的城門口。
此時城門已經關閉,而城門處已經擺放了一臺高丈許的塞門刀車,並有數百名身穿棉甲的營兵守在刀車兩旁。
鄭如淳走下轎子後,便有穿着布面甲的把總迎了上來,作揖道:“鄭知縣,劉遊擊有請。”
“帶路吧。”鄭如淳頷首示意,接着便在把總的帶路下,朝着城牆根的一排班房走去。
待到他來到班房前,班房內也接連走出了多道身影,其中領頭者年過四旬,頭戴紅纓鳳翅盔,身着鐵扎甲。
除他以外,其餘人盡皆穿着青色布面甲,胸前有着閃亮的護心鏡。
“劉遊擊......”
“鄭知縣,賊寇已經逼近太平城,我甄別出其身份爲搖黃盜寇,不必擔心。”
見到援剿遊擊劉貴,鄭如淳面上還是對他作揖行了禮,而劉貴也躬身回禮,同時說出了城外來犯之敵的身份。
得知是搖黃盜寇,鄭如淳心裏鬆了口氣,面上則是鎮定道:“不若去馬道上看看這搖黃盜寇陣仗如何?”
“也好。”劉貴點了點頭,接着便與鄭如淳朝着馬道走去。
相比較科舉成爲知縣的鄭如淳,劉貴家中則是洪武年間的成都中護衛世襲千戶。
官職傳到他時,正好貴州爆發了奢安之亂,而他則被徵召平蠻。
戰後他因功勞擢升爲遊擊,直至去年張獻忠等人入寇夔州,他被拔擢爲援剿遊擊,率兵駐守太平。
本以爲這輩子就這樣過去了,沒想到竟然還真能讓他遇上立功的機會。
這般想着,劉貴與鄭如淳已經走到了馬道上,並站在垛口前眺望城外。
只見城外裏許出現無數旌旗與人影,其中旗號各異,但兵卒頭巾皆以黃色爲主,故此能判斷爲搖黃盜寇。
“這數量恐怕不下萬人,這......”
鄭如淳見到城外的景象,不由得有些咋舌,而劉貴卻爽朗道:“鄭知縣放心,城內有我家丁二百人,營兵八百,更有軍戶千人。”
“我過往每日派快馬前往南邊夔州報信,哪怕今日夔州營沒能反應過來,明日也該反應過來了。”
“不出四日,必有援兵到此,而我等只需堅守四日即可。
劉貴這話說得信心十足,而鄭如淳卻看了眼馬道上下的將士。
只見劉貴身旁二百人盡皆穿着厚實的布面甲,其餘八百則是穿着棉甲,頭戴笠形盔。
除去他們,還有穿着戰襖的千餘軍戶,以及被太平縣衙徵調而來的二百多棉甲民壯。
雖然只有千二百人有甲冑可穿,但這數量已經足夠守住太平縣了。
“有劉遊擊此話,本縣便放心了,稍後我會召集民勇運糧前來,另與衆鄉賢商量犒軍。”
“守成之事,便拜託劉遊擊了......"
鄭如淳朝着劉貴作揖,劉貴則是笑呵呵的躬身回禮:“盜寇即將攻城,鄭知縣還是先行返回衙門吧。”
“好,那本便不久留了。”鄭如淳聞言,當即便離開了馬道,而劉貴也看向了己方的情況,接着開始佈置起了兵馬。
他將營兵與軍戶分爲四部,各自堅守城牆四面,其中家丁與民壯被他留在了南城牆。
在他的佈置下,一門門火炮開始被從箭樓中推出,而這些火炮大多都在三百斤以內,其中不乏幾十斤的小佛朗機和虎蹲炮。
在他們佈置之餘,城外的姚天動也開始指揮將士出徵,接着便見到上千名頭戴黃巾的青壯扛着十幾門虎蹲炮和炮彈進入了太平縣南門外的集市中,並穿梭於各個巷子,亦或者拆門板,亦或者拆橫樑。
在他們活動時,朱軫則率領三百多名漢軍甲兵和搖黃的一千棉甲兵列陣集市外,而漢軍的隊列則是引得姚天動等人頻頻看去。
“這羣人是怎麼練的兵?”
“人家畢竟是軍戶,比咱們還是多了幾分把式。
“他們的兵都不曾說話,再看咱們的,唉......”
劉顯、袁韜幾人討論着漢軍森嚴的軍紀,又看了眼己方交頭接耳的棉甲兵,不由得有幾分羨慕。
“好了,讓其他三面城牆的兄弟率先動手,等官軍去救火,我們便強攻南城!”
“是!”
姚天動沒有參與話題中,而是看時間差不多後開始下令攻城。
他的戰術很簡單,那就是將上萬搖黃青壯分成四部,各自包圍太平四面,以此營造出搖黃兵馬衆多的假象。
等到官軍將兵馬集結到城南,他便令其餘三面城牆的將士猛攻城池。
如此一來,官軍必然以爲中計,分兵去馳援三面城牆,而他便趁着這個機會,率軍配合朱軫強攻南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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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盜寇攻城了!!"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太平縣東西北三面城牆都傳來了喊殺聲和刺耳的木哨聲。
“老爺,北邊……………”
“不過是盜寇的誘敵之計罷了!”
守在劉貴旁邊的家丁把總忍不住開口,但劉貴卻氣定神閒的抬手打斷了他。
類似姚天動的這種計謀,他過去十幾年時間裏,不知遭遇了多少次。
倘若他真的這麼容易中計,那他如何活到如今?
不過姚天動的這舉動,倒是讓他有了反制的想法:“分出民壯,令他們每人舉旗趕往東西兩面城牆。”
“是!”把總果斷應下,接着便令二百民壯持旌旗開始向東西兩面城牆趕去。
城外的姚天動見狀,神色略微動容,而旁邊的袁韜則是忍不住道:“成了!”
“半盞茶後,用火炮破開垛口,架雲梯和衝車攻城。”
“告訴漢軍的朱將軍,準備攻城....……”
“是!”袁韜連忙應下,接着便帶着袁誠、袁順二人朝着朱軫那邊快步走去。
與此同時,軍中也立即有旗兵策馬衝向集市之中,傳遞軍令而去。
“朱將軍,炮聲作響便動手,接下來便仰仗你們了!”
袁韜尋到了朱軫,對他抱拳行禮,但朱軫卻皺眉道:“官軍精銳恐怕沒有那麼輕易被引開。”
“我雖可帶兵攻城,但以你等麾下將士若是遭遇伏兵,恐怕難以脫困。”
朱軫已經看出了姚天動的戰術,也抓到了他戰術的缺點,心裏更是做好了被設伏的準備。
不過他並不擔心自己中伏,因爲他想利用官軍設伏這點來作爲突破口。
哪怕他們這三百多人十分精銳,但官軍不可能不知道他們是先登隊。
只有先登成功,搖黃纔會壓上主力,官軍才能一口氣將搖黃這道菜喫幹抹淨。
“呵呵,朱將軍放心,若真是官軍設伏,我等定不會怪罪你。
袁韜笑着回應,心裏卻想着是朱軫不敢率部先登,只想喫現成。
朱軫自然能猜到他的想法,但他並不解釋,只是頷首道:“既然天王這麼說,那我便應下了。”
他話音落下,不等袁韜開口,便從旁邊旗兵手中接過了紅色令旗,舉起揮動了起來。
“嗶嗶——”
瞬息間,哨聲與旗語相交,三百多漢軍將士開始朝着前方進軍。
雖然腳步不一,但動作大致相仿,對於旁邊的搖黃將士來說,震撼之情不亞於面對官軍。
在他們的注視下,三百漢軍開始朝着太平城走去,而此時城內的搖黃將士也將十幾門虎蹲炮對準了城樓旁的馬道垛口。
“放!”
“轟隆隆——”
十幾門虎蹲炮先後打出鵝蛋大小鐵炮彈,這炮彈齊齊朝着垛口打去,霎時間激起無數煙塵,但並未破開垛口。
後方正在前進的朱軫不爲所動,他早就猜到了會是這種下場,畢竟虎蹲炮主要用於霰彈攻擊,而非攻城。
儘管它可以用於攻城,但威力還是太小,想要破開垛口,並非那麼容易。
瞧着前面的情況,朱軫手持紅旗與黃旗交叉揮舞旗語。
在他的指揮下,三百多漢軍便由橫隊變成豎隊,走入集市,鑽入巷中。
“直娘賊!這炮果然不夠用!”
在前方開炮的瞬間,後方的姚天動便已經率領千餘棉甲兵壓上,結果走到半路發現城牆垛口並未被破開,氣得他破口大罵。
袁韜見狀,頓時安撫道:“藥子管夠,定能破開這垛口!”
“嗯……………”姚天動應了聲,但心底卻隱隱透露着不安。
在他不安的同時,原本還在馬道上觀望的劉貴卻已經率領家丁撤下了馬道,在班房等待着營兵稟報。
當營兵將搖黃炮擊並無所得,且將滾燙的炮彈拾取而來後,劉貴便放鬆了下來。
“如此炮子,所用之炮斷不會太大,暫且不要還擊,先讓他們打幾輪,等他們將兵馬壓上再齊炮還擊!”
“是!”
劉貴從容指揮着,而城外的搖黃炮擊卻始終沒有停下。
原本還有些緊張的漢軍將士在隨着搖黃的炮擊不斷作響時,漸漸變得有些不耐煩了起來。
“狗攮的,他們用的是什麼炮?這麼久還沒轟開牆垛?”
蔣興有些焦躁的罵聲,而他身後和左右則是與他同樣想法的漢軍將士。
此時他們蹲在集市的巷中,等待搖黃炮擊破開垛口,架上雲梯後便發起衝鋒。
可是搖黃的火炮的威力着實不堪入目,就連素來沉着的朱軫也忍不住開起了玩笑。
“若是我等操炮久攻如此,恐怕將軍早已將我等由上到下罵了個遍。”
“哈哈哈哈……………”
周虎與蔣興紛紛笑出了聲,而羅春則是看向朱軫道:“把總,官軍火炮素來不少,更別提駐紮此處的還是營兵了。”
“這官軍如此之久都不曾還擊,想來城內必然有詐。”
“嗯。”朱軫收起了笑容,點頭道:“我自然知曉有詐,但這城內的營兵數量總歸不會出現什麼變化。”
“稍後我等必須急行,與前邊的搖黃兵馬錯開,不給官軍操炮的機會。”
朱軫十分清楚,當他們這三百多穿着布面甲的精銳出現在戰場上,官軍肯定會按耐不住,以火炮強攻他們。
正因如此,他們必須把握住官軍的心理,在官軍開炮過後再發起衝鋒。
只要躲過第一輪炮擊,以漢軍過去日常操訓的情況來看,他們肯定能趕在第二輪炮擊響起前攻上馬道。
沒了火炮的威脅,想要拿下這太平城就容易多了。
“轟隆隆——”
“開了!破開了!”
""
“架雲梯!!”
在朱軫吩咐羅春等人的同時,前方突然傳來了跑聲和歡呼聲,接着便響起了跑動聲。
“看我旗語,準備吹哨!”
朱軫臉色微變,接着從巷子裏探出頭去,看向了那距離他們不過五十餘步,且中間還有護城河隔斷的太平城。
在他的注視下,上千搖黃盜寇推動着用門板、橫樑、板車拼裝而成的衝車、雲車朝太平城殺去。
上千人不斷壓上,而後方的姚天動見狀立馬拔出腰間佩刀:“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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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間,後方停下的搖黃甲兵開始發起衝鋒,而城內的劉貴也在城牆垛口被破開的第一時間,率領家丁衝上了馬道。
他來到城樓前向外看去,只見上幹身無甲冑的搖黃將士正推動着簡陋的雲車、衝車殺向太平城。
同時在他們身後二百餘步的集市外,還有着正在衝來的上千搖黃盜寇。
劉貴推算了下距離與時間,隨即便不假思索的揮手:“這個距離足夠打第二輪,傳令各隊開炮!”
“是!”把總應下,接着朝城樓上的旗兵揮舞手中令旗,傳遞旗語。
旗兵見到旗語,隨即開始吹哨,接着揮舞手中大五色旗,將旗語傳遞城樓左右的馬道上。
隨着旗語傳遞,左右馬道上的營兵立馬將填充好藥子的火炮引燃。
“轟隆!!”
“額啊——”
不同於搖黃軍中那軟綿綿的炮聲,明軍的火炮沉悶且威力巨大,那些衝到護城河前,正在試圖鋪設浮橋的搖黃士兵被直接打死當場。
“放箭!”
炮擊過後,搖黃盜寇死傷數十上百,但浮橋已經搭建,而雲車與衝車正在過橋。
馬道上的炮兵繼續填充藥子,而其餘的營兵則是各自手持弓箭朝外放箭。
正在此時,劉貴臉上的表情僵硬了,因爲他看到城外集市的巷子裏突然鑽出來了無數身披布面甲的甲兵,數量比他麾下家丁還多。
在他的注視下,率領漢軍出戰的朱輕抬起頭來,拔刀揮向太平城:“先登!”
霎時間,三百多漢軍將士越過地上那些還在求救與慘叫的搖黃青壯,朝着浮橋與太平城衝了過去。
“清理火炮,快!!”
劉貴此時只覺得頭皮發麻,催促着炮兵清理炮膛,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雁翎刀:
“放箭!擋住這羣盜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