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陸維自己也知道,他這種誤打誤撞的制蠱法,是佔了強大精神力的便宜,劍走偏鋒,大約不能被普及。
蠱既然已經制成,陸維就將它放到一邊,拿出抽屜深處鎖着的厚厚一疊,記錄了立色奶奶畢生的制蠱經驗,由立色奶奶口述、原身筆錄的《蠱譜》。
把那疊字紙拿在手中翻閱,只見上面一字一句寫的非常認真,但筆觸幼稚,還時不時夾雜着漢語拼音。
立色奶奶年輕的時候沒能趕上義務教育,是識不得幾個字的。原身九歲那年,剛上小學四年級,立色奶奶已經八十九歲,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所以就讓原身把這些記錄下來,就算哪一天她有了意外,也不至於斷了傳承。
原身九歲的時候,非常單純軟萌,還沒有後來那麼多想法,奶奶說什麼就是什麼,每天放學回來就認認真真的記錄,倒是把這件冗繁的事情完成得不錯。
當然,小孩子忘性大,完成了這件事之後,這疊《蠱譜》也就被鎖在抽屜裏不見天日,到現在原身早就已經不記得上面寫了什麼。
精神力強大所形成的一個重要能力,就是過目不忘,能夠記住一切自己想要記住的文字圖形。這個能力因爲沒有超出普通人類的極限,所以在任何世界都是生效的。
伴隨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陸維在明亮的燈光下,一頁一頁的仔細翻閱。等到他翻完最後一頁紙,《蠱譜》就完完全全印在他的腦海中。
不過就算是完全記住,距離真正理解它、將它融會貫通實際應用到制蠱控蠱,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然後,陸維就把那疊紙拿到廚房去燒掉了。
雖然有點對不起立色奶奶,但他來這個世界是爲了消滅巫蠱之術,遇見了像這樣的東西,當然是能毀則毀。
接下來陸維又去洗了個澡,這個時候已經過了晚上11:00,於是上牀睡覺。
第二天早晨6:00,陸維被這個身體的生物鐘叫醒,於是像往常一樣起牀做早飯,和立色奶奶一起喫過之後纔回到自己的房間。
立色奶奶一天忙到晚,中飯和晚飯都是陸維給她端過去,也只有早飯這個點兒她不是很忙,能坐在一起喫頓飯、說兩句話。
這還是她沒有閉關煉蠱的時候,她若是閉關,房門一鎖,陸維能連着好幾個月見不到她。而她在閉關期間不飲不食,想必是靠着什麼蠱,維持生命和活動能力。
陸維把鐵盒拿在手裏,精神力投放進去,發現盒子裏的白蟲已經結成了一個厚繭。而這個厚繭正在輕微的顫動着,裏面蠱蟲已成,就差破繭而出。
點燃引誘蠱蟲儘快破繭的香,打開鐵盒蓋,沒過多久,就看見從裏面爬出來一隻直徑約爲0.5cm,色澤爲淺豆綠的蟲子。
這蟲子跟常見的“疾馳蠱”結構上差不多,但體形更小,顏色也並非通常的白色。
煉蠱的過程中,確實有極小的蠱蟲變異機率。至於變得更強還是更弱,甚至衍生出新的品種來,全看運氣。
蠱蟲分五等,白、綠、藍、紫、金。
五等之中,按照從弱到強排列,白色蠱最弱最普遍,金色蠱最強最稀有。
在這五等之上,還有二色、三色、四色,乃至傳說中的五色蠱。
如果按顏色來判斷的話,這隻蠱蟲應該是變得更強?
最普通基礎的蠱蟲變異,而且是這樣淺的豆綠色,想必強的程度也有限。
陸維沒有怎麼在意。
根據原身的記憶,他知道蠱之一道有多麼艱難兇險,也完全沒有作過第一次煉蠱,就能煉出什麼強大蠱蟲的指望。
像現在這樣,已經屬於意外的驚喜。
見蠱蟲爬出,陸維舉起手臂,他的左腕上戴着一個厚實的銀鐲,銀鐲製作十分精美,遍佈優美的凹凸紋路,上面有三十個大小不等,可以旋開、用來放置蠱蟲的孔洞。
陸維旋開其中一個閒置的孔洞,引導這隻“疾馳蠱”爬進去,然後再旋上蓋子。
這隻鐲子原身從小就戴着,哪怕是閉上眼睛,只憑鐲子上的紋路手感,也知道哪一隻蠱蟲對應在哪個孔洞裏面,根本無需思考就能快速的取出。
像這種東西寨子裏人手一件甚至幾件,按照每個人的使用習慣,不一定都是做成鐲子的形態,有做成項圈的、有做髮簪的,還有做成戒指的。
它們對於弄蠱的人來說,就是第二生命。所以每個人都必須對它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能夠做到頃刻間辨認取蠱,就連原身這樣的半吊子也不例外。
經過昨夜的成功制蠱,陸維覺得自己可以嘗試繼續煉製別的蠱蟲,於是找出一隻竹做的蠱罐,揣進腰間專門放蠱罐的兜裏,就出了門。
這一次他想要煉製的,仍然是白等蠱蟲,名爲“二牛蠱”,顧名思義,把此蠱種進身體之後,人就會生出相當於兩頭牛的蠻力來。
這種蠱在人體內能存活半年左右的時間,幾十年前周邊的寨子,每到幹農活的季節都會來找白彝求這種蠱,比買牛劃算的多。
當然,現在這種蠱因爲很多運動員肯出高價求,價格水漲船高,周邊的寨子是用不起了。
煉製這種蠱,需要在水邊以竹罐引蟲,所以陸維就朝附近的一條小溪方向而去。
剛到溪邊,卻看見寨裏的一羣十幾歲半大小子,正圍着口鐵鍋說說笑笑,鍋裏炸着什麼東西。
遠遠望見陸維過來,有人朝他揮手招呼:“陸哥,炸蜈蚣,上好的猴兒酒,過來一起喫呀!”
陸維眼見這樣,就走了過去。
適才跟陸維打招呼的人瘦瘦小小,容貌清秀,正蹲在那裏往炸好的蜈蚣刷調料,手腳非常利落,問旁邊的人:“要不要辣一點?”
江元亮的這一世,倒是比他原世界的本來面目要好看許多。
原身本就和江元亮熟識,江元亮也非常好認,他的名字完全沒有改,而且狗腿巴結的神態跟從前一模一樣。
陸維入鄉隨俗的跟這羣半大小子們圍坐在一起,用筷子挾起條炸到金黃的肥大蜈蚣,蘸以醬料送入嘴裏,酥脆包裹着鮮甜,美味至極。
再配上一點猴兒酒,霎時全身三萬八千個毛孔,都透着難以言喻的舒爽。
蜈蚣這東西形貌猙獰,普通人見了往往頭皮發麻、很難入口,但對苗寨裏的人來說,卻是無上美味。
半大小子們正是能喫的時候,這些對他們來說就是個零嘴兒,不耽誤日常三頓飯。
大家的任務並不衝突,陸維本沒有打算和江元亮相認,江元亮卻湊過來,神神祕祕的低聲道:“陸哥,你覺醒了啊?”
“是啊。”既然江元亮主動湊過來,陸維也就大方的承認,“怎麼看出來的?”
“上一個世界我也有關注陸哥,不過陸哥一兩年就完成任務離開,沒來得及跟陸哥有什麼交集。”江元亮拍馬屁道,“像陸哥這樣英明神武、氣質獨特的大佬,小江我當然是一眼就能認出。”
陸維不由失笑。
江元亮這人也知道分寸,確認過陸維覺醒之後,就沒有繼續再纏着陸維多說、引起旁人注意。
一百多條蜈蚣很快就在說笑聲中,被五六名半大小子分食殆盡,大家還沒過癮,於是挖開不遠處做了標記的泥土。
泥土裏面埋着一隻死去半月的大公雞,而公雞的屍體內外,都爬滿了蜈蚣。
雞和蜈蚣就是這樣的天敵,又相生相剋。蜈蚣是最怕雞的,雞看見蜈蚣必啄而吞食,但雞死後埋在土裏,又是養殖蜈蚣最好的載體。
又從公雞身上取出百來條肥大蜈蚣,在溪水裏淘洗乾淨,丟進鍋裏油炸。
蜈蚣是有毒的,但它有毒的蛋白質會在高溫下變化,轉爲無毒。而且蜈蚣毒是進入血液,才能起到對人體最大的破壞作用,通過腸胃吸收的話,其毒性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
當然,保險起見還是要將它炸透,纔可以放心食用。
蜈蚣炸到一半,卻看見遠處來了箇中年男人,揪着名瘦到皮包骨的青年,把青年拖在溪邊丟下,嘴裏罵着晦氣,吐了口唾沫,就離開了。
那青年看上去只得二十歲左右,凌亂的長髮遮擋住了上半邊臉,只能看見毫無血色的雙脣微微翕張,線條單薄優美的下巴,以及秀挺的鼻尖。
青年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掙扎,身子直挺挺地躺在溪邊上,露出來的手腳和頸項青紫淤傷交疊。
半大小子們見中年男人走了,連東西都顧不得喫,烏泱泱圍了過去看躺在溪邊的青年。
“唉呀,死了嗎?”有人問。
苗寨的小子們膽兒肥,馬上有人過去探了探青年的脖頸動脈,翻開青年的眼皮,遺憾道:“死啦。”
“哎,說起這個外來的奴隸有夠倒黴,在林子裏迷了路,結果被王正平給撿走。”有貌似知道內情的感嘆,“王正平是個變態的,專門撿外來人試蠱折磨,聽說在他家地下室前後已經整死了四、五個人。整死了還不管埋,就往山林溪邊一丟,等着野獸拖走。”
“因爲這個奴隸長得特別好看,所以王正平天天換着花樣折磨他,這纔不到兩年就死了。”
“咦,爲什麼長得好看,就要折磨他呀?”有人不解。
“我也不知道。”講話的小子顯然也是道聽途說,搔了搔短髮,“大概……大概就是因爲王正平長得難看,羨慕嫉妒恨這樣吧。”
苗寨裏的傳統觀念,黑彝爲貴族,白彝爲平民,黑彝和白彝之外,盡皆爲賤民奴隸,其價值性命相當於牲畜牛馬之流。
然而,就算對家畜貓狗,人相處久了都是有感情的;更何況對待同類,儘管劃分了等階,正常人怎麼都會有一些愛護和同理心。
這就相當於,在你身邊有個變態專門抓流浪的貓狗進行虐待,儘管從道德層面對這變態非常反感,不願意和他成爲朋友來往,但也就僅此而已。
小子們談論的時候,都帶着惋惜的語氣,也都對王正平表示了厭惡之情,卻並沒有把這當成什麼大事。
就像是陸維所在的原世界,路邊軋死條流浪貓狗,人們圍過去看看、討論一番這種程度。
江元亮在一旁嚥了口口水,偷眼看了看陸維的側臉,覺得既然人已經死了,事情無可挽回,還是不要告訴陸維了。
他們這些人,每個都有自己的任務,雖然存在於同一個世界,卻往往不能互相幹涉。
這兩年的時間裏,作爲曾經的同伴,江元亮也無數次猶豫過,要不要出手相救?但一方面他沒有這個實力,另一方面如果他幹涉了,導致鎮玄的任務無法完成,那反而是害了鎮玄。
鎮玄這樣,也算是完成了這個世界的任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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