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維從血繼之巢歸來, 剛剛步下星艦, 就看見陸涵迎了上來,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爸爸!”
陸維笑着拍了拍陸涵的脊背, 陸涵這才放開他。
這個時候, 陸餘自陸涵身後走過來, 朝陸維微微躬身致意, 有禮的溫和微笑:“父親。”
陸涵和陸餘都是雄子,相差不過一歲, 兩個孩子並肩站在陸維面前, 樣貌身高體型十分相似,宛如雙生。
但仔細看看,又絕對不會將兩人錯認。
陸涵姿儀秀美, 待人接物有天然的親和力,心胸開闊。雖然他因爲年紀尚輕,處理起政務來手段尚嫌稚嫩, 但他很會用人, 而且願意接受一切有益諫言,就算陸維離開兩年,整個星際也沒有發現惑星之主換了人。
比起陸涵,陸餘則要內斂剋制的多。
他在人前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就像是陸涵的影子一樣,也似乎安於輔佐弟弟。
然而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陸餘無論在政務還是軍務上,能力都要遠遠強於陸涵, 其深沉的城府,以及偶爾展露的凌厲手段,更是肖似陸維。
陸維向陸餘點點頭,便牽着陸涵的手,朝來接他的懸浮飛車走去。
見此情景,陸餘的黑眸黯淡了一瞬,隨即又以慣常的微笑掩飾,像往常一樣跟在陸涵身後半步的地方。
在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和陸涵不同。
陸涵是父親的親生子,他則是養子,所以自然而然,所有的資源都朝着陸涵傾斜。
父親無條件的寵愛,父親的關注,父親的一切,都屬於陸涵。
而他要做一個好哥哥,事事處處都替陸涵想得周到、做的體貼,父親纔會誇獎他幾句,不至於將他完全忽視。
但隨着年齡增長,他的相貌和父親越來越像,疑竇開始漸漸在他心裏滋生。
他真的,只是養子嗎?
他偷偷撿了父親的頭髮去測,結果發現自己和陸涵一樣,是父親親生。
再往下查,發現自己的雌父是帝國的一名中將,名叫葉羲。
至此,真相大白。
原來他是不被父親期待的孩子……是父親,恥辱的證明。
他既心疼父親過去的遭遇,又覺得落寞難過。
但他什麼都沒表現出來,只是變得越發沒有存在感,越發盡力的做事,越發像陸涵的影子。
三個人坐上飛車之後,陸涵談笑風生的說了一路,講這兩年紫宸星上發生的趣事,講星主府的變化,又問陸維在血繼之巢過得怎麼樣,爺爺的身體如何。
陸涵口才甚佳,把一些瑣事講的趣味橫生,聽得陸維忍俊不禁。
陸餘則帶着得體的微笑,從上車開始就向陸維遞熱毛巾擦手擦臉,又是端熱飲又是準備點心,全程服務的妥貼周到。
陸維沿途享受着親子陪伴的樂趣,到了星主府。
他雖然有兩年沒有過問政事,但陸涵和陸餘在這兩年裏做了些什麼,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看來是時候,把未來交給年輕人了。
陸維現在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禁不得太鬧騰。所以回到星主府,把大家聚集起來,分了分從血繼之巢帶回來的禮物之後,就讓衆人散了。
只留下了陸餘。
陸餘坐在南昭閣客廳的沙發上,神態和姿勢都有些拘謹,不時有幾條錦鯉在他的腳下游來游去。
父親從來沒有單獨留下過他,這樣的待遇往常都是陸涵所享受的。
第一次,難免緊張。
陸餘不敢直視父親那對如暗夜星辰般的眼睛,把目光放在了父親線條優美的下巴處,顯得恭順又知禮。
這一瞬,他無端端想起了五歲那年,他從陸涵那裏騙來了一件父親的襯衣,然後如獲至寶的藏起來,夜夜抱着入眠。
不由有些心酸。
“陸餘,現在我擁有的一切,將來都是陸涵的。”陸維對陸餘開口道。
陸餘聽了陸維的話,神色微變,緊接着又勉強自己露出微笑:“父親,我知道的。您放心,我會好好輔佐弟弟。”
我知道您有多疼愛陸涵,所以我絕不會和他爭搶什麼。
“你真的甘心?”陸維朝陸餘遞過去一杯熱茶。
陸餘接過茶,垂下纖長的睫毛,知道自己瞞不過父親:“您放心,我認得清自己的位置。弟弟是您的親生子……而我只是個養子,能被父親收養,在父親的護佑中長大,受到良好的教育,就應該感恩圖報了……”
“你不是做過鑑定了嗎?”陸維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陸餘霍然抬眼,放下手中茶杯,不可置信地望向陸維。
原來父親,什麼都知道。
“喂,陸餘。”陸維走到驚愕的陸餘面前,俯身凝望着他,“小孩子,不要把心思藏得太深。”
陸維接着道:“人是不能選擇自己如何出生的,在這件事上,你沒有任何過錯。”
“父、父親……”陸餘看着陸維,酸楚從心底一點點的湧出來,湧上了眼眶,然後化做淚水流下臉頰。
“父親!”陸餘再度低聲叫道,然後像自己從小到大,想過千遍萬遍的那樣,張開雙臂抱住了父親,將頭埋進父親的胸膛,哽咽難當的哭出聲來。
陸維由着他哭,等他哭夠了,嗚咽聲漸小,才又開口道:“我知道你不甘心。”
“是,父親,我是不甘心。”陸餘抬起頭,紅着眼睛望向陸維,“我樣樣強過弟弟,甚至我身上和弟弟一樣流着父親的血,卻只能永遠站在弟弟身後,做他的影子……我是不甘心。”
“但只要是父親的願望,我就一定不會違逆。父親不想我和弟弟爭搶,我這一生,就都不會和他爭搶任何東西。”
“傻孩子。”陸維揉了揉陸餘的頭髮,“這個世界,是很大的。”
“除了紫宸星所轄的這道星系之外,還有無限遼闊的星河存在。”
“父親!”陸餘大驚失色,“您是要讓我離開紫宸星,到別的星系發展嗎?!”
不,他不想走。
雖然相對於陸涵,他沒有得到過那麼多的寵愛,但也是在父親的看顧下長大的。
父親的身體是日漸不好了……侍從官畢竟是外人,哪有親人照顧的妥貼仔細。
而陸涵打小就粗心,又要兼顧一道星系的政務,哪裏有他想的周到。
他不想就這樣被放逐,從此離開父親的身邊,音訊渺茫。
“是啊,你必須離開。”陸維看着陸餘,“只有這樣,你纔不會因爲我的願望,而埋葬了所有理想志向、收斂了一切鋒芒,鬱鬱寡歡的做爲陸涵的從屬,度過這一生。”
“而我,也想要在餘下的生命裏,多走一些未知的地方,看看這廣大世界的風景。”陸維勾脣一笑,“所以你不會介意,帶上你年邁又體弱多病的老父親吧?”
陸餘哭了出來,哭過之後又開始笑,拼命的朝陸維點頭:“父親,您可一點都不老……我、我求之不得。”
……
十年後,陸餘經過一系列的開拓和移民,發展出了屬於他自己的,拱衛着血繼之巢的第六十六道星系。
這一年的二月,巢帝去世,由陸直接任了新的巢帝。
同年九月,陸維去世。
按照陸維的遺囑,是將他的骨灰撒於長河之中,不留任何痕跡。
只是,陸餘多少有些私心。
他留下了陸維的骨灰,燒製成一顆剔透閃亮的鑽石,鑲嵌於戒指上,戴在指間,一生都再也沒有取下。
而沐鳳軌,則迎來了離開陸維的第十二年。
回到帝都之後,沐鳳軌的日子並不難過。
儘管帝國戰敗,但沐鳳軌身爲一個軍人,已經盡到了他的職責。所以無論是帝國的民衆,還是聯盟的民衆,對他都沒有什麼惡感。
做爲皇室成員,他也自有相應的規格待遇,不用爲生活瑣事發愁。
但他做爲一個雌子,拒絕擁抱任何雄子,甚至拒絕嗅吸任何信息素,這個問題就很大了。
他這樣做,無疑是在慢性自殺,放任自己逐步走向癲狂死亡。
還是沐鳳凌多少知道些實情。
他在沐鳳淵的一個祕密保險箱裏,找到了整整一箱信息素,交給沐鳳軌。
那是陸維之前被抽取的信息素。
沐鳳軌抱着那箱信息素,發瘋般的又哭又笑,最終還是收下了。
這也是沐鳳軌十二年來,都還保持着神智清醒的原因。
沐鳳軌站在窗臺前,從衣兜裏掏出口紅粗細,一根食指的長度,上面沒有任何產出標識的噴霧劑,珍惜的往自己虎口處噴了一點,然後置於鼻端深深嗅吸。
他現在所居住的房間,完全是按照二十八年前,他與陸維在帝都的愛巢所建。
柔軟舒適的大牀,現代極簡性冷淡風格的裝修,所有的擺設都是由黑白灰三色構成。
偶爾不經意的一回頭、一轉身,就仿若能看到他那豔麗無雙的戀人,在某個角落浮現,朝他露出鮮活燦爛的笑容。
光腦在不遠處閃閃爍爍,播放着惑星之主蒞臨某處的新聞報道。
然而沐鳳軌知道,現在的惑星之主已經不是陸維。
縱然戴着面具,身形被孔雀藍的大麾所包裹,但以沐鳳軌對陸維的熟悉,怎麼會分辨不出,那是不是自己的戀人?
自從十二年前,離開紫宸星之後,他就失去了陸維的一切消息。
也是。
陸維應該在恣意縱情的享受生活了吧,怎麼會還願意每天工作,於公衆中曝光?
沐鳳軌想到這裏,脣畔不由得泛起個既甜蜜,又恍惚的微笑。
他拒絕想起另一個可能。
如此,他才能揣着美麗的幻想,堅持着繼續活下去。
一年又一年。
直到生命的終結。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世界的陸總已經變成了父控指間的鑽石,宣告正式結束~~
明天開啓新世界,hiahiahia~~