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張絕對兩道咒術的使用漸漸熟能生巧。
那座在茅屋旁被搭起的觀星臺也越來越高,越來越成規模。
而隨着時間的推移,從第8天開始,楊先生也不再像一開始那樣,只是看着張絕幹活一言不發,反而和張絕多說了很多話。
這些話大多和他以前的經歷有關,一半是吐槽辱罵他的那個酒鬼師兄,一半是在懷念他那如老牛一般一輩子勤勤懇懇的師父。
在第10天傍晚,整座高臺只差最後頂部的平臺鋪設,按照張絕的進度,他甚至提前了一天,完全可以在明天一天完成和楊先生之間的約定。
也就是在這一晚,楊先生居然一反常態地留下了張絕喫晚飯。
張絕沒有拒絕,他知道等明天這座觀星臺徹底完工之後,他和老劉頭都要和楊先生做告別了。
茅屋門前的晚飯很簡單,只有一盤臘肉,一盤時蔬,一小碟花生,還有楊先生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的老酒。
一老一少兩杯酒下肚以後,楊先生定定地看了張絕一會兒,像是有些感懷,他忽然道。
“你知道爲什麼明明我一開始拒絕了劉光行,但在後面卻又主動上門,給了你這次機會嗎?”
張絕其實對此也有些好奇,他一開始猜測是因爲楊先生雖然嘴上說着無所謂,但實際對辰宗的傳承還是放心不下,於是才選擇教導自己。
可這好像又不是全部的原因。
“因爲先生您放不下辰宗的傳承?”
楊先生眯着眼睛搖了搖頭。
“這只是一部分,另外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爲你很像我的師父。”
張絕有些訝異。
“您的師父?”
“我的師父,一個農夫、流民、辰宗行走、造反頭子。”楊先生平靜道,“他平時最喜歡做的事,其實就和你剛來這個村子對那些村民做的事一樣。”
張絕眨了眨眼睛。
“喜歡幫忙?”
“喜歡管閒事。”
楊先生嗤笑,但笑着笑着,他彷彿自己都覺得這沒有半點好笑的地方,臉色重新變回了那種面無表情的狀態。
“他管了一輩子閒事,土地上的,工廠裏的,舊法王朝的,新法民國的,我從9歲的時候就開始跟着他,一直跟他到19歲。”
“那10年裏,什麼都是他教我的,讀書識字、做人做事、練功修行,但也就這10年影響了我整整一輩子,束縛了我整整一輩子。”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氣氛一時間有些沉默。
張絕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或者說他感覺到了,自己現在貌似什麼都不該說。
過了好一會兒,楊先生才重新開口。
“公允教會發給你的《公允法》你看過了嗎?”
張絕有些不解爲什麼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但還是老實回答道。
“粗略地翻過一些,沒怎麼細看。”
楊先生不停搖頭。
“連《公允法》都沒怎麼看,你卻能在沒簽署命定星的情況下直接進階,呵呵,你也是個異類。”
張絕沒吭聲,楊先生看起來也不在意他說不說話,只是自顧自地說。
“現在你不看,但法無論如何你都繞不開。”
“我一開始以爲,就因爲這個法,才造就了這樣的世道,可法修得越深,瞭解的越多之後才明白,其實是這個世道造就了這個法。”
他盯着張絕。
“你知道爲什麼舊法忽然就不行,遭到時代遺棄了嗎?”
張絕搖頭,他至今都還沒真正接觸過任何舊法,老劉頭留在身邊的那幾樣東西都雲裏霧裏的,一般人根本看不懂。
“因爲這個世界,由人構成的社會關係和以前變得不一樣了。”
楊先生嘴裏平靜地吐出來的這句話,卻讓張絕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種術語,他從沒想過居然有一天會從一個超凡的職業者口中聽到!
“先生,這......這是什麼意思?”張絕盯着楊先生,謹慎地問。
楊先生又獨自飲了一杯酒,放下酒杯,悵然道。
“你上過預科學校,但預科學校不會這麼早給你講這些東西,只有那些軍校中纔有相關的專業課程。”
“然而只要將《公允法》越修越深,其實就越是能明白法爲什麼會變,職業者到底是因爲什麼樣的原因纔出現!”
“張絕,你遲早會接觸到這一步,而這些話早說給你聽,或許對你沒好處,但本質上修習新法的你,現在正在做的事就是走在了一條歪路上。”
楊先生盯着張絕的眼睛說。
“舊法不是無緣無故不能用,一開始神州的人找不出原因,可在西洋卻在新法剛被提出來的時候,就有人分析到了其中的道理。”
“所謂法,其實就是人攝取自然能量,增強己身的辦法。”
“而‘人’這個字,對法的影響極爲重大。”
“神州過往的王朝,對‘人’認知是什麼?有先賢說過人性本善,也有先賢說過人性本惡,這樣的爭論一直持續了上千年,幾乎所有人都認爲‘人’是與生俱來的。”
“但實際上,按照西洋新法演變出的思想——人只有被放在人羣中,放在人和人組成的社會中,才能真正被稱之爲人!”
張絕在這一刻瞪大了眼睛,他無比震驚地看着楊先生。
楊先生只是以爲他是在消化剛剛聽到的這番理論,而其實張絕是在震驚在這個已經超凡遍佈的世界,所謂的超凡居然是和社會結構聯繫在一起的!
並且,還有人對這樣的聯繫和社會學,進行了和他前世那個世界一樣,嚴密的研究和分析!
楊先生沒有停下,繼續說道。
“既然是社會賦予人的定義,而法又根據人的變化而變化,舊時的法所適應的人,就是在那個有帝王、有領主、有貴族、有屬於封建生產關係下生活的人。”
“然而在三百多年前,西洋先開始了變化,他們的人類社會最先產生變革,國王被推翻,舊有貴族的統治被打破,一個新興的羣體開始主導整個社會的社會活動和生產。”
“社會的變革出現了,於是法的變革也應運而生,新法也就從那時開始了發展,舊法也就在那時開始了削弱!”
張絕已經感到麻木了。
他之前還以爲自己穿越到的這個世界和自己此前的世界截然不同,可這明明都有新法舊法了,卻爲什麼越聽越熟悉呢?
“現在舊法幾乎可以宣告必定會被清掃進歷史的垃圾堆中,而既然明白了法和人,尤其是和人的社會關係有着極強的關聯性。”
“那其實就能從導致新法興起的社會關係上,推導出如何修行這種法更快!”
楊先生的這番話,讓張絕又重新對視上了他的眼睛。
這時,張絕想到了當時在公允教會時,那位名叫陳鶴的教士是如何形容自己做掮客買賣這件事的。
“做生意,生意做的越大,修行的越快!”
楊先生大笑道。
“爲家族謀利,謀的越多,法修的越通暢!”
“開公司,辦工廠!市場佔的越多,人也就越強橫!”
“當政客,做軍閥!地盤越大,手裏的兵越多,那就能當上一省的土皇帝!”
“那些世家、軍閥、財閥出身的職業者全都明白這個道理,他們不管是上軍校還是當編外,最終都會回到這一套體系當中!”
“而那些沒有根底、什麼都不懂、只憑着一腔熱血的年輕人。”
“要麼就這樣糊里糊塗一輩子,要麼有天賦將那本《公允法》修到一定程度後,瞭解了全部,加入這套體系!”
說到這,楊先生忽然止住了笑聲,冷不丁看着張絕說。
“剝削、壓迫、掠奪、發展!想要把新法修得越好,說白了,就是要靠這些!”
空氣都彷彿凝固住了,只有楊先生那雙眼睛幽幽的看着張絕。
“所以,張絕。”
“你覺得,我的這一身修爲又是從何而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