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的人結婚生子早,張勝今年也有40出頭,看着自家阿爸嘆了口氣:“無論是不是自己得來的本事,‘南竺蠱’他都破了,而且是用這種溯其本源、震碎了母巢的方法,可見他手上一定至少有二色蠱。再說,立色那老太太離羣索居多年,誰都不知道她手上最後的底牌是什麼,搞不好連三色蠱都是有的。雖然咱們家底子不錯,並不懼怕那小子,但如果和那小子直接對上,結成死仇的話,怕是會兩敗俱傷,到最後反倒被旁人撿了便宜。”
苗寨之中,家家戶戶煉蠱,綿延數代。一戶人家就算只是白彝,期間如果沒有斷代的太厲害,總會有些先人煉製的強力蠱蟲,像傳家寶一樣留下來給後人,底子當然不會差。
蠱蟲自然也是有壽命的,比如說陸維煉製的第一隻白蠱“疾馳蠱”,它通常的壽命就只有半個月左右。
但高階蠱蟲的壽數,一般來說比人類長。金蠱通常能活到三百年左右,有些特殊的蠱蟲甚至能存活幾千年。
張勝卻不知道,立色奶奶留給陸維最強的蠱蟲,是五色“醒屍蠱”,也就是目前守在陸維身邊的屍僕小白。
其實在五色之下,也有類似將生前留有怨氣的屍體喚醒,充作兵甲的蠱蟲。但那些都不過是行屍走肉,動作較爲遲緩,只知道機械執行主人的命令,沒有感情、沒有自己的思維想法,而且外貌往往猙獰可怕,一般來說只應用於戰場,很難日常使用。
像小白這樣宛若生人、免疫一切蠱術,近乎全能的屍僕,也只有五色蠱能造出。
蠱蟲雖然在同階沒有強弱之分,卻有着應用場景的差別。如果互相爭鬥起來,最後誰輸誰贏,端看天時地利人和,以及一點點運氣。
擁有“醒屍蠱”的立色奶奶夫家,可能就是缺了那麼一點運氣,在鬥法中失敗,血脈斷絕,“醒屍蠱”的製作方法也從此失傳。
小白是留存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具被“醒屍蠱”喚醒的屍僕,應該也是最後一具。
張承福之前因爲“南竺蠱”母巢被破壞而激動心疼,所以有些口不擇言。那畢竟是金階蠱,煉製起來很不容易,花費了他很多心血,還有許多珍貴的毒蟲和材料,用了將近三十年才煉成。
可以說他的小半輩子,都耗在這隻金階蠱上。蠱成之後第一次動用,根本沒能翻出什麼水花,就被陸維在短短時間內徹底毀去,怎麼可能會不心疼?
現在被兒子這樣說了幾句,張承福頭腦也漸漸冷靜下來,想了想之後,開口道:“就算是這樣,不探出他的底兒來,總是感覺有些不甘心……你說,如果我們不和那小子直接對上,是不是就能行?”
張勝聽了他阿爸的話,並未第一時間接話,而是沉默着思索。
“還有一年時間,寨子裏的鬥法就會重新開啓。”張承福繼續道,“咱們家是沒有什麼指望挑戰黑彝,陸維那小子自然也沒有。但再過50年,就是他們這些孫輩的天下。”
“咱們雖然拿不下他,但趁着那小子還年輕,心性單純、羽翼未豐,把他的底兒都試探出來,對孫輩們的將來都有好處。”
張勝不得不承認,他阿爸這幾句話說得很有道理。
蠱蟲的強弱,除了等階判定之外,還有其特定的應用場景和效果。如果能預先知道對方手中有什麼蠱蟲,再進行相應的合理佈置,不說穩操勝券,起碼能夠做到自保無虞。
“那麼阿爸,你覺得我們要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夠在不直接和他對上的情況下,探出他的底兒?”張勝眉頭微皺,望向張承福,“經過我們之前那番試探,寨子裏的白彝們應該也都知道,不能和陸維那小子真正結成死仇,否則就是得不償失,根本沒有人會再上門去試探挑戰他。”
“你覺得,王正平怎麼樣?”張承福上前一步,小聲道,“他除了一個兒子之外,就是個孤人。因爲脾氣模樣招人討厭,跟寨子裏的人關係也都處得不好,就算出了什麼事,大家也會跟他撇清關係,沒有人肯替他出頭的。”
“雖然王正平的蠱術一般,根本無法和陸維那小子擁有的強力蠱蟲抗衡,但他畢竟比那小子多喫了二十幾年的飯,又處在一個蠱師最鼎盛的年齡,至少用蠱經驗方面,要遠遠強過那小子。再加上,我們可以爲王正平提供幾隻蠱蟲,讓他面對那小子的時候有一爭之力。”
“你也知道,我們祖上傳下來的有那麼幾隻金蠱,壽數就在這兩三年。與其捏在手裏,不若讓它們發揮發揮餘熱,物盡其用,想必祖宗們知道了,心裏也會覺得欣慰。”
張承福說完,拈了拈自己下巴上花白的鬍鬚。
“此事可行。”張勝聽完之後點頭,吹捧父親道,“阿爸,姜到底還是老的辣。”
張承福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拍了拍兒子的寬厚的肩膀,這才慢慢踱進屋內。
……
王正平家和陸維家一樣,住在寨子偏僻的一角,是一幢兩層的竹樓。
只不過陸維家的竹樓在村子南邊的一角,王正平家的竹樓在村子西邊的一角,兩邊很有點距離,還隔着條溪水,絲毫不挨着就是了。
這天下午,王昊在竹樓外面跟一頭他新收的大花豹玩。
他的兩隻本命紫蠱,被陸維毀掉了一隻,另一隻他從大熊的體內收回,就再次種在了這頭大花豹身上。
本命蠱種下之後,就與其寄生的動物魂命相連,如果被取出,就等於將那頭寄生的動物魂命撕裂,痛苦非常。這也是爲何當初王昊自大熊體內取出本命蠱之後,大熊會頓時發狂,進而掏腹自盡的原因。
玩到累了,王昊就以大花豹爲枕靠,半倚在大樹的濃蔭下面,從懷裏慢慢掏出一顆糖。
糖是彩虹的顏色,用透明的塑料紙包着。
王昊很珍惜的打開包裝紙,咬了一角下來含在嘴裏抿着,剩下的包好,繼續放回懷裏的小兜。
陸維半個月前給了他五顆糖,現在還剩下三顆,他必須省着點兒喫。
嘴裏甜蜜的、帶着牛奶醇香的糖果味兒在瀰漫,然後他把右手放在自己的頭頂上,慢慢摸了兩下,不知不覺的笑出聲。
每次這樣做,他都仿若回到了半個多月前的那個時候,身體和思想變得輕飄飄的,感覺十分美妙。
這段時間,他已經不怎麼做關於血腥和暴力的夢了。
他這段時間經常夢見的是,他變成了陸維收養的那隻小黃狗,嬌氣慵懶的趴在陸維膝頭曬太陽,然後陸維伸出溫暖的手掌,一下下撫摸他的頭。
就是這麼簡單的場景,這麼簡單的動作,無需任何言語交流,他的心靈就已經十分滿足,只想將時光永遠停駐。
說到底他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又從小沒有媽媽,雖然生活在充滿了嚴苛殘酷、血腥暴力的環境,卻總還是希望有人溫柔相待。
“小雜種,最近學會偷懶了,讓你去地下室幫忙,就會推三阻四!”
王正平穿着件染血的舊衣裳,從地下室走出來,左手端着一個血淋淋的鋼托盤,右手輪圓了朝王昊就是一記耳光。
耳光響亮清脆,五條紅色指印很快從王昊的左臉上浮凸起來,火辣辣的疼。
打巴掌王昊來說是家常便飯,如果把王正平惹生氣了,吊起來抽也是有的。所以王昊沒吭聲,只是把那一角糖深深壓在舌根處,然後默默的站起來,低眉順眼的等待父親吩咐。
王正平看見王昊這樣,果然怒氣沒有延續,只是把那個鋼托盤往王浩的手裏一塞:“我累了,你去做完。”
托盤上血淋淋的,近20顆屬於人類的牙齒散落於其上,還有一把染血的鋼鉗。
王昊低着頭,不聲不響的端着鋼托盤,朝地下室走去。
沒過多久,就聽見地下室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慘烈嚎叫。
王正平這才覺得有些放心。
他在這個寨子裏無親無故,因爲特殊的嗜好,沒有人願意和他來往,看他的眼神也總帶着歧視躲避,只有兒子是他唯一的親人血脈。
一直以來,兒子也沒有令他失望,成爲了和他有着共同嗜好、能互相就此認同交流的人。
有了兒子之後,他活的比之前開心得多。
但這段時間,他覺得兒子有些變了。兒子人雖然在這裏,地下室的遊戲卻不再令兒子真正感興趣,外面似乎有什麼吸引了兒子的目光和注意力。
這令王正平的內心感到恐慌不安,卻又不知道該如何挽回,他這一生只會對人施以暴力折磨,從沒有過正常人的生活,不知籠絡人心是何物,對兒子也只懂**。
每次看到兒子順從的,按照他的吩咐去地下室,聽到地下室傳來的哀嚎聲,王正平纔會覺得一切都仍然在他的掌控之中,稍微放心。
王正平在原地蹲了下來,點燃一支苗家特製的香菸,放進嘴裏嘬吸,開始吞雲吐霧。
苗煙和外面賣的不同,整體呈黃褐色,有一根筷子那麼長,抽起來清香,十分令人享受。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因爲比較沒時間,所以沒能逐條回覆留言,實際上小妖精們的留言建議我都會看的,都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