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仍舊迴盪在衆人耳畔, 就見腳下的海島四分五裂。
鎮玄知道離別在即, 朝着陸維的方向跑過去,想要最後和所戀之人說幾句話。
因爲他知道即將等待他的, 將是沒有陸維存在的, 漫長的殘酷輪迴。
然而他距離陸維還很有一段距離時, 就看見陸維的身體化成了白煙, 而他向陸維伸出的手,也從指端開始消失, 化作縷縷白煙。
天地碎裂, 頭腦中所有錯綜複雜的思緒、胸口裏激盪的情感,不能放下的執念愛意……皆歸於虛無。
眼前剎那漆黑。
……
陸維再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睡在一張躺椅上, 柔和的初夏陽光從左側斜照過來,全身上下都帶着慵懶的溫暖。
微風不時拂過窗臺上成片的綠植,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 掛着一個鳥籠, 裏面有兩隻相思鳥正活潑潑跳來跳去,發出婉轉動人的鳴叫。
陸維從躺椅上站起來,發現自己穿着件老頭衫、鬆鬆垮垮的大棉褲衩,赤腳趿着雙塑料拖鞋。
再走兩步到屋子裏去, 只見一水兒的中式傢俱,茶盤、黃花梨的書櫃、衣櫃沙發,太師椅……一應俱全,倒是都價值不菲。
客廳的正中擺放着一張女人的黑白遺像, 遺像前用水晶盤供奉了兩個彩芒。
以陸維的眼光來看,女人長得並不算美,只是正值最好的青春年華,又眉目溫婉,笑起來有那麼幾分動人。
所以,這次的身份是中老年鰥夫嗎?
陸維這麼想着,踩着塑料拖鞋,來到了衣帽間的穿衣鏡前。
鏡中映出的男人五官輪廓鮮明、身形高大,應該說保養的還算好,而且肌肉結實,看得出來平時有鍛鍊。
然而眼角的淺紋以及鬢邊幾絲銀髮,都說明他已經並不年輕。
初步判斷,應該是四十到五十歲之間。
陸維在房間裏轉了一圈之後,打開控制面板,選擇接受記憶以及任務。
在這個世界,原身的名字依然叫陸維,是國內最大娛樂公司的一名明星經紀人,曾經捧紅過娛樂圈的不少明星。
客廳正中女人的遺像,是與陸維渡過了半生的妻子齊箐。自齊箐因患病去世後,陸維十分悲痛,無法繼續工作,拒絕了公司老總的一系列挽留,辭去職務,從此處於退隱狀態。
而他的任務,則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裏,捧紅儘可能多的明星,吸收這個世界的信仰之力。
這就是完全擁有系統的福利嗎?
這一次的原身經歷相對簡單幸福,身處的環境也非常平和,任務更是看上去比之前輕鬆不少,可以供他遊刃有餘的發揮。
陸維站在大廳內女人黑白遺照的對面,有些刺眼,畢竟對他來說,齊箐不過是個陌生的女人。像這樣出出進進的看見她,總是感覺怪怪的。
陸維嘆了口氣,正打算動手把這張遺照收起,口袋裏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
他拿出手機,按下接聽鍵:“哪位?”
“請問,您是陸修的家屬嗎?”電話彼端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他出了車禍,傷勢較爲嚴重,正在市一醫院,請儘快趕過來。”
“好的。”陸維回答之後,掛斷電話。
說起這陸修,雖然跟着陸維姓陸,其實並不是原身的親生兒子。
齊箐一直身體不好,沒有辦法孕育孩子,所以陸修實際上,是他們兩人收養的。
而在十五年前,當陸修得知自己並非原身與齊箐的親生子之後,就變得越來越叛逆。
陸維兩口子對這個養子向來貼心貼肝,甚至是過於縱容。原本想着等陸修年齡長大一些,叛逆期過去,懂事了就好,誰知道陸修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也沒有絲毫轉變的跡象。
陸維當了這麼久的經紀人,在外的人脈關係、在公司的聲望地位都不錯,人人見了都要尊他一聲“陸叔”,還沒到老得不能動的時候,收入也很高,爲什麼要這樣快處於退休狀態?
除去因妻子患病去世而感到悲痛之外,其中大部分原因都來自於這個養子。
飆車打架,和一羣富二代混跡於風月場所,這都是家常便飯。
最可恨的是,他經常頂着陸維之子的名頭招搖過市,去欺騙引誘那些剛入圈的小明星和模特,卻每次都要陸維出面,替他收拾擺平後事。
陸維本身是個正直而有職業道德的人,陸修的這番所作所爲令他相當苦惱。
或者,這就是陸修想要達到的效果吧。
陸維脫下那身老頭衫,在衣櫃裏找到襯衣和西褲換上,就出了門。
打開車庫,裏面有兩輛車,一輛是十來萬的寶駿,一輛是價值超過百萬、紅得騷氣的保時捷。
寶駿是原身平時常開的座駕,內部空間大又實用,接人載物出遊都很方便;保時捷則是陸修的車,除此之外他還有一輛同等價位的法拉利,今天開了出去,然後遭遇車禍的想來就是那輛。
說起來,陸維作爲當紅的明星經紀人,雖然和齊箐感情很好,但時常在外面奔波忙碌,在家的時間卻不多,家裏的一切也是交由齊箐打理的。
那兩輛車,都是由齊箐出資爲陸修購買,而且陸修但凡有所要求,她都會答應。她對這個養子,實在是寵溺到了沒有界限。
陸維邁開長腿,進入那輛紅色的法拉利,覺得這個家庭的關係有點奇怪。
不過,也沒有什麼要緊的,過去的便過去了,他自然會替原身結束這一切,然後開始新的生活。
陸維發動引擎,開車到了市一醫院,於前臺問詢之後,在接待護士小姐羞澀目光的注視中,朝陸修所在的病房走去。
推開病房門,就看見陸修仰躺在病牀上,一隻腳打了石膏被高高的吊起,左手也打了石膏,頭上纏着滲血的繃帶,鼻青臉腫,但精神看着還好,右手正拿着一隻蘋果在啃。
看見陸維,陸修當即把啃剩的半個蘋果朝着陸維扔過來,大喊:“死老頭,怎麼現在纔來?!”
陸維略略偏過身,那個蘋果就扔到了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咕嚕嚕的滾在地上。
“媽的啊,老子這遭的什麼罪!”陸修嘴裏不乾不淨的罵着,“這次他媽的真背,輸了四百萬,一會兒有人來,老頭你幫我付了。”
他家雖然還算有錢,然而比起那些真正的富家子弟來說,算不得什麼。
人要名、虎要皮,陸修既然混在那個圈子,就不想被別人看不起,所以他向來是玩得最開的一個。
這次去清灣山與人賭車,因爲急於在新交的小女友面前露臉,又因爲齊箐死後,陸維這老頭就對他吝嗇起來,手頭有點兒緊,想要賺上一筆。
誰知道錢沒賺到,車反而被撞毀了,幸好人只是折了幾塊骨頭,沒什麼大礙。
當他看到陸維出現在他面前,想起若不是這老頭對他開始吝嗇錢財,不如他媽在時出手大方,他又怎麼會落到這般地步?所以一氣之下,就把手頭上啃了一半的蘋果朝這老頭扔過去。
至於他賭車輸掉的那四百萬,讓這老頭付了不是理所應當?
陸維點了點頭,上前幾步,走到陸修牀前站定,俯視着陸修。
陸修被陸維俯視着,忽然感到一股威嚴與壓力傳來,這是他從來沒有在陸維身上體會到過的感覺,下意識地往裏縮了縮,語氣也軟了下來:“老、老頭……你要幹嘛?”
“你受了傷,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陸維緩緩回答,聲音清晰,一字一頓,“但是,我不會替你還錢。”
“我國的法律,父母沒有義務替已經成年的子女還債。”
“當然,出於人道主義的考慮,醫藥費我會替你出,直到你痊癒。祝早日康復。”
說完之後,陸維就打算離開。
陸修瞪大了眼睛看着陸維,不可置信的大聲道:“老頭、老頭你瘋了啊!”
“我媽走後,你可就只剩下我這一個兒子了!你這是想讓我跟你斷絕關係,想將來沒有人養老送終嗎?!”
“你不是我的兒子。這一點,你自己不是很清楚嗎?”陸維捋了捋襯衣袖口,漫不經心看着陸修那張青紫腫脹的臉。
“但是、但是……我媽在的時候……”陸修被陸維冷靜的態度,激的上下牙開始打架,同時感覺到某種恐慌從心底升起。
他原以爲,他和他媽把這老頭喫得死死的,現在他卻覺得開始看不透這老頭。
“斷絕關係,聽起來不錯。”陸維輕笑了一下,聲線緩緩,令人骨醉神迷,又隱隱透着危險,“你也知道,是你媽在的時候啊。”
“之前一直養着你、縱着你,不過是因爲齊箐喜歡。現在她人都不在了,我還留着你做什麼?”
陸維的話,仿若狠狠一巴掌扇在陸修的臉上,疼痛無比。他哆嗦着嘴脣,連話都說不出,看着這個陌生而又帶着危險魅力的男人,轉身離開了他的病房。
陸修現在才知道,陸維之前竟然只把他當做一隻昂貴的、討妻子歡心的寵物豢養。
妻子既然已經死了,寵物就可以隨之丟棄。
陸修現在才知道,陸維竟然可以對他如此狠心決絕。
作者有話要說: 新的世界,娛樂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