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 向陸修討債的那羣人便找準了機會, 把陸修堵在街角裏揍了一頓,在陸修的苦苦哀求下許了他一個月時間, 並威脅如果這次再逾時不還, 就把他的器官拆了拿去賣。
陸修從小到大沒有被這麼逼迫威脅過, 心裏十分恐懼害怕, 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手上的現金只有陸維給的1萬塊,但好在他衣服鞋子飾物、電子設備什麼的不少, 而且都是昂貴名牌, 便低價掛到網上出售。
因爲急於在短時間內套現,大概只賣出了原價的20~30%,東拼西湊得到一百來萬現金。
然後他到處打電話給自己之前的狐朋狗友, 包括好幾任前女友,想要找他們借錢湊一湊,以渡過眼前的危機難關。
但是這些人之前肯跟他玩在一起, 肯和他談戀愛, 無非是看在他有錢、而且有個好爸爸,將來或有可利用之處的份上。現在他爸爸擺明了將他掃地出門,本來就不是親生的,想必將來也沒有什麼迴轉餘地, 誰又肯花費大把金錢幫助陸修這個一無是處的人?
這些所謂的“朋友”都不窮,但他在這羣人那裏,總共加起來只借到了打發乞丐一樣的幾千塊,還有好幾個人索性把他拉入了黑名單。
一個月時間轉眼就到了, 討債的那羣人再度上門,看到陸修拿出來了一百多萬,臉色稍微和緩。這一次那羣人沒有怎麼打陸修,而是在陸修的懇求下,又給了他一個月時間,威脅他再去籌錢。
說到底,私下賭車這件事其實並不合法,而現代法治社會,真要把一個大活人人賣去黑市拆器官,也是要冒風險的。他們無非是求財,既然能夠在陸修身上榨出錢,哪怕慢一些,這些人也不願意把事情做得太絕。
別看陸修從小活得飛揚跋扈,卻被陸維和齊箐保護的太好,這些事情他都不懂,又被要債那羣人凶神惡煞的模樣嚇破了膽,於是在那羣人走後就開始頭疼,他該再到哪裏去籌剩下的兩百多萬?
這個時候,他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令他在得知真相後感覺萬分痛苦,一個原本他這輩子,都不想去接觸、與其相認的人。
他的親生父親。
……
原初穿着一件領口袖口磨出好幾個洞眼的棉t恤,一條皺巴巴、完全沒有版型的西褲,腳踩底部開裂的pu皮涼鞋,看見了離他不遠處的電線杆子下,有小半截別人抽過丟棄的菸屁股,還在冒着煙。
他跛了條腿,一瘸一拐走過去把那截菸屁股撿起來,放進自己的嘴裏,就蹲在小區的電線杆子下,眯着眼睛開始嘬,紅亮的菸頭在他脣間明明滅滅,淺淡的煙霧從他鼻孔中噴出。
然後原初伴隨着噴出的嫋嫋煙霧,從胸腔內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陸修拖着口皮箱站在遠處,望見這幕,心裏滿滿的全是嫌棄。
原初的真實年齡明明比陸維還要小上兩歲,但陸維平時也沒見刻意保養,除了鬢邊幾縷銀絲和眼角淺淺細紋,看上去仍然高大挺拔、英俊而富有魅力,原初卻已經完全是個糟老頭子。
他雖然總是帶着惡意和難以宣泄的穩祕苦惱,叫着陸維老頭,其實心裏很明白,陸維算不得老。
原初這個糟老頭子完全沒有髮型可言,一看就是在街邊的小理髮店裏五塊錢隨便推的,而且頭髮已經斑駁花白,下巴上的胡茬未經打理。
178的身高,腰背卻老是佝僂着,看上去總是比真實身高要矮一截,面孔依稀可見年輕時俊美的輪廓,皮膚卻已經鬆弛,露出苦相。
人三十歲之前的相貌靠天生,青年時期的美貌男女,哪怕是隨便披個破麻布片都好看;30歲之後的相貌,不說完全靠保養,卻跟身處的環境、社會地位、精神狀況,以及喫穿住行息息相關。
像原初這樣四十多歲,沒有事業、沒有家庭子女,想抽根菸都要撿別人抽過菸頭的男人,縱然原本的五官生得再俊,也沒有人會覺得他好看有魅力。
爲什麼這樣的人,會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呢?
爲什麼他的親生父親不是陸維?
如果,他的血管裏流淌着陸維的血,陸維就不會在母親死後對他這樣絕情,他仍然可以活得恣意飛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走投無路。
二十多年前,原初在一家國營單位上班,給領導開小車。
當年在單位開小車的司機工作很喫香,原初人又長得高挑英俊,齊箐憑藉着自己的溫婉懂事能幹,過五關斬六將才和他好上,並在婚前發生關係,懷了身孕。
那段日子,應該就是原初一生中最美好的歲月。
既然齊箐懷了孕,原初作爲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自然打算和她結婚,連婚期都定下了。誰知道就在正式結婚之前,原初按照領導的吩咐開車到外面出差公辦,卻出了大事。
在原初的車上,查出了一包毒品。
警察問他是怎麼回事,他也說不清楚,只是一個勁兒的表示自己冤枉、不知情。
販賣毒品屬於國家嚴厲打擊的範疇,依照當年的辦案流程,原初在證明不了自己清白的情況下,很快入獄,判了二十多年刑,同時被單位開除。
那個時候齊箐年輕,又剛從閉塞封建的老家出來沒多久,而且社會氛圍相對保守。原初從出事到入獄,她名義上還是個大姑娘,懷着孕身邊也沒個能商量的人,一時間六神無主,心裏又總揣着些僥倖,只能咬緊牙關拖着,錯過了打胎的最佳時間段。
還好齊箐的媽是個能幹人,知道了姑孃的情況之後,就找了個理由從單位把姑娘接回老家,並偷偷在老家生下了這一胎。
齊箐生陸修的時候,甚至都沒有去醫院或者衛生所,是陸修的姥姥親手接生。正是由此,齊箐的身體開始不好,並失去了再次生育的能力。
姑娘年輕,將來還是要嫁人的,未婚先育是件大醜事,爲了姑娘將來的前程,陸修的姥姥又親手將陸修送到了孤兒院。
怕將來事情敗露,齊箐從原單位辭職,脫離原先的人際圈,在帝都一家小賓館裏做了服務員,並在機緣巧合之中,認識了纔剛剛開始和梅宣一起創業的陸維。
那時候陸維沒有什麼錢,每天總是忙忙碌碌,並且不被當時的社會主流所認可。那時候的大多數人覺得,“國營單位”、“鐵飯碗”、“穩定”纔是正經人,像陸維這樣的人也就跟二流子差不多,屬於社會混混的範疇,想要找個姑娘處對象都很難。
所以當時齊箐雖然只是一家小賓館的服務員,卻並非與陸維不般配。而且她溫柔體貼,縱然陸維沒有錢、沒有多少時間陪她,她也從不抱怨,還時不時奉上親手織的毛衣、圍巾之類的東西,時時處處爲陸維着想。
認識齊箐兩年後,陸維的事業逐步有了起色。像這樣貧窮低微時就相處出來的感情,陸維當然十分珍惜,很快就和齊箐結了婚,並且在得知她身體不好、不能生育的時候,也沒有另做打算,而是按照她的意思,兩個人去孤兒院領養了一個“閤眼緣”的孩子。
這個孩子就是陸修,同時也是齊箐和原初的親生兒子。
而原初那邊,在坐了十幾年牢之後,警方抓獲到一個毒販,那個毒販供出了很多事,其中就包括十幾年前,因爲被警方一路追捕,爲了脫身把一包毒品偷偷扔進原初的車裏。
原初這件事,就成爲了一樁冤案。
警方也感到很無奈和抱歉,只能盡力補償。於是給原初的單位開具了證明,說明他是冤枉的,給予辦理內退,每個月可以拿到四千多塊的退休金,又在帝都內給他調劑了一套90平米的小區房。
要知道,帝都的房價現在寸土寸金,這套房子不算裝修,市價都在300到400萬之間,房內兩間居室出租一間,每月都至少能收入個幾千塊。雖然青春時光無價,去了便再不能追回,他們在補償方面也算是沒有虧待原初。
有了房子和退休金,原初不說從此大富大貴,混個安穩度日卻是沒有什麼問題,畢竟他平時開銷也不大。
誰知這人竟是命裏帶衰的,他出來的時候父母已經亡故,只剩下個小他五歲的弟弟原宜。
十幾年前,許多人都把陸維當作混混,這原宜卻纔是個真正的混混,一直沒個正經工作,也不是做事業的人,就到處東誆西騙,還不知在哪裏討了個老婆,生了女兒。
原初的父母很疼這個小兒子,雖然身家不厚,在的時候多少還能幫襯些原宜,父母死了之後,原宜的日子就開始變得越發難過起來。
這個時候他聽說原初在帝都得了賠償,有了退休金,還有了一套房,便難以按耐心中的激動,拖家帶口的來到帝都找原初,並以找工作爲名,全家搬進了原初的房子。
誰不知道,現在帝都的房子是什麼價碼?他哥沒結婚又無兒無女,他哥的東西,不就等於將來是他的東西嗎?
原初坐了十幾年牢,父母和弟弟因爲怕丟人,一次都沒有來看過他,他對弟弟舉家搬進來住這件事,心裏自然是牴觸的。
然而他又很孤獨。
十幾年的牢獄生活,使他在外面的人際關係完全斷絕,縱然最後證明是被冤枉的,但坐過牢出來,還是少不得有人會拿有色眼光看他。
於是他對弟弟的軟磨硬泡妥協,默許了弟弟一家人搬進來住。
房子是2室1廳的,弟弟要過夫妻生活,夫妻二人佔了主臥室;他們的女兒因爲是女孩子,換衣等許多私事不方便,自然佔了次臥,原初則在陽臺架了個鐵絲牀。
後來弟弟弟媳又以照顧他生活、做飯洗衣打掃爲由,每月管他要三千塊錢買菜,以及購買生活用品。
原初自己只留一千多元,還要負擔整個家庭的水電費。
而實際上,原初的衣服從來都是自己手洗,飯桌上擺放在他面前的,也永遠是最便宜、最不新鮮的那盤菜。
作者有話要說: 得到被虐系統的下場,就是一輩子都不會過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