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報警信息倒是不急着處理,既然看到了,回去再處理也行。
——況且他也沒帶電腦出來。
大年初一,讓顯卡集羣也放幾個小時的假吧。
韓路一沒有放下手機,而是打開微信,給張彪發了條消息...
鄭曉波沒拆開鋼筆的包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着那支白色樹脂筆身的弧度,八角星在包間微弱的燭光下泛着啞光。他沒說話,只把書頁翻到扉頁——那裏空着,什麼都沒寫。張弛一的心跳漏了半拍,以爲自己莽撞了,可下一秒,鄭曉波忽然抬眼:“你有沒有帶筆?”
張弛一愣住,下意識摸了摸褲兜,掏出一支磨得發亮的LAMY Safari,墨綠色,筆夾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
鄭曉波接過去,擰開筆帽,拔出筆芯,在扉頁右下角,工整地寫下一行小字:“贈路一:山徑未窮,星火已燃。丙午年冬至前夜。”
字跡清峻,不飄不滯,像他卷烤鴨餅的手勢一樣精準。張弛一盯着那行字,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聽見鄭曉波低聲問:“你讀過加繆嗎?”
“大學時粗略翻過。”張弛一老實答,“後來忙項目,就擱下了。”
“他寫西西弗,不是爲悲劇鼓掌。”鄭曉波把LAMY還給他,指尖無意擦過他的指節,“是說人明知荒誕仍要推石上山——那動作本身,就是對虛無最安靜的反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蛋糕上搖曳的燭火,“比如今天這頓飯,比如你記得我生日,比如……鼎盛雲Q2必須拿下烏蘭察布集羣。”
張弛一怔住。燭光映在他瞳孔裏,像兩粒微小的火種。
鄭曉波沒等他回應,忽然伸手,輕輕一按蛋糕側面的暗釦——咔嗒一聲,底層托盤滑開,露出底下壓着的一張摺疊卡片。他抽出來,展開,推到張弛一面前。
是一份手寫的代碼片段,Python語法,邏輯簡潔,註釋用中文,末尾署名:“江松然,2024.11.03”。
張弛一迅速掃了一眼:這是個分佈式任務調度器的核心僞碼,但關鍵處留了三處空白——一處在資源預估模塊,一處在跨域容錯判斷,最後一處,標着“此處需動態策略引擎,待與坤元數據流對齊”。
他猛地抬頭:“這……”
“他昨天凌晨三點發給我的。”鄭曉波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敲進地板,“沒走HR流程,沒經任何部門,直接加密郵件,標題寫着‘試煉題’。”
張弛一手指無意識攥緊了LAMY的筆身。江松然三個字像塊燒紅的鐵,燙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忽然明白爲什麼唐慧說王志遠“沒鼎盛味兒”——真正有味兒的人,根本不會等HR篩、VP面、CEO籤;他們早就在系統之外,用代碼敲響門環。
“他爲什麼找你?”張弛一嗓子發緊。
鄭曉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因爲坤元的數據管道,目前只有你和韓路一能調通。而韓路一的權限,是呂雲親自批的密鑰。”
張弛一後背滲出一層薄汗。這不是信任,是試探——江松然在賭,賭他敢不敢繞過所有流程,把這份僞碼塞進坤元的測試環境跑一遍。
“你試了嗎?”他問。
鄭曉波搖頭:“沒動。等你來。”
包間裏安靜得只剩蠟燭燃燒的微響。張弛一盯着那三處空白,突然笑了:“他倒是知道怎麼戳人軟肋。”
“他更知道誰的軟肋在哪兒。”鄭曉波放下茶杯,瓷底與玻璃桌相碰,發出清越一聲,“呂雲上週飛新加坡前,把坤元二期架構圖鎖進了保險櫃。鑰匙,只有你、韓路一,和……我。”
張弛一呼吸一滯。保險櫃?他從沒聽過這回事。韓路一更不可能提——那傢伙連自己生日都記混,何況這種事。
鄭曉波彷彿看穿他所想,緩緩道:“呂雲信你,是因爲你敢在服務器宕機時砸掉機櫃散熱板;信韓路一,是因爲他能把髒活幹成藝術品;信我……”他停頓片刻,笑意淡去,“是因爲我夠冷。”
張弛一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夜。烏蘭察布測試集羣突發斷電,備用電源故障,全站告急。他帶着運維組冒雨搶修,電纜溝積水沒過膝蓋,韓路一在機房裏徒手重刷固件,而鄭曉波穿着西裝站在監控室門口,手裏捏着集團法務剛遞來的律師函——某競對公司狀告鼎盛竊取其GPU調度算法。
沒人知道那天鄭曉波在監控屏前站了多久。直到凌晨四點,他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話:“告訴張弛,斷電不算事故,但若有人趁黑往服務器裏塞U盤,那就是叛變。”
後來查實,是崑崙雲的人收買了鼎盛外包清潔隊。U盤被發現時,插在研究院三號測試機的USB口上,裏面存着一段僞造的鼎盛內網流量日誌。
張弛一當時覺得鄭曉波太狠。現在才懂,那不是狠,是清醒——他知道人心比服務器更易崩潰,而真正的防火牆,從來不在代碼裏。
“所以江松然在逼你選邊。”張弛一終於開口,“要麼讓他進鼎盛雲,要麼……”
“要麼讓他進崑崙。”鄭曉波接上,語氣平淡如常,“羅濤昨晚給我發了條微信,說江博士下週二會去崑崙總部做技術分享。主題是《異構算力下的動態任務分片》。”
張弛一手指一顫,LAMY差點滑落。他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如果江松然真去了崑崙,那份僞碼裏的第三處空白,就會變成崑崙雲嵌入坤元數據流的後門接口。而坤元,正是鼎盛AI戰略的神經中樞。
“你打算怎麼辦?”他聲音繃得很緊。
鄭曉波沒答,只拿起刀叉,切下一塊蛋糕,奶油厚實,香草氣息溫潤。他把那塊蛋糕推到張弛一面前,又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銀色U盤,輕輕放在碟子旁。
“這是江松然郵件附件裏的完整源碼。”鄭曉波說,“加密密鑰,是他給你的生日密碼。”
張弛一怔住:“什麼密碼?”
“西西弗神話第一頁,第七行,第三個單詞首字母。”鄭曉波嘴角微揚,“他記得你愛這本書。”
張弛一腦中飛速回溯——郭宏安譯本,序言之後第一段:“諸神判罰西西弗永世重複……”第七行是“他登峯所進行的鬥爭本身足以充實一顆人心”,第三個單詞是“登峯”。
S—D—E—N—G。
他輸入“DENG”,U盤指示燈驟然轉綠。
屏幕彈出解壓窗口,跳出兩個文件夾:【KUNLUN】與【DINGSHENG】。
張弛一沒點開,只覺指尖發麻。江松然根本沒在選邊——他在下棋,把鼎盛和崑崙同時擺上棋盤,而執子之人,是此刻坐在他對面,正慢條斯理喫蛋糕的鄭曉波。
“他要的不是職位。”鄭曉波嚥下最後一口蛋糕,紙巾擦過脣角,“是指揮權。坤元二期上線前,所有Infra層決策,他要一票否決權。”
張弛一沉默良久,忽然問:“呂總知道嗎?”
“知道。”鄭曉波點頭,“他看了僞碼,說江松然是把雙刃劍。用得好,劈開AI算力困局;用不好……”他看向窗外海城徹夜不熄的霓虹,“整個雲業務,都會被他削薄三層安全殼。”
包間門被輕輕叩響。服務員探進頭:“鄭總,張總,需要幫您把蛋糕打包嗎?”
鄭曉波頷首,等服務員退下,才轉向張弛一:“明天上午九點,坤元架構評審會。韓路一負責演示,你坐主位。”
張弛一瞳孔微縮:“可那是呂總定的議程……”
“議程可以改。”鄭曉波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鼎盛集團紅章,“董事會特批的臨時授權書,授予你坤元二期Infra層最終裁決權——包括技術選型、供應商準入,以及……”他指尖點了點U盤,“江松然方案的落地通道。”
張弛一沒伸手去接。他盯着那枚鮮紅印章,忽然想起入職第一天,呂雲帶他參觀數據中心,在恆溫恆溼的機房裏,指着一排排沉默運轉的服務器說:“張弛,記住,所有代碼都該像這些機器一樣——溫度恆定,邏輯清晰,永不背叛。”
可此刻,他掌心裏的U盤正微微發燙。
“爲什麼是我?”他終於問出口。
鄭曉波起身整理袖釦,腕錶在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因爲三天前,你讓運維組繞過標準流程,在烏蘭察布集羣偷偷部署了七臺自研液冷節點。沒報備,沒驗收,只有一張你手寫的便籤貼在機櫃上:‘先跑起來,再補報告。’”
張弛一呼吸一窒。那確實是他的手筆——當時爲趕測試節點,他賭了一把。可這事連唐慧都不知情。
“呂總沒看到便籤。”鄭曉波聲音很低,“但我知道。因爲那天夜裏十一點,我站在監控室,看見你在機房裏調試最後一條指令。而韓路一,正在隔壁實驗室,用示波器測你那七臺節點的功耗曲線。”
張弛一怔在原地。原來那晚的暴雨聲裏,不止有電纜溝的嘩嘩水響,還有兩雙眼睛,在黑暗中無聲校準着同一顆星辰。
鄭曉波走向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然回頭:“對了,江松然還附了句私話。”
張弛一抬眼。
“他說——”鄭曉波微微一笑,“西西弗推石上山時,石頭是暖的。”
門合攏的剎那,張弛一低頭看向桌面。燭火已熄,蛋糕殘餘的奶油在盤中凝成一小片月牙形的白。他伸手,將U盤推回鄭曉波方纔坐過的位置,然後拿起那支萬寶龍鋼筆,旋開筆帽,筆尖懸停在《西西弗神話》扉頁的空白處。
墨水滴落,在“山徑未窮,星火已燃”下方,寫下兩個字:
推石。
筆尖未乾,他聽見門外傳來鄭曉波對祕書的吩咐:“告訴林紹文,江松然的背景調查,刪掉崑崙那部分。另外……”腳步聲漸遠,“把烏蘭察布集羣的安防日誌,調一份原始備份給我。重點查十一月三日凌晨兩點到四點,所有物理接觸記錄。”
張弛一合上書,將LAMY插回褲兜。指尖觸到硬物——是那張被他遺忘的電影票根,邊緣已磨得毛糙。他把它抽出來,輕輕撕成兩半,一半扔進蛋糕盒,一半夾進書頁。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韓路一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個詞:
【坤元】。
張弛一沒回。他拉開椅子起身,走向包間角落的落地窗。海城夜色鋪展如墨,國金中心五十三層之下,車流是奔湧的星河。他忽然想起小學自然課老師說過的話:所有巖石都在緩慢移動,只是人類一生,未必看得見它挪動一毫米。
而此刻,他正站在兩座山峯之間,左手握着滾燙的U盤,右手揣着半截電影票根。
推石的手,終將觸到山體深處,那未曾冷卻的岩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