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映雪此時看向林峯,眼神中帶着幾分驚訝。
畢竟上一次,在發現林峯是有錢人之後,江映雪就跟林峯簡單聊了一些。
隨後她也知道,原來林峯還是洲際酒店的股東兼董事長。
單單是這個身份就已經足...
那輛車,江映雪實在是眼熟——銀灰色車身、低趴姿態、狹長銳利的LED日行燈,車尾那枚振翅欲飛的“翼”標在夕陽餘暉下泛着冷冽金屬光澤。
阿斯頓馬丁DB12。
和林峯開走的那輛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樣”。
是同一輛。
江映雪瞳孔驟然收縮,腳踝一軟,差點跪坐在人行道邊沿。她猛地抬手捂住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纔沒讓自己尖叫出聲。
車就停在馬路對面,斜泊在秋雅學校正門斜對面的梧桐樹蔭下。車窗半降,駕駛座上的人側臉輪廓清晰——下頜線利落,鼻樑高挺,眉骨微揚,正微微低頭看着手機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兩下,似在回消息。
是林峯。
他根本沒走遠。
他繞了一圈,又回來了。
就停在秋雅校門口,安靜地等。
江映雪腦中轟然炸開——剛纔那句“繼續給你找好一點的”,那句“他送你回去”的漠然,那踩下油門時決絕的背影……全不是結束,而是精準的切割。他早算準了她會崩潰、會回頭、會看見這輛車停在這裏,像一面鏡子,照出她所有虛張聲勢的狼狽與不堪一擊的貪婪。
她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晚風捲起幾片梧桐葉,擦過她沾着油漬的裙襬,發出細碎聲響。她甚至能看清林峯左手腕上那塊表——百達翡麗Nautilus,深灰錶盤,藍鋼指針,在斜陽裏泛着幽微的光。她曾在小紅書爆款帖裏見過同款,配文赫然是:“月入五萬起步,資產八位數,才配得上這塊表。”
而此刻,它就戴在林峯腕上,穩穩當當,不顯山不露水,彷彿只是塊再普通不過的電子錶。
“許女士?”一個清越女聲從身後傳來。
江映雪渾身一顫,猛地轉身。
秋雅站在校門口臺階上,揹着淺米色帆布包,馬尾辮垂在肩頭,校服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纖細手腕。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看着江映雪,目光澄澈,卻像X光一樣穿透她凌亂的髮絲、油污的裙襬、漲紅的臉頰,直抵她倉皇失措的瞳孔深處。
“你怎麼在這兒?”秋雅問,聲音很輕,卻讓江映雪耳膜嗡嗡作響。
江映雪喉頭髮緊,想說“路過”,想說“接朋友”,想說“剛相親完順路看看母校”……可所有藉口在秋雅平靜的目光裏都像薄紙般一戳即破。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乾澀的三個字:“我……等你。”
秋雅沒應聲,目光越過她肩膀,投向馬路對面。
那輛阿斯頓馬丁的車窗,無聲無息地完全降下。
林峯抬起頭,視線穿過車流,不偏不倚,落在秋雅臉上。
那一瞬,江映雪分明看見秋雅眼睫極輕微地顫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掠過水麪,漣漪無聲,卻足以攪亂整片湖心。
“他認識你?”江映雪聽見自己的聲音尖利得陌生。
秋雅收回目光,垂眸整理了一下揹包帶,聲音依舊平穩:“嗯。林峯,我高中同學。”
“高……高中同學?”江映雪腦子嗡嗡作響,“那他怎麼……”
“怎麼開阿斯頓馬丁?”秋雅抬眼,脣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像初春冰面裂開一道細紋,“因爲他當年高考全市第一,被劍橋全額獎學金錄取。畢業後在倫敦金融城做量化交易員,三年前回國創業,公司去年剛完成B輪融資,估值三十七億。”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冰砸在江映雪心上。
三十七億。
她連零頭都數不清。
“那他……他爲什麼來相親?”江映雪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甲更深地陷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秋雅終於笑了,這次笑意抵達眼底,清亮得近乎刺目:“因爲系統要求啊。他說,每完成一次有效相親,就能解鎖一項獎勵。比如……”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江映雪沾着油星的裙子,又落回她慘白的臉上,“比如,洲際酒店30%股份。”
江映雪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後腰撞上冰冷的路燈杆,一陣鈍痛。
洲際酒店。
她今早還在朋友圈刷到過新聞——國內頂級酒店集團,港股上市,市值逼近百億。30%股份?那是什麼概念?幾十個億!
她昨天還嘲笑林峯“連普通男生標準都達不到”,今天才發現,自己連人家遊戲規則的門檻都沒摸到。
“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會那樣?”江映雪聲音嘶啞,帶着最後一絲掙扎的希冀。
秋雅沒直接回答。她只是輕輕搖頭,目光投向馬路對面。林峯已推開車門,修長身影立於暮色之中。他沒看江映雪,只朝秋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做了個極短促的手勢——拇指朝上,隨即收進褲袋。
是招呼,更是確認。
秋雅點點頭,邁步下臺階。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節奏清晰,不疾不徐。她徑直穿過車流,走向那輛銀灰色的跑車。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林峯腳下。
江映雪站在原地,像個被抽掉骨頭的布偶。她看見秋雅拉開副駕門坐進去,看見林峯關上車門,引擎低吼一聲,那輛價值八百萬的鋼鐵造物便如離弦之箭般滑入車流,尾燈在漸濃的夜色裏劃出兩道灼目的紅痕,轉瞬即逝。
世界安靜得可怕。
只有梧桐葉在風裏翻飛,沙沙作響。
她忽然想起林峯臨走前那句“繼續給你找好一點的”。原來不是嘲諷,是陳述事實——對她而言,林峯確實“太好”,好到她連仰望的資格都要靠運氣施捨;而對林峯而言,她不過是系統隨機匹配的、需要被禮貌打發的“任務對象”之一。
她掏出手機,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屏幕。點開那個被她置頂、備註爲“頂級資源羣”的微信羣,裏面正熱火朝天刷着一條條消息:
【驚!剛扒到新晉黑馬林氏科技老闆林峯,32歲,未婚,淨資產預估超五十億!】
【姐妹們速衝!他名下有套頂層複式在陸家嘴,帶無敵江景!】
【重點來了!據說他正在通過正規婚介平臺廣撒網,已預約下週三、週四、週五共七場相親!】
【蹲一個內部消息!他偏好什麼類型?】
江映雪盯着最後那行字,喉嚨裏泛起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她慢慢刪掉自己半小時前發的那條朋友圈:“今日相親失敗,遇一窮酸男,口出狂言,建議婚介嚴查資質。”——底下已有二十幾個點贊,三條評論:“抱抱!”“這種男人不配!”“下次帶你去見我表哥,年薪百萬!”
她指尖懸在刪除鍵上方,遲遲未落。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短信,沒有抬頭,只有兩行字:
【江女士,關於您投訴向林峯先生“隱瞞相親對象資產狀況”的事項,經覈查,林峯先生在婚介平臺登記資料中,職業欄填寫爲“創業者”,資產欄爲空白。根據《婚介服務規範》第十七條,客戶有權選擇是否披露非核心隱私信息。您的投訴不予受理。】
【另:您本月剩餘免費相親名額爲0。若需續訂VIP服務,請於72小時內聯繫客服。】
短信末尾,附着一張截圖——正是林峯在婚介平臺的原始登記頁面。職業欄清清楚楚寫着“創業者”,資產欄一片空白,連個“保密”字樣都沒有。而她的投訴理由,赫然寫着:“對方刻意隱瞞鉅額資產,誤導本人判斷,造成重大精神損失”。
江映雪盯着那張截圖,忽然笑出了聲。
笑聲乾澀、破碎,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她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直流,笑得路人紛紛側目。她一邊笑,一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按下了刪除鍵。
朋友圈瞬間消失。
她直起身,抹掉眼角生理性的淚水,深吸一口氣。晚風灌進她沾着油漬的衣領,涼得刺骨。她最後看了一眼林峯消失的方向,轉身,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向地鐵站入口。
地下通道的燈光慘白,映着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和嘴角殘留的、扭曲的弧度。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再次震動。
不是短信。
是一條微信語音。
發件人:向林峯。
江映雪腳步一頓,指尖冰涼。她盯着那個名字,足足看了十秒,才點開。
聽筒裏傳來向林峯一貫平穩的聲音,背景音裏有隱約的鍵盤敲擊聲,像是在辦公室:“許女士,剛收到通知。林峯先生名下的‘星辰資本’,剛剛完成了對‘青禾教育集團’的全資收購。青禾教育,就是您工作所在的那所大學的附屬教育集團。”
江映雪的腳步徹底釘在原地。
青禾教育集團。
她天天打卡的辦公大樓,她每月領工資的財務處,她引以爲傲、卻從不敢在相親場合明說的“大學體系內唯一市場化運營平臺”……
現在,是林峯的了?
向林峯的聲音繼續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哦,對了。青禾教育新任董事長,明天上午十點,將召開首次全員大會。林峯先生委託我轉告您——”他頓了頓,似乎在看手錶,“會議地點,就在您辦公室隔壁的階梯報告廳。請務必……準時出席。”
語音結束。
江映雪站在昏暗的地下通道裏,四周人來人往,喧囂鼎沸。她卻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所有色彩,所有重量。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慘白地映在她臉上,照亮她眼中那一片荒蕪的、寸草不生的廢墟。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撫過自己精心描畫的眉毛,昂貴的粉底,閃亮的耳釘——這些曾讓她在相親桌上睥睨衆生的“硬通貨”,此刻輕飄飄的,如同塵埃。
原來她從未站在過高地。
她只是站在懸崖邊,以爲腳下是平地,卻不知自己早已被命運懸在萬丈深淵之上,而繩索,從來不在自己手中。
她終於明白林峯最後那個眼神的意味。
不是輕蔑。
不是嘲弄。
是悲憫。
一種俯視螻蟻、卻連碾死都嫌浪費力氣的、徹骨的悲憫。
江映雪攥緊手機,指節泛白。她不再看手機,不再看四周,不再看任何東西。她只是抬腳,一步一步,走向扶梯。電梯下行時,失重感攫住心臟,她閉上眼,任由黑暗溫柔包裹。
手機在口袋裏,第三次震動。
她沒有掏出來。
這一次,她知道,不會再有奇蹟。
也不會再有林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